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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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死劫-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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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还有一点值得我思索的是,在上海,我并不是绝无仅有的一个养尊处优,结交外国朋友,穿旗袍而不穿解放装的女牲。但为什么别人都不进监狱,唯独我被关进来了呢?当然其他人肯定也受到红卫兵冲击,抄家,也可能挨过打,但我想她们不致全部被关押起来。因此这里有许多内幕我并不了解,我不能太傻,自投罗网,一五一十地把全部经历,内心真实思想及立场,统统一览无余地罗列出来。我还听说过,许多人被多次要求反复写自传。一旦他们发现每次所写内容都不尽相符,那又要被加深怀疑了。因此我只按年份写了一份简单的履历。假若他们再要我重写的话,那是很容易再一式一样复写一份的。
傍晚时分,气温骤降。到晚上,刮起了大风。牢房的窗被刮得咯咯作响,寒气,从关不上的缝隙中渗涌进来。我将手纸折起来,一一把那些隙道堵住。这时,我那小蜘蛛的网已给摧毁了。它不像过去那样再次结一张新网,而是垂下一根长丝,沿着它从天花板一角往下爬,待爬到地面时,它就磕磕绊绊地横着穿过地面。我俯下身去,想看看它到底想做些什么。我的小朋友看上去,已非常虚弱了。只见它艰难地爬行着,爬一阵,歇一阵,有时还会绊倒。我不知道,蜘蛛会不会生病昵?它是不是觉得太冷了?我全神贯注地看蓿它,缓慢地从这一角爬向那一角,可能在寻找一个避风之处。最后,它在水泥马桶和墙壁的接缝处消失了。原来在一道裂缝里,它又筑了只小蛛网,但它没有从前那般完美了,但放出的丝,比过去粗。它编成一只有如茧子似的小囊,我想我的小朋友,总算有了个很好的安身之处了。这以后我上厕所,都小心翼翼地侧坐在一端,竭力不去干扰它。
次日早上,我就开始写自传了,下午就写好了。随后我就走到窗口叫着,:〃报告!〃就是那个看守,走到窗口,我把写好的自传和多下来的纸都交给她。
〃你写好啦?〃她疑惑地问,眼睛扫了一下我写好的五张纸。
〃写好了。〃我答道。
〃这好像太简单了,你全写上了?〃〃是的。〃〃怎么这样短?〃〃是吗?但我反正全部写上去了。〃我本来以为她还会说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这令我松了口气。整个傍晚,我都守候着那只小蜘蛛,因为它又放弃了那个新安好的家,重新吃力地踉踉跄跄地爬行着,最后,它径自向我爬过来。当它爬近我脚边时,我想它或许会爬到我脚上来寻找温暖,但它绕过我的脚,爬进床底下,然后就消失了。我等着它再爬出来,但几小时道去了,再也不见它出来了。或许床底下,是这间囚室最佳的隐蔽所了,我的小朋友准备在那里,度过漫漫寒冬。
次日清晨,当看守唤叫起身时,我在双脚落地之前,先小心往地上看一看,我的小蜘蛛是不是在那里。在我吃早饭时,我还是不断地细细打量着床边的水泥地,希望能够发现我的小朋友已恢复了活力。但没有,什么也没有,这令我很沮丧。我抬头看看天花板,连那张破碎的蛛网都不见了,那小东西的生命轨迹,竟一丁点都没留下;犹如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而已。但当它就在那里时,它确确实实努力地工作过,为着生存,几次三番地编结着自己蛛网。那小蜘蛛尽了自已那份微弱的天赋,以争得生存的权利。我想,我也要像它那样,只要在看守所呆一天,就有信念尽力抗争一天。
一阵开牢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索,一个男看守大声对我嚷着:〃出来!〃我拿起语录本随他走出去,紧张地准备着与提审员再打一个回合的舌战。我估计到那提审员可能与看守是一致的,都对我的自传不满意。
我被带往另一间审讯室,里面的陈设与上次的一样。还是那两个审问员,只是他们解放装的领端与袖口,露出厚厚的运动衣。室内又阴又冷,窗外,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无情地袭击着这个城市。窗隙里逼进来的寒风把玻璃震得嗡嗡作响。那提审员紧蹙着双眉盯着我。在他命我读语录时,他的声音很严厉。他神态严正地盯着我,显出一脸的不满意。我知道他是故意扮出这副嘴脸以对我施加压力。
我可不在乎他摆出怎么样的腔调,只觉得他幼稚得令人发蠓。我把语录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帝国主义者和国内反动派决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他们还要作最后的挣扎。在全国平定以后,他们也还会以各种方式从事破坏和捣乱,他们将每日每时企图在中国复辟。这是必然的,毫无疑义的,我们务必不要松懈自己的警惕性。〃我读完了这段语录。
他没有让我坐下,只是阅我。〃你理解这段语录的意义吗?〃〃我想我十分理解。〃〃你把它解释一下。〃〃这节语录中国人民是很熟悉的,是从一九四九年六月十五日,毛主席在北京召开的新政协会的筹备会上的发言摘录下来的。他告诫中国人民要提高警惕,因为他相信帝国主义者和国民党反动派不会甘心他们的失败,会派遣特务来搞破坏。〃〃对!过去的十七年证明伟大领袖的告诫是正确的,也是及时的。〃他紧紧地盯了我一阵,又问:〃你对这怎么想的?〃我自然不能坦率地表露,但我也不能对他们这套有关阶级敌人的说法表示全盘同意。所以我就用外交语气回答着:〃噢,我相信凡毛主席说过的,永远是正确的。〃那提审员白了我一眼,又过了一会,说:〃坐下!〃我听得背后那扇小窗悄悄打开了,那提审员留心看看我,测度我有否听见,我只是视而不见地盯着他身后的那扇窗,摆出沉湎于某种思维之中的样子。我不想让他觉察到我很敏捷,对声音很敏感。因为那提审员看来,是不愿意让我知道外面有人在窃听对我的提审。
我写的那份自传,就放在提审员面前。他拿起那份自传;〃你说,这是一份认真严肃的自我检查吗?〃我自知没什么可说,就保持缄默。
〃你将自己的经历报了一遍流水账,你说这能叫做自传吗?〃他把那儿张纸对着我扬了扬。
〃不合要求吧?我从前从未写过自传。〃我存心装傻。
〃从未写过自传!但你读过许多冉传。在你书架里,有不少中外名作家的自传。〃那提审员说。
〃那倒也是,我读过许多名人自传,他们都各自做出了十分伟大的成就。而我,并未做过什么值得树碑立传之事。除了在我丈夫逝世后九年来,我一直不过是个家庭妇女。〃〃家庭妇女?〃那提审员哼了一声,讥讽地说,〃你的时间是花在缝纫上还是煮饭上面?没有,你研究马列主义,阅读各种报刊杂志,把我们党及政府领导人的讲话摘录下来,还把党中央通过的决议归档保存起来。红卫兵到你家采取革命行动时,在你书橱里发现许多政治书籍,你书桌抽斗里还搁着许多你亲笔摘录的笔记。在你卧房里,还有一架灵敏度极高的收音机,你佣人说你经常按时收听外文广播。一个家庭妇女会这样做吗?家庭妇女只关心家务和家庭,你却对政治如此关心,从任何一方面来说,你都不是个家庭妇女。〃〃我并不因为我的个人爱好超越照顾家庭和料理家务的范围而觉得羞愧。我想,党和政府都鼓励妇女学习马列主义,还要参加政治活动。我认为我做的都没错,因为共产党也主张将我们中国妇女解放出来。〃我跟他说。
〃我们鼓励妇女正确学习马列主义。假若你真如此热衷于学习马列主义以提高政治觉悟,你为什么不参加学习班?据我们了解,你从来不参加你们地区居委会的学习班。假如你关心政治的目的是为着做个好公民,那你为什么在普选上海人民代表投票时故意迟到两个小时?难道一个自觉要求解放的妇女是这样表现的?不要再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为什么不承认,你关心政治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不参加居委会学习,是因为我觉得独自学习效果更好一点。另外他们是下午学习,自从我在亚细亚工作后,就无法参加那边的学习。至于我没能及时参加普选,是因为我把日期给忘记了,后来经人通知我就赶去了。我没想到我个人的选举投票这样重要,也不了解亚细亚公司职员要集中进行选举,因此我那次的迟到,致使整个公司的选举都给延迟了。不过反正候选人是已经指定的了,我这一票选不选,其实也作用不大。〃'我解释着。
〃你胆敢污蔑人民政府的选举制度!你还以为自己在选举时所犯的错误是微不足道的,对你来说,为帝国主义做些肮脏的交易就有那么重要了?〃那提审员怒气冲冲地说。
〃你对我所立的罪名,是站不住脚的。〃面对他的暴跳如雷,我摇摇头说。
他又拿起那五张纸:〃我让你写自传,你却交上来这么一点,为什么?因为你想隐瞒!〃〃请告诉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想隐瞒什么。假若你想了解有关我生活的情况,不管什么,我都很乐意告诉你。〃〃那太好了,这是你受审以来第一次表现得这样老实。希望你能认识到,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彻底交代吧。〃〃你又在自以为是地瞎猜了。我说我愿把生活情况全面向你汇报,是因为我相信事实胜于雄辩。相信你在全面了解和掌握辜实之后,会承认我是无罪的。我从未做过有害于人民政府及共产党的事。〃〃我要你全面坦白地回答我的提问。假若你要争取宽大处理,就不准隐瞒任何情况。〃他又警告我。
〃我说过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我全面了解政府的威力及提审员实事求是的作风。而且我相信你会澄清强加在我头上的种种不实之辞,恢复我的名誉。〃我对他说。
〃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们始终是对你敞开大门的。现在你可以回去了。下午,你要交代与斯谷特(scott)与奥斯汀(austin)的关系,你们公司的真正性质,以及谁介绍双重间谍白俄在你公司任总经理的秘书。〃我简直不能相信我耳朵所听到的。我想解释一下,但那位提审员却挥挥手,不让我开口,然后他起身说;〃现在,什么也别说。下午有充分的时间让你说的。〃一个看守已在门口等着带我回囚室。
那提审员所提的问题让我大吃一惊,我神思恍惚地回到女牢。
那值班女看守这次并没坐在进口处的小房间里,而是站在冷风凛冽的外边等我,一边两手插在兜里,耸着双肩,一边不耐烦地两脚交替着上下在地上跺着。待她看见我回来,两只眼睛就鼓鼓地直盯着我,直至我回到自己牢房里,她像是在察看我的神情。将我锁进牢房后,她继续从那窥孔里打量着我。我看出她是受命监察我在提审后的反应的。怪不得那提审员要猝然终止审问,将我押送回牢。听得提审员称我那两个朋友为〃英国间谍〃,称亚细亚上海办事处总经理的秘书是双重间谍,我感到十分震惊。但我不能将此流露出来,任何不安失常的表现,都会被认为是犯罪的迹象。
我往脸盆里倒了些水,洗了把脸,清醒一下脑子;随后拿起毛泽东著作,临窗坐下,低头不住地把书一页页地掀着,表示我正在专心学习。那看守在窥孔边站了半天才离去。不一会,另一个看守接替了她。吃午饭时,我很快把饭菜都吞下肚了,说真话,我确也饿了。当厨房里来收饭盒时,我听得她与那看守说:〃全吃完了。〃按常例,当犯人结束每天十分钟的室内活动后,看守就逐个挨户地命令各囚室的犯人原地坐下。最后,她又转回到我的囚室门口,又贴在那窥孔上。虽然她是蹑手蹑足的,但我在这里时间也不短了,已能区分各类不同的声响,所以她刚站定,我就已感觉到她站那儿了。我佯装浑然不觉,倚枕着卷起的被褥,闭上眼睛假做睡觉。白天睡觉在这里是绝对违纪的,看守常会为此勃然大怒,我常听见看守为此而痛骂犯人,但此刻,她为了不让我知道有人在监视我,所以地也只能装作不知。
约个把钟头后,我又被提去审讯了。我还得再读一遍早上的那段语录。
〃让我们先从mis斯谷特(scott)间谍开始,你是怎样认识他的?你在他来中国之前就认得他了?你给他传递些什么情报?〃那提审员问我。
〃在我讲述我与斯谷特认识过程前,我想我必需向你说明,我只知道他是一位英国外交官。〃〃你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至于我们信不信,就是另一回事了。再往下说。〃〃我在一九六一年九月,在一个宴会上第一次与他相识。但我已记不清那次宴会的主人了。〃我说。
〃主人是位印度总领事。我们有他的请帖,不过,那不是重要的。你在这以前就认识斯谷特了?〃〃没有。〃〃那宴会不久,你就去香港了。你在港期间,又与另一个问谍联络上了。他是二次大战时的英国空军军官,在香港披着商人的外衣,实质上,是香港出名的英国间谍。是斯谷特派去接受任务的吗?〃〃我在香港社交很广,我也没有注意究竟谁是不是间谍。在认识斯谷特前,我就计划去香港了。我每两年去一次香港。你知道,每个人去香港,必需先向公安局申请,我早在遇见斯谷特前,就提出申请了。〃我说。
〃你要我相信你只是偶然遇见斯谷特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斯谷特来上海,刚巧在你去港之前,你一离开上海,他就去北京。而在你回上海之前,他又再回到上海,一连住了几个月。那次你乘的那艘船因刮台风,而在黄浦江上停了数天,他就上船来看过你几次。这种交往,不像是两个只刚刚在宴会上认识的朋友。而且他在上海期间,你们俩常双双外出。在他和你一起出去时,总自己驾车,而与其他人外出时,则有司机驾车。
〃上海的外国人私底下议论你们俩有恋爱关系。不过没有入注意你们,也没人对此追究。你故意制造一种恋爱关系来迷惑周围的人。〃〃英国人的民族性是很傲慢的。他们的组织纪律,是不允许一个间谍与当地的女人有恋爱关系的。事实上据我所知,他在上海时,曾与一个银行经理的妻子,有不正常的关系。〃〃现在你算领教了,我们对邓种丑事所掌握的材料了吧?你还妄想蒙混过关吗?交代斯谷特分配给你的任务,并从实招供你为他做了些什么!〃那提审员将他对我的指控作了个总结,然后坐那儿虎视眈眈地瞪着我。
〃你把一件最普通不过的情况搅得似疑团重重。〃我说,〃我是经常与斯谷特见面的。主要因为他社交能力很强,经常宴请,并常在宴后放英国电影,这是很吸引人的,因为我们这里没有机会看到这些外国电影。我记得,他也多次邀请外交部官员看这些电影。我国习惯,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藏有许多古董瓷器,因此我也设宴招待一些朋友来欣赏我新觅得的一些古董,其中也包括斯谷特。他也来录了我许多唱片。那些红卫兵肯定已告诉你,我藏有很多唱片。我知道,他确和上海其他欧洲人不一样。他常常自己驾车。因为他能说中国话,因此这对他没什么不方便。至于他在我去香港前抵达上海,而在我回上海前再到上海,那完全是巧合。至于我乘的那艘船因台风而停泊时,他到船上来,并不是来看我,而是去看船长的,还有另一位乘客,好像是个丹麦商人。他们一起喝酒聊天,但我没有加入。那艘外轮停泊时,船上还有许多解放军和海关人员。你们为何不去向他们了解一下他到底是来看望我,还是看望那位船长的?〃我说。
〃你与斯谷特的关系,并非仅仅是偶然的相识。〃提审员说。
〃反正你的结论是毫无根据的,是错误的。〃提审员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我劝你不要以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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