《经历我的195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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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我的1957年-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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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办公室的墙上还贴着红旗竞赛的 报表,二版的格内扎着好几个用大头针做的小红旗。这是对我的工作成绩的肯定。我独自一 人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是因为所有的人都到四楼会议室开批判斗争会去了,斗争对象就是 景超。
景超和我都无法改变这个冷酷的现实。
景超每天经受一二百人的批判斗争已经有些日子了,奇怪的谬论,无与伦比的谎言,被当做 批判他的重型炮弹不断地猛轰。我坐在报社定做的考究的皮靠椅上,沮丧,难过,六神无主 ,耳边时不时地传来四楼会议室里发出的众多的喝骂声,叫喊声,虽说听不真切,集中猛烈 的火力都是对准他一个人的。如此强大的政治攻势对准了无辜的他猛轰不止,他就是有一百 张嘴也难以为自己辩护说清问题。天哪,这些天来他的精神一直在经受着怎样粗暴的蹂躏? 
他曾顽强地据理力争,想竭尽全力为自己辩护,但这样的斗争会岂能允许他为自己说话?全 国在册的55万多右派分子又有哪个未曾试图为自己辩护过?但他们连张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啊!终于,一次次的狠批猛斗,使他脸色苍白无以答对,心神困顿到了极点,一二百人的吼 叫詈骂,逼迫他不得不按照“组织上”和“群众”为他限定的思路编造低头认罪的谎话,说 自己思想反动,干下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行径。不是因为软弱,更不是由于虚伪,他才违心 地编造谎话,臭骂自己。他对于强加给自己的罪名万分委屈,根本无法接受。而当时无论他 或我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这场运动还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怀疑,我们仍崇拜中国共产党,对于 反右斗争在内心深处虽有不解之处,特别是对把自己打成右派根本想不通。作为新闻工作者 的我们,对于通过新闻渠道传播的整个运动的进展情况都深信不疑,绝没有想到其中会有什 么虚假。诸如《人民日报》报道,中国人民大学讲师葛佩琦,原国民党少将,在鸣放中说, “群众是要推翻共产党,杀共产党人”,云云,我们绝对地相信都是真的。我们想,北京出 现了“章罗联盟”,像葛佩琦这样“反动透顶”的人物都跳了出来,中国共产党和全国人民 不反击能行吗?哪里知晓,葛佩琦曾致函《人民日报》要求更正上述不实之词;哪里知晓, 葛佩琦是1938年的老党员,解放战争期间,他受中国共产党的派遣,以国民党“少将督察” 、“东北通讯处处长”的身份,在严重的白色恐怖下出入虎穴,不断取得国民党军队的绝密 情报,通过电波发往延安,功绩昭著。我们更无法预料,葛佩琦在反右后被判处无期徒刑, 经历了18年的铁窗生涯,滑稽的是他在70年代初以国民党少将的身份被特赦。到了80年代经 胡耀邦亲自批示,几经波折,到1983年沉冤也得以大白。(见《胡耀邦与平 反冤假错案》。)历史向葛佩琦开了一个残酷的政治玩笑,全国人民被愚弄,我们 也成为被愚弄者。
一直有着党内“英才”之称的邓拓当时任《人民日报》总编辑。按照中宣部的决定为 复办《 文汇报》奔波的原《文汇报》负责人徐铸成,曾几次向邓拓讨教,同邓拓一起对《文汇报》 的办报方针进行磋商。徐铸成1989年在《国情研究》创刊号发表的《“阳谋”1957》一 文写到邓拓时还说:“他目光远大,着眼在我国新闻事业的革新与不断前进,他真不愧一位 学识丰富,有胆有识的中国现代新闻界先进人物。”而我们已知,反右斗争的发端,始于《 人民日报》6月8日《这是为什么?》的社论,毛泽东亲自撰写的两篇文章:《文汇报在一个 时间内的资产阶级方向》、《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以《人民日报》社论的名 义先后发表,指导了运动的猛烈发展。1957年4月10日,毛泽东把邓拓和人民日报的几个副 总编辑和编委找去,对于《人民日报》响应双百方针不力,曾予痛斥:“党的报纸对党的政 策要及时宣传。最高国务会议以后,《人民日报》没有声音,非党报纸在起领导作用。” “过去我说你们是书生办报,不对,应当说是死人办报。”毛泽东还对邓拓说:“你不能占 着茅坑不拉屎。”(引自《1957年的夏季:从百家争鸣到两家争鸣》第47 ~
48页。)彼时,邓拓只能接受毛泽东的批评,立即跟上。此时,多次受到毛泽东表 扬的非党报纸,又经毛泽东认定其大方向是资产阶级的而被全盘否定,毛泽东对反右斗争的 坚决态度,使邓拓又不得不再来个180度的高速大转弯,他仍只有服从的份儿。以1957年的 大气候,邓拓所能做的也只能是服从。
强大的政治压力,委屈自己的感情违心地承认已被认定的右派身份,又使我们痛苦莫名。
“右派右派,妖魔鬼怪!”这流行一时的歌曲,常常在街头巷尾、斗争会上由群众高歌,在 广播和扩音器里响亮地播放,时不时地撞击撕扯着我们流血的心。曾几何时,我们都成了“ 妖魔鬼怪”。在公众场所,在斗争会上,右派分子们还得做屏息凝神静听默思状,以表示自 己真是“妖魔鬼怪”,这个玩笑真是开得太大了。在1957年的中国,我们对自己被歌为“妖 魔鬼怪”,只能表示衷心悦服,个中的辛酸痛苦,真是一言难尽。
是毛泽东倡导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为此,他于1956年冬到1957年春,巡视游说于大 江上下各大城市及京津等地。1957年2月27日,最高国务会议第十一次扩大会议在北京举行 ,全国知识分子中的精华均被召集济济一堂参加此会议,毛泽东亲自莅临作长篇报告,动员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3月6日,全国宣传工作会议又开幕了,其目的还是为了贯彻“ 双百”方针的实行。1957年“五一”前夕,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大厅里,毛泽东召集了首都各 民主党派的负责人及知识界的头面人物开座谈会,他兴致甚好,谈笑风生地再一次动员在座 的代表们参加党的整风运动,帮助党整风。毛泽东选择了这个时刻在天安门城楼上开导动员 大家,也是对知识分子们优礼有加的又一次表示。这些知识分子们当然是积极响应的,把伟 大领袖的心意带回去,影响于他们所能施加影响的阶层、范围,尽力扩散于亲朋好友之中 (这种响应,后来在反右派斗争中,被认定为点火、放火)。
毛泽东运筹帷幄,很快在全国打开了局面,后来被他称之为“阳谋”的奏鸣曲,就这样在 全国响起。
500万知识分子解除了各种思想顾虑,凭着一腔热血,满怀忠诚,参加到鸣放的行列里,帮 助党整风了。但是,到5月15日,毛泽东已写出《事情正在起变化》的党内文件,迅速 指出了右派的“猖狂进攻”,“我们还要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景超 的第一篇杂文《略论“行政手段”》,发表于《甘肃日报》已是5月26日,毛泽东关于《 事情正在起变化》的党内文件已下达,但只在极小范围内传阅,连担任《甘肃日报》副总编 辑的樊大畏亦不知晓!不然,他就不会兴奋地将此杂文放在醒目的三版头题当作针砭时弊的 好文章予以披露。
6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这是为什么?》的社论,吹响了反右斗争的号角。此社论尚未 充分表达出毛泽东此刻运筹于心中的全部谋略与内心情感,他情不可遏地连续亲自为《人民 日报》撰写社论,进一步将这场斗争迅速推向前进,在全国猛烈开展起来。社论声称:“牛 鬼蛇神只有让它们出笼,才好歼灭它们”。这就是所说的“引蛇出洞”。在人民群众的队伍 里采取如是手段,硬是多方动员人发言,然后以言定罪,找出一大帮(55万多)“牛鬼蛇神” 坚决打倒。现在已成定论,这种做法当然是不对的。在反右斗争中强迫右派分子“从思想上 ”承认自己就是“妖魔鬼怪”,就是“牛鬼蛇神”,才可以说是有了好的认罪态度,才有可 能脱胎换骨重新做人。这种对右派分子人格上虐杀,精神上残酷折磨所采取的手段,显然是 违背中国共产党历来的宗旨的。据薄一波后来回忆,反右派斗争开始以后,毛泽东不只一次 地指出:“反右 派就是肃反”,“新式肃反”,是“清党清团的好机会,也包括各民主党派”。(引自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下卷。)所以,他虽也说过对右派分 子“不予办罪”的话,到了反右斗争后期,不少地方不少单位还是逮捕法办了一批右派分子 。
在甘肃张掖地区,一个在1943年就参加了甘南农民武装起义、担任起义军政治部副主任的刘 学琨,当时身背《矛盾论》、《实践论》手抄本,供起义军领导人刘鸣(他的六叔)阅读。 起义失败后,他在1947年被吸收为中共地下党员,接着担任地下党支部书记,为了迎接解放 ,冒着生命危险,几次死里逃生,为党作了大量的工作。在反右斗争中,他被定为极右分子 ,判了刑。1961年4月27日死于安西十工农场。 话再说回来,在1957年的中国,毛泽东称右派分子为“牛鬼蛇神”,右派分子就得承认自己 是“妖魔鬼怪”。10年后的文化大革命期间,《人民日报》刊出题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的社论,作为“清理阶级队伍”的信号,此时中国人民对“牛鬼蛇神”的用语已觉习惯。对 于1957年的普通中国人民司空见惯的事,我们由于自己成了“妖魔鬼怪”、“牛鬼蛇神”, 内心的痛苦难以用语言表述。
我挨斗是在回兰州一周之后了。在原来十分熟悉、非常友好的同志们面前,自己忽然成为敌 人置于被审判的地位,垂手恭立,接受斗争批判,这种难堪、羞辱,这不许申辩的委屈,使 我立时就想死在这些人的面前,作为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活着啊?当我固执地想着去死时, 一闪念又想到,如果我死了,他一人孤零零地又如何承受这一切?俩孩子又怎么办?这是个规 模不算大的斗争会,只有20多人参加。会上,对《向×××同志进一言》的大字报,批判说 我是挑拨×××和流萤之间的关系,破坏团结。对《请公开宣判》的大字报,×××则愤怒 地指出:“陈雪鸥家庭出身反动透顶,她本人和家庭划不清界限,心理阴暗,领导上说她反 党反人民,你为什么要替她说话,你这是和她站到了同样的反动立场,借整风之机,向党射 出了进攻的毒箭。”以上两张大字报,是会上火力猛攻的重点。还有人发问:“王景超的三 篇杂文,表现出他多年来对党的刻骨仇恨,字字句句都喷溅着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毒液!你在 整风中时时处处都和王景超表现一致,你交代,王景超是怎样和你一同商量写那三篇杂文的 ?”景超写三篇杂文及杂文的刊出,都是我在北京参观期间发生的事,我当然无从交代。众 人的吼叫,绝不讲理的说理斗争,经受这样的百般凌辱,活着真比死去还要难,难得没法比 。
景超知道我挨斗以后,显得比我还要难过,因为他最知道挨斗的滋味。他年轻娇弱的妻子遭 此横祸完全是受他株连,他怎能不心如刀割!他用双臂围住了我,悲伤地柔声说:“他们为 什么要斗我的小娇娇啊?为什么?”悲伤使他声音喑哑,我的心颤栗了。从我们相爱直到婚后 ,他对我有过几个爱称,但从来没有亲昵地唤我“小娇娇”,这个呼唤说出了他对挨斗的妻 子的无限怜惜、无限疼爱,他恨自己把亲爱的妻子拖入了痛苦的深渊,受尽凌辱,心中内疚 万分,却又无可奈何。他想说出自己内心的愤怒和抗议,而对于外面那个严酷的世界,他又 什么话都不能说,不能说!已被狂虐的政治风暴打倒在地的他,为自己无法保护妻子而痛苦 不已,这痛苦胜过了他自己挨斗。
在挨批斗的最初的日子里,我不能不想起自己满怀革命激情参加工作的情景。我出身于一个 知识分子家庭,1932年生于兰州。我从小爱读文学作品,读书多。到上高中三年级时,由于 地下党和进步同学的影响,我如饥似渴地读了不少革命书籍,如《大众哲学》、《社会发 展简史》等,还读到了从解放区传来的赵树理的作品《李家庄的变迁》、《李有才板话》 ;香港办的进步的文艺刊物,我们也传来传去地看。这些书籍使我大开眼界,我深信中国共 产党领导的革命事业将无往而不胜,是解放人民大众,为人民谋幸福的事业。
1949年6月高中毕业,7月高考,我报考了兰州大学外语系英语专业。外语系主任水天同亲自 口试,我的5项成绩全是“优”,很轻易地就榜上有名了。
“8·26”兰州解放,我以兴奋无比的心情观看解放军的入城仪式。我和几位同学拥入兰州 大学,找到几张歌页,如《东方红》、《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你是灯塔》等等 。我们对着简谱,很快就学会了这些歌曲,引吭高歌,抒发着我们的革命情怀。
这时,我对上大学已兴味索然。我觉得应把闪光的青春奉献给革命,人生才更有意义。恰在 此时,我的已在甘肃日报社工作的堂叔和保鼎、堂兄和子午来到家中,说报社正在招收青年 学生当编辑、记者。我在中学的作文常受到老师的表扬,我认为新闻工作很适合我,当时还 听同学说报社记者对革命理论、党的政策方针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水平很高。我对报社这个 革命熔炉心向往之,就放弃了上兰州大学的机会,走进了甘肃日报社的大门,穿上了灰布 制 服,享受供给制待遇,成为一名党的新闻工作者。在业余,我还到印报厂给工人教歌,当时 教的歌有《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等等,我激情满怀地教唱,受到工人们的热烈欢迎。
我以高涨的革命热情努力工作,刻苦钻研业务,很快就能独当一面完成任务。1957年我到北 京参观农业展览馆,还受到毛主席等中央领导人的接见。在我,一切都可以说是一帆风顺。 
可是,反右斗争使我坠入黑暗的深渊,一下子成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我又怎么能 想得通啊! 经过几个回合的批斗之后,我又一次想去死。我想用死来解脱自己,只有死才能解脱我已无 法承受的重负和痛苦,一个人活到了这等份儿上,为什么还要活着啊!我也觉得在这种时刻 去死太自私,我怎能把所有的苦难都留给他一个人呢?但是,我实在受不了了,自私就自私 吧,就让我做一个绝对自私的人。我在人世间既已无路可走,失掉了作为一个人应该拥有的 一切,我已无可留恋,就让我到死亡之谷去寻找快乐去吧,一旦跨进了死亡之谷,一切就都 解脱了,该有多好!
这是一个上午,我已被停止工作有些天了,我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全办公室已没有 一个人理睬我,对我的要求是继续做检查交代罪行,我在沉默中却痛下了去死的决心。报社 附近的酒泉路有个小药店,我决定从小药店买些安眠药结束生命。我匆匆走出报社的大门, 走过中山林的公园时,托儿所的阿姨正带着孩子们在玩耍,3岁的小夏看到了我,大声喊: “妈妈,妈妈……”我头也不回,直奔药店而去。在这种时刻我不能有任何的犹豫。小药 店只有个年轻的店员,我问:“有没有安眠药?”他说:“只有一种,三溴片。”我从来没 有吃过安眠药,也不懂三溴片药性如何,问了问每次服用的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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