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倚月楼酒楼上把伍云起误认作福庆的那个小和尚伸伸舌头,低声道:“赶情是和咱二师兄一娘所生的双胞胎,模子刻似地象。”
另两个汉子,也是在酒楼上接应的,说道:“多亏他眼疾手快,掷酒杯击落了那把飞刀,不然,苏小姐今儿个还真悬了。”
旁边一个老者说:“你俩干嘛吃的,轿车都过来了还不动手,险些误了事。”
“咳。”那两个汉子中一个瘦点儿的说:“和我们同桌上那两个,都是他娘吃官粮的衙役,他们好象是盯着那三个从西边来的买卖人,又跟我们瞟上了,碍手碍脚的……”
老者问:“狄爷和柳姑娘在楼上?”
瘦汉道:“在。二次出手,也截落了暗器。”
“好!”吴素梅毕竟是一支义军的统帅,她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一摆手说道:“回山里给弟弟设酒接风,现在众兄弟们不可大意,紧防追兵!”
于是,扎了堆儿的亲兵们仍然散开,拉成一个长队,离了大道,走村过庄,向黑沉沉的西山丛中隐去。
第五章
伍云起跃楼飞车走了以后,董大全和洪钧仍在楼上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轿车转来,大全有点坐不住了,起身向洪钧道:“文卿兄请稍候。我去去就来。” 说着便往外走,要下楼去马厩里牵马,追上去看个究竟。
洪钧慌了,忙拦住道:“海明兄,你别去,伍仁兄过会儿自会转来,这儿可……”
董大全闻言,扫视了屋中一眼,只见那三个自称从乌里雅苏台来的商人,和屋角临窗桌上的两个彪形大汉都盯着他,而出手截落马师爷暗器的乡绅和姑娘早已不知去向,沉吟片刻,便走回桌前坐下,说道:“也罢。洪兄,咱们就在这儿坐等好了。”
洪钧不语。
这个文举人可真有点胆战心惊了。
楼下街上乱哄哄的,先是城关上那帮人冲下来,开了城门,由为首的一个书生带着,横冲直撞,抢上芦沟桥头,一溜烟跑了。
接着,那骑马的参将也提了把腰刀,带着二、三百兵勇咋咋呼呼地追过去。
董大全见那车夫被人背走了,不由暗暗纳闷儿:“这车夫定是那书生一伙儿无疑,可楼上的乡绅和姑娘又是什么人,为什么出手救轿车上的女子,却不管车夫?”
这时候,有从城里跑出来的人惊魂不定,悄悄向雅座间的人们说道:“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国舅爷的小妾随野汉子私奔了,就是方才轿车里的那小娘子。国舅爷带家丁追出来,在拱极城里被人杀了。”
“听说还没死呢,他府里的一个师爷把弄到巡检司衙门里去了。”
“这国舅爷是皇上的哪个亲戚呀?”
“别嚷嚷。听说是慈禧皇太后的弟弟……”
“你没听那车夫自称是承恩公府的吗……”
“嗤!”
董大全和洪钧听了,都有些慌神儿,原来如此。
这下子可糟了,怎么裹进皇亲国戚的私事里面?
都不由暗暗捏了一把汗,为伍云起担忧。
这时屋中一张桌子上的两个汉子站起来,一个黑黝黝的脸膛,五大三粗的,一副憨厚样子,另一个则身材瘦长,黄脸微髯,象个乡下的教书匠,两人走过来向董大全拱手,低声道:“董年兄,令师弟飞车而去,这可惹上麻烦了。”
董大全一愣,见对方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站起来回礼,问道:“二位是?”
那两人都笑了,其中黄脸的说道:“咱们是去年的乡试同年呀。”
董大全听他们口音都是河南老土儿,忙又抱拳道:“是吗?你看我这记性……”
“嗐。”这两人都不以为然,还是黑大汉直爽,说道:“咱这一科应考的人那么多,董年兄哪能个个都认得呢。倒是两位年兄,分坐头两把交椅,俺们岂有不认得的?”
说罢哈哈大笑。
“那么……,二位请坐,请坐。”董大全不大会场面上的客套话,只是热情地让座。
两位武举人又与洪钧见过礼,便在董大全他们这一张桌前坐下来,一面令小二添酒上菜。
大家细聊,董大全和洪钧方才知道,黑脸的大汉姓柳名良图,字正安;黄脸的瘦子姓赵名志申,字洛谷。
“二位仁兄,九月的场试,也这样赶早吗?”洪钧因他们在这种时候竟不避嫌,来与自己同桌,很有点感激之意,忙着给他们斟酒。
“想赶早进京来看看,没想到也这么乱。”河南人心直口快,那个叫柳良图的黑脸汉子说。
董大全坐下来,望着窗外,没有说什么。
“董年兄,不必挂念。以伍年兄的武艺,制伏那抢车的小子易如反掌。”赵志申劝慰道:“等把那轿车截了回来,交与官府发落,自然脱了咱们的干系。”
董大全点点头,勉强一笑,举杯道:“赵年兄说得极是。来,咱们喝酒。”
于是大家碰杯,一饮而尽,边吃些菜肴,边聊从河南往京师来一路上的见闻,又谈论些武艺招数,很是投机。
洪钧一介书生,于武艺上丝毫不通,自然是插不上话,但他却不肯走。
他也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以为自己既然与伍云起同乡,又是新结识的朋友,人家打抱不平,音信杳然,自己就不该脱身而走,躲回房中歇息,见四安和来旺两个小厮互相叫酒,便笑着喝止他们:“这儿大人说话,你们别吵闹。”
董大全一身武艺,本不怕什么事,这几个朋友又十分仗义,很是高兴,便静下心来,等候师弟回转倚月楼酒楼来。
这时,隔壁那女子已将《胡笳十八拍》唱至第八拍,声音越发凄凉: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
为神有灵兮何事外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于殊匹?
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悉?
董大全听着,不由叹息,心中道:“这歌唱得虽是汉朝的事,怎么却似这女子亲身经历一般?方才洪文卿说有个什么阿古柏伯克侵占了新疆,莫非这女子真是从关外逃进中原,来到这京都的吗?”
又想着伍云起的安危,心中不觉又烦燥起来。
这时那个自称从乌里雅苏台来的汉子,起身到临近桌面上,悄声问一个刚从城里跑出来的人:“这位大爷,在下打听一下,那个受了重创的国舅爷可是慈禧皇太后的胞弟桂祥,桂老爷吗?”
那人一怔,翻着眼睛道:“是又如何?与你一个跑买卖的商人什么相干?”
“啊。”那汉子点头哈腰,一边作揖道:“我等贩运皮货,亦作药材生意,身上带有上好的金疮妙药,很想做一做这笔买卖。可是不知这巡检司衙门设于城中何处,还望大爷指点明白,在下感激不尽。”
“嗯。”那人显然是不以为然,满脸不悦地说道:“你进城打听去吧,我可不知道这倒霉的巡检司衙门在什么地方。”说完,扭过头自去与别人说话,不再理睬他了。
汉子挨了白眼,并不计较,仍是满脸堆笑,连声道扰,回到自己桌上,掏出银子来叫小二算了账,然后和那两个回人下楼去了。
董大全斜眼窥视这三个人的举动,似乎对自己这边并无妨碍,方才放下心来,又一扫屋角那张桌子,见两个彪形大汉似乎在商议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站起身,朝自己这边走来,他慢慢喝着酒,冷冷地望着那人,等那人先开口。
“这位大爷。”那人果然与董大全搭话:“在下龙振标,陕甘总督左制军帐下参将。”
陕甘总督左宗棠,董大全是听说过的。见这人自称是左宗棠的部将,一时茫然,站起来问道:“大人有何贵干?”
“方才大爷与令师弟出手截刀,可知已开罪于国舅爷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在下原只想救人,并不曾想到会卷入国舅爷私事,现在方才知道。那又怎样?”
“令师弟飞车而去,倘若追不回那轿车,反招助匪行恶嫌疑,仁兄将向官府作何解释?”
董大全语塞,半晌方怒道:“有官司我们自然背着,与龙大人何干?”
龙振标一笑:“在下差使在陕甘,京畿的事自然不便管。只是担心此事有碍仁兄前程,方才多此一言。”
“龙大人打算怎样?给个痛快话!”柳良图斜眼望着这武官,显是要发作的样子。
“敝人有一事相求,不知诸位仁兄可愿帮忙。”他扫了董大全几人一眼,说道:“倘愿助在下一臂之力的话,官府那边自有敝人打点。”
董大全和柳良图听他这话,都是一愣,不由对视了一眼。
洪钧急拱手道:“龙大人,方才之事实属误会,在下等亦在后悔。大人有何吩咐但讲不妨,我等自然尽力而为。”
“那好。”龙振标笑了,说道:“你等除这位洪仁兄之外,皆是去年河南乡试新进,武功定然不凡,在下想请诸位协助捉拿几个探子,这也是一个立功报国的好机会。”
“可是方才那三个商人吗?”洪钧看董大全一眼,问道。
龙振标点首,说:“洪仁兄看来对西域之事颇有所闻,方才一席议论极是。浩罕国人阿古柏伯克侵我新疆,独立所谓‘哲德沙尔汗国’,实属可恶之极。如今,他为打探我朝廷动静,了解我大兵西进动向,特派人分三批入关,潜来内地,刺探军情。此三人便是来京师的那一伙儿。”
“为何还不拿住他们?”洪钧惊问。
“实非易事。”龙振标摆手,说:“此三人率了二十几个喽罗,假扮作商人模样儿,是第一批细作。那个汉人名叫何抚南,是已叛降阿古柏的总兵何步云的第三子,练得一身邪道武功,那两个回人,一个叫作艾西克,练黑砂掌的功夫,另一个名叫哈德曼,是腿上的门道。他们是关外西域有名的十大恶怪中的两个。我们自西安跟过来,几曾在客店暗试过,实在……”他有点脸红:“力不从心。本来,进到京师,招呼步兵巡捕营和兵马司协助捉拿,是极容易的事,只怕此三人趁今日这个绝巧的混乱机会,使什么怪药迷住国舅爷,甚或强行绑架,潜匿郊野,那就很难办了。……那守城的参将姓王,几年前供职京师是认识他的,此人武艺平庸,且好大喜功,实在指望不上,只好有劳诸位了。”
他这番话,把董大全等几个人都说得愣住了,天下竟有这样的怪事?
当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赵志申先就有点含糊了,进京应会试,本是要做官,图个荣华富贵,偏偏刚一来,人地两生,便要帮着这个鬼晓得哪儿钻出来的龙参将捉拿什么“西域十恶”,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万一……后悔不该听柳良图的话,过来与这位姓董的搭讪,结果卷进是非窝了不是?
一桩事未了,这又添上一桩。
柳良图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哪儿怵什么“西域十恶”?
只要有架打,他就来神儿了。
洪钧是个书生,无能为力,心里却很想怂恿董大全等为国家出力捉拿这几个奸细。
董大全沉吟不语,考虑最多。
他首先就得判断这龙振标的话可信不可信。
方才师弟伍云起就是沉不住气,贸然跳了下去,结果闹得他现在担忧。
这可不是寻常打报不平,牵扯到皇亲国戚,官府衙门,岂是闹着玩儿的?
他平日最是个火爆脾气急性子人,这时由于伍云起不在身边,反倒一时沉静了。
他得在这尘世上混生活,首先就得学着拿稳自己才行。
“方才你讲,他们分三批而来。”董大全头也不抬,以手指敲着桌子问龙振标:“那两拨人现在何处?”
龙振标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在路上拿了这批人中的一个喽罗,拷问出这些事情来。那两拨人是否已经入关,现在到了何地,均不知道。目下,只好先拿了这拨再说。”
他从窗口望着楼下,见那三个“西域来客”已令小二拉出了驮马,带着二十来个跟帮的往城门走去,便道:“再不动手,只怕有些迟了。”
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封银子来,往桌面上一放。
董大全瞟他一眼,用手一推那银子,烦燥地说:“这个,您大人收起来。”扭头看看洪钧,终于拿定主意:“文卿兄,有劳你在此等候我那师弟,我等去帮这位龙大人一把,过会儿回来。”
洪钧忙拱手道:“遵命,董兄只管去,小弟在此等候。只是小心些最好。”
董大全一拱手,说声:“多谢。”站起身来往外走。
龙振标大喜,紧跟身后。
柳良图拉赵志申一把,亦跟着往外走。
来旺一拍四安肩膀,大模大样儿地说:“四安,你等着,哥哥拿坏人去。”连窜带跳地追了出来。
那坐在屋角的武官见告帮成功,便撩起帘子下楼去了。
众人出了倚月楼酒楼,那参将正带了兵勇们回来,自然是一无所获,并且因为天黑,怕中埋伏,故尔稍追即回,看见他们,那参将马上叫道:“那不是龙大人吗?”
龙振标拱手道:“王大人别来无恙,那些土匪往西山逃去了吗?”
“还不是清茶门那伙?又劫了国舅爷的内眷。”说着,跳下马来,叹气道:“唉,我这差使可真不好当了,怎么向上头交待?”
“桂国舅伤势如何了?”
“他府上那个姓马的师爷,把他弄到巡检司衙门里去了,方才我一时也不及细看,这会儿不定怎么样了。”
“怕是又有老兄的麻烦来了。”
“唉!”王参将又深叹口气,问:“龙兄不是在左督台帐下当差吗,有何公事进京来?”
“就是指的这个。”龙振标说。
指着已走进城门的那帮商人低声道:“那些人是打玉门关外来的探子,进京来打探朝廷动静,我从西安一直跟他们过来的。”
“啊?”王参将大惊:“有这等事?怎么还不下手拿了他们,要是混进京城去如何了得!”
“全仰仗王兄了。”
“好!”王参将很痛快,仿佛忘记了他方才与邢越拚斗损了兵刃的当众献丑,说道:“跑到太岁头上动土,当真狗胆不小,这怎能放他们进京城去。走,抓这帮细作去。”
龙振标微微一笑,冲董大全等使个眼色,随王参将往城门而来。
“关城门。”王参将催马上前,喝斥守兵:“谁叫你们放闲杂人等进城?”
小校答:“禀大人,那些商人说是有上好金疮妙药医治国舅爷,故尔放行。”
王参将喝令:“关了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守军本已惊恐,见王参将带本城兵马回来了,方才放心,这时王参将一吆喝,又紧张起来,急忙将城门关了一扇,闲杂人等都挡住,只放本城官兵和龙振标、董大全几人进去。
刚刚平静下来的小小拱极城,又要沸腾了。
第六章
马师爷和“黄面三郎”宁德轩、“铁臂和尚”齐盛隆守在昏迷不醒的桂祥身边,焦虑不安。
苏氏未能截回来,桂祥反倒身受重伤,看看命在旦夕,就要不行了,马师爷可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正在这时,一个家丁来禀报:“外面有几个商人,从乌里雅苏台来京师做药材生意的,身上带有上好的金疮止血镇痛妙药,听说国舅爷受伤,特地前来献药。”
马师爷听了大喜,急忙说道:“快叫他们进来。”
那家丁答应一声,急匆匆地出去叫人。
一直坐在一旁,未敢言声儿的孙巡检,站起来献媚地说道:“这下可好了,国舅爷有救了。”
马师爷瞪他一眼,怒冲冲地说道:“你少废话,听参吧。”
孙巡检涨红了脸,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解释:“禀大人,守城之责……归……归王参将,下官……”
“出去。”马师爷嫌他罗哩罗嗦地念叨,在这儿碍事,不耐烦地挥手令他退出。
孙巡检一哆嗦,连忙起身,一边作揖,一边退出去了。
家丁果然带着一个汉人和两个回人进来,都是羊毛大氅,商人打扮。
马师爷迎出来,拱手道:“有劳诸位大爷。我家主人身受重创,特需止血之药,因事出突然,在下并未随身携带,正好几位送药上门,真是感谢不尽……”
“好说,好说。”那个叫何抚南的汉子点头哈腰,道:“敝人能为国舅爷效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