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堞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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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堞残阳-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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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想了想,回头轻声向师兄说道:“北房和东厢房大约有埋伏,小心着。”
说完,轻轻翻落到院中。
董大全隐身从西厢房顶上飞快地窜到了北房上面,伏在屋脊后,为师弟看动静。
“张掌柜的,老子讨账来了,你快滚出来。”
伍云起在院中叫了一声,想先把两个巡捕引出来,同时试探北房和东厢房的动静。
“唿。”
西厢房中的油灯被吹灭了,片刻,那两个巡捕一前一后窜了出来,他们手中握了腰刀,虎视眈眈地盯着伍云起。
“久违。”
伍云起拱手一揖,道:“二位又来酒店里找余兴?”
那瘦高的巡捕冷笑一声,道:“大爷等你半个月了,果真还是回来了。”
“掌柜的欠了我的寸头儿,自然要回来讨的。”
伍云起一付不耐烦的样子。
“少废话,那个爷们儿呢?”
矮胖子喝道。
“你们两个没有挨够他的打,还要学招儿吗?”
伍云起一笑,抱着胳膊讥讽地反问。
“看刀。”
瘦高个恼怒地喝了一声,举刀就劈伍云起。
伍云起撤步闪了几下,让过大汉的攻势,忽抢近身去,一把叨住大汉的右腕,反手一拧把刀夺了过来,就手一掌,那瘦高个立脚不住,栽倒在地。
“兄弟,把式不坏。”
随着话音,东厢房门口出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用手抹一下胡子,眼中闪出剑一般锋利的光芒。
伍云起早忆料到东厢房中必定伏有高手,否则这两个巡捕也没有胆量来等他们的。
这时见真人露相,也不搭话,只冷冷冷地打量着这人。
那汉子双臂抱在胸前,围着伍云起慢慢走了半圈,然后说道:“先叫你那位朋友下来吧,咱们聊聊。”
话音未落,董大全忽地从北房顶下翻了下来,“啪,啪”两掌,将两个巡捕打倒在一边,稳稳地立在那汉子面前,冷笑道:“爷们儿,是来给那两个废物报仇吗?”
“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那汉子不动声色地反问,仍然微笑着。
“别来这一套。”
董大全一挥手,说:“爷们儿,出招儿吧。是你一个先上,还是搭上那俩废物一块儿上?”
“就咱俩先过过手吧。”
那汉子一付不以为然的样子。
伍云起静静地望着那汉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来了。”
那汉子突然就向大全进招,出手奇快。
“好!”
董大全应了一声,闪身躲过一拳,反过来就是三脚,一脚比一脚步凶猛,汉子左闪右躲,化的干净、躲的轻松。
两人你来我往,刹时已拆出二、三十招。
忽然,汉子变了势,由快变慢,以拳就掌,双足踏稳,围着大全转起圈子来。
明面上,他的攻势减弱了,但董大全却感到此人内功暗运,招势更狠。
伍云起眼睛一亮,这是他少时所练习过的八卦掌啊。
只见这汉子围着大全转圈,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出宫进位,步步粘连,越转越快,掌上呼呼带风,更加凶猛。
云起知道厉害,不由为师兄捏了把汗。
武当派内家功夫,往往是后发制人,并且以慢治快,威力无比,董大全毕竟年轻些,和这三十多岁的汉子相比,功力、经验都稍逊一筹,他越是变招快,越是出破绽,渐渐地处于极被动的地位。
这汉子打的八卦掌,并不多见,何况董大全才出山不久,他虽比伍云起多练了十年,但毕竟是山庄中较技,真正和武当、峨嵋等各派交手,也就是去年乡试期间,见过几个外地回河南应试的武生员,但那几个人的功夫比起这汉子来,要差许多年头呢。
伍云起在一旁观战,只见这汉子时尔如大蟒穿林、怪狮摆头,时尔似恶虎扑食、黑熊反背,刹时又变白蛇吐信、野马惊奔,转眼又成猿猴守物,大鹏落地。
真是飘飘摇摇,洒洒荡荡,变幻莫测。
这样骄健的身手,伍云起还是当年看师傅董大侠演练过,就是师兄刘兴业也远远不能呢,眼前这个三十余岁的汉子,竟能练到这般火候,着实令人吃惊。
明知不敌,但云起也不敢再有半点犹豫,突地跳上前去,与师兄双战对手。
那汉子见云起出手,微微一笑,毫不在乎地与二人拆招,不显半点吃力。
斗了片刻,汉子已断了二人的联络,使他们不能呼应,于是首先是功力稍浅的伍云起,步法开始有些乱起来。
他勉强躲过对方凶猛的一掌,忽抢近身去打算直捣下盘,然而还没等他击中对方,便觉左膀重重挨了一掌,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得他立不住脚,扑通跌倒在地。
他连忙就势一滚,把所受的大力泄尽。
他知道自己并未受伤,但爬起来坐着,却无意再上。
这倒不是胆怯。
他从小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只是犹疑。
他明白这一掌的力道是怎么回事,如果狠拍,他的这条左臂就算完了,但对方却是猛按,力大而不伤筋骨。
这为什么,干嘛这样下手留情?
他有异样的感觉,但不敢往深里联想。
“嘿!”董大全努喝一声,呼地双掌推出,向汉子击去,可是也“哎哟”一声,双腿中掌,跌了出去。
那汉子收了势,望着他俩嘿嘿一笑,说道:“怎么样,不太容易讨便宜吧?这儿……”
他眨了一下眼睛,道:“可不是响水河啊。”
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伍云起惊诧地问道。
“我嘛,京师巡捕营的。”
那汉子诡秘地一笑,随后板脸道:“你俩给我老实招,谁是福生?”
“娘的,卖什么乖。”董大全破口大骂:“要杀要剐痛快些,别这么个神气法儿!”
那汉子冷笑一声,不理踩他,仍抱了双臂在胸前,慢慢踱到伍云起跟前,低头道:“我认不错,你就是清茶门主吴素梅的胞弟,姓吴名福生,可对?现在,姓你母亲的姓氏,起个俗名——伍云起。”
“你倒底是做什么的,怎么知道我底细?”伍云起望着他。
“方才我不是讲了吗,在京师巡捕营当差。噢。”
他一笑:“对了,还忘了一个熟人,我那位同僚邢越受君之恩不浅呢,你不但救了他的未婚妻,还帮他教训了那位赵大师兄……哈哈哈……”
伍云起深深骇异了,此人莫非能掐会算?
“你俩过来。”那汉子回头道:“让这位伍爷见识见识。”
那俩巡捕早已忍耐不住,只待上头一声吩咐,便动手复仇。
这时听大汉叫他们,一齐窜过来,就要朝伍云起、董大全下家伙,可是,还没等他们的腰刀朝伍云起二人砍下,只听“噢”的一声,一齐僵直,瞪着的眼睛中充出鲜血来,立了片刻,扑通栽倒在地上。
伍云起见那汉子忽伸双手在自己部下的后心上同时击了一掌,不由得一时愣住了。
董大全也惊讶了,望望那汉子,又看看倒在面前的两具尸体,莫明其妙,不知所措。
“你俩起来吧。”
那汉子向伍云起二人道,语气极其温和。
伍云起和董大全起来,茫然站立着,仍是愣愣的。
那汉子扫地上的尸首一眼,伸手向伍云起道:“请到屋里谈吧。”
于是,伍云起二人跟着汉子后面,进了东厢房中,燃亮了一支蜡烛,在椅子上坐下来。
“福生,十年没见了,还认得我吗?”
那汉子微笑着说。
灯光下,伍云起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夜思梦想的师兄刘兴业啊!与十年前不同的是,师兄的脸上多了胡茬子,肩头也好象更宽了,人比以前显得更壮实,更魁梧了。
他疾步上前,一条腿跪下,双手紧紧握住了师兄的大手,叫了声“师兄!”声音哽咽了。
刘兴业也敛了笑容,感慨地连连拍着云起的肩膀头,叹道:“十年光阴,真象流水一样,你也成了条汉子。”
一面扶起他来,重新归座。
董大全知道此人原来是云起常跟他提及的那个刘兴业,也是十分高兴,拱手道:“刘大哥,在下方才冒犯,多有不尊,还请多多……”
“哪里话。”
刘兴业一摆手,说道:“你就是福生在孟家山庄的师兄吧?即是他的师兄,就是我的朋友,自家人不必客气。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成交啊?”
三人都笑起来。
刘兴业无暇叙往事,赶紧交待道:“福生,你冒冒失失地跑到肃王府去拜见董师傅,他不见你,可能明白?”
“是我冒失。”
伍云起赶紧说。
“你一露面,我们就知道了,找了你这些日子,这就不必多说吧,反正如今见着了,另外,令姐特地派人来告知我你们进城的消息,叫我多加关照……”
“吴大姐。”
董大全站起来道:“让刘大哥来找我们上山入伙吗!”
“是又怎样?”
刘兴业脸色严峻起来。
“很好,我们就上山去落草。”
董大全兴奋地挥了一下手。
刘兴业闻言,不觉笑了:“原来都在福生师弟一人身上。”
伍云起抬起头来,郑重地说道:“姐姐的奉劝,我已仔细考虑过了,我……,我绝不能走那条道儿。”
“师弟可以参加武会试。”
刘兴业说。
伍云起没料到刘兴业这样说,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是真话。”
刘兴业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又笑了笑,同时将充满诚意的目光投向伍云起。
伍云起低头想了一下,说:“确实,京师中各省举人云集,人材济济,我们师弟俩可能落第,不过也……”
“不。”
刘兴业伸手止住他:“二位不必气馁,以你俩目前的武功,只要应考,必中无疑。”
他站起身来,背手在屋中踱着步,忽然停上来,转身说道:“你们不要因为今晚输给了我两招,便灰心丧气,从此小看自己。”
停顿了一下,又冷笑道:“各省到京会试的举子,并不比二位高明。不是我刘某人吹牛皮,当今天下武林中,赢我之人不多,以你俩如此年轻,竟能拆出几十招,恐怕那些举子们中尚还未有如二位者,怎倒泄气?”
“刘大哥武艺,在下佩服。”
董大全拱手道:“不过,你既是清茶门的人,为何让我们去参加武会试呢?这可是吴大姐的意思吗?”
“正是!”
刘兴业点了点头:“吴掌门的意思很明白,令我们不必阻止你俩参加武会试,倘若中了的话,在衙门中有个差事也很好。她十分相信你们,既使做了满清朝廷的官,也不会去危害百姓的。只是……”
他望了伍云起二人一眼:“满清朝廷的气数,没有多长了,难道你们浑浑噩噩地满足于吃他们的俸禄不成?”
“吴大姐的意思是……”
董大全挠了挠头。
“明着讲吧。”
刘兴业一挥手:“平日什么事也不用你们做,也不必多打听,只是一旦我们大军兵临城下,城里接应的人手不够,就有劳二位助我一臂之力。”
“做……清茶门的眼线吗?”
伍云起低声问。
“不光彩吗?”
刘兴业有些恼怒了,狠狠瞪着伍云起。
“这没说的。”
董大全爽快地道,同时推了伍云起一把。
“倘若福生师弟真正抱住满清鞑子的大腿不放,与亲人为仇,恐怕将来就追悔莫及了!”
刘勇顺刘兴业冷冷地向伍云起道。
伍云起低下头去,半晌,方才抬起头来,慢吞吞地说道:“国事大于家事,倘若朝廷命不该亡,而清茶门和捻军不过枉杀生灵而已,小弟说是骨肉相残,也不为过分。若是……,真的大清该亡,小弟舍身反正,扶立新朝!”
“好!”
刘兴业伸姆指道:“是大丈夫!”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平静地道:“师弟久居乡野,不知世态炎凉,今年这桑干河的一场大水,不过才在师弟面前稍露端倪。你就到官场上混一混吧,朝廷之腐败,自会逼你上梁山的!”
伍云起有些被打动了,叹了口气道:“师兄之言,不无道理。难民惨状,小弟亲眼目睹。”
他口气一变,又道:“不过,这是天灾,历朝历代,在所难免。”
刘兴业摇头道:“到底年轻,幼稚一至于此,可悲可叹!”
叹口气道:“好吧,多说无用。还是由你自己亲身经历经历,便知道了。”
于是,大家暂都沉默了。
半晌,董大全想了一件事情,抬头问刘勇顺刘兴业道:“刘大哥,这福兴居的掌柜的在哪里?”
刘勇顺“唔”了一声,道:“在前面厢房里锁着。”
“为什么?”
董大全有点急了。
“你们在这儿打了那两个巡捕,帮我们清茶门救了人,撒手就走了,掌柜的还能不倒楣?他现如今背了个窝藏‘捻匪’的罪名,家眷都关在衙门的大牢里头呢。”
“这……”
伍云直和董大全互视一眼,都深感不安。
“这不是。”
刘兴业看他俩一眼,说道:“他们两个回去禀报了,说这儿是捻军的‘匪窝’,我就赶紧揽了这个差事,怕咱自己人吃了亏,在这儿已蹲了半个月了。
白天,铺子里照常开张,掌柜的和三个伙计应付生意,专有人看着他们;晚上,把他和伙计们都反锁在前院一间空房里,衙门的人在后院蹲窝儿。前几天,我把他们都打发回去了,只和那俩守着,好应付万一。不想竟是逮住了你们两个。“
说着笑了。
伍云起和董大全也不由笑了,皆感侥幸,倘若不是刘大哥,而是别一个武艺高强的捕头,那他俩这刑部大牢是非坐不可,官司也吃定了。
“这俩家伙……”
伍云起迟疑地说:“死在这院中,怎么个收拾法儿?师兄回衙门里去可是不好交待。”
刘兴业摆手道:“好办,我就说捻军探子来了,人多势众,强手难抵,我逃了出来,他们两个皆死在探子手中,我并无多大担戴,只是……,苦了这家铺子,他们本也是无辜百姓呢。”
他犹豫地这样说。
“恐怕不妥吧?”
伍云起侠义之心极重,他皱起了眉头,道:“掌柜的也是本份生意人,怎好嫁祸于他?”
“也是。”
刘兴业点点头,又踱了几步,低头沉吟,半晌方道:“好吧,我自有办法为他们一家开脱出来,总不让他替咱们去吃官司就是。你们就不必管了,一切都在为兄身上。”
“那么,有劳刘师兄了。”
伍云起、董大全拱手道。
“好,我自有安排。”
刘兴业道:“此处为是非之地,二位不便久留,先走吧,改日,我自会去找你们,咱们再谈。”
伍云起、董大全听了,都站起身来。
三人又约了下次会见之期,董大全并将他们现住花市客店,告之刘兴业。
然后,二人出屋上房,向黑暗中去了。
第廿四章
    五月初五端午节,京城中到处都是小摊,叫卖棕子。
伍云起、董大全带着来旺到正阳门,边吃棕子边四下张望,等着柳良图前来赴约。
看看快近午牌时分了,才见柳良图顺着护城河沿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汉子。
来旺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忙叫在桥头石栏聊天儿的伍云起和董大全。
伍、董二人回头,见果然是柳良图来了,一齐走下桥来,与他见礼。
又与那三个汉子打招呼。
原来这三人也是伍云起他们一科的河南乡试武举人。
朝廷有规定,凡参加武会试者,必有同省同考五人联名相结,方准入场。
这实际是搭挡。
他们三人没有和伍云起、董大全一起进京,主要是在省城等衙门的文凭,武举人参加会试,由地方上的知府具结呈给省里布政使司长官布政使,再由本省督抚请咨发回司里,转批下来,方能进场应会试,是为入场凭证。
五人早已在河南商定端午节这日在京师正阳门上见面,伍云起当柳良图送赵志申回去时,也有意与他约定了这个日子、这个地点,故此大家正好碰到一块儿。
于是,六个河南乡试的武举人并小厮来旺,一同回花市的客店来。
柳良图他们四人自然是不愿去住河南会馆的,宁愿破费几个钱,与伍云起、董大全住在一处,大家好印证武艺。
新来的三个武举人,年纪最长的姓黄名兴瑞,字镇安,三十八岁。
他早先中过进士,并且在兵部注册重加考选,列在二等,分为营守备。
他如果在兵营中五年期满,本是可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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