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温床。不管怎样解释,我已成了共产党内部势不两立的政策交战中一个人质了。在我与他们抗争辩解时,我是在维护共产党内部某些我既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根本对我毫无所知的高级干部。这种微妙的状况不禁令我啼笑皆非。这就好比是一幅印象派画像,只有知晓其中奥妙的人才会悟出。
那审问员打断了我的思索。〃现在你回忆一下,在一九四九年共产党解放上海之前,在怎么样的情况下,国民党命令你丈夫留在上海的?他们是否唆使他潜伏在人民政府内部,从而伺机破坏?〃〃我丈夫之所以留在上海,是因为他希望人民政府能把久经战火折腾的中国,从经济危机和政治危机中摆脱出来,为中国人民建立一个富强的新中国。我和丈夫都是唯心主义者,对阶级斗争也毫不理解。毛主席的文章在上海,只是在地下党中传阅。有些文件,我们在大学任教的教授朋友,也曾给我们阅过,其中似从没提到过阶级斗争,毛主席只提出过要组织统一战线,联合所有爱国的中国人。〃我向他们解释着。
〃那个时期这种政策是正确的,目的是团结资产阶级从而暗中摧毁国民党统治。待国民觉彻底失败后,自然那样的政策就不适用了。不管在怎样情况下,我们总要先团结次要的敌人以集中精力打击主要的敌人。当主要敌人被打倒之后,那次要敌人便被上升为新的主要敌人。所以斗争是长期存在的。这就是辩证唯物主义。〃我无言以答。我从前没有能看到这点,是我自己的过失。过了一会,那审问员问:〃你丈夫计划留在上海的打算,有没有和他人商量过?可能他曾经和外国人商量过?〃〃没有,那完全是他自己的主张。一九四九年初,我和女儿在香港,我丈夫要我们回上海。我回来后,他告诉我他已决定留下了。好像他是受民主党派中一个大学时期的老同学影响。你们都知道,民主党派成员都拥护共产党,都紧密团结在共产党周围。他们协助共产党在知识分子及国民党政界中宣传民主思想。我知道当时之所以有许多知识分子决定留在中国,是因为受民主党派中一些主要人士的影响颇深。〃我说。
〃民主党派是美帝国主义者的工具,他们的头目妄想在中国建立议会制度,与共产党分割统治权,他们是痴心梦想。没有军队,政治家会有什么作为?一九五七年反右斗争中,众多民主党派领导都沦为右派,他们罪有应得。〃〃一九四九年,他们曾为共产党做了不少工作。〃我提醒那审问员。民主党派一些领导人的命运,正是极左分子〃有事有人,无事无人〃的干部政策的一个典型,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情况是在不断变化的。〃那审问员又开始宣扬辩证唯物主义了。
〃我明白这是辩证唯物主义的一种表现形式……〃我飞快地打断了他,免得再听那番陈词滥调。
〃我们的结论是,国民党命令你丈夫留在上海,从而让一个帝国主义分子在人民政府的外交部潜伏下来。〃〃在解放军进入上海后,章汉夫,后来调往北京任外交部副部长,他接替了我丈夫在上海的职务。当他将去北京上任副部长的新职务时,他曾邀我丈夫同去北京外交部工作。我丈夫拒绝了章汉夫的邀请。假如我丈夫有心想潜入外交部,那为什么在一九五零年却拒绝去北京呢?〃我问他们。
这时,我回忆起有少数国民党外交官去北京外交部工作。后来,原国民党驻缅甸的大使以反革命罪锑铛入狱,其他各人均在历届政治运动中难逃厄运。我想真亏得丈夫拒绝了章汉夫的邀请。
〃章汉夫是刘少奇反党集团的成员。解放前他被国民党逮捕了,出卖了共产党的机密,现在他已被捕了。〃他所披露的消息令我吓了一跳,因为我知道,章汉夫是周总理的下属。
〃但他邀请我丈夫去人民政府外交部工作之时,他是外交部副部长。我丈夫没有接受,也是有案可查的。若我丈夫真的想潜入外交部,他会拒绝去北京吗?〃我提出的问题显而易见,十分符合逻辑,因此那审问员一时语塞了。我趁此又讲了几句,干脆将这个问题彻底了结掉。
〃事实上留在上海不去台湾,是我丈夫对共产党怀有好感的表现。他是国民党官员,但他没有服从命令,因此应该,由台湾国民党来抄他的家,把我们投入监狱。但现在他们已没有权利这样做了,倒是你们,却代替他们这样做了。如此看来,到底是谁在为国民党效劳?〃造反派被谴责为替国民党效劳,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侮蔑,眼见那审问员脸色泛白,太阳穴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尽力压抑着那股往上冒的怒气,可那位军人却跳了起来,又摆出一列拔枪的架势。
〃住嘴!〃他大吼着。
唯独那位老工人却和气地说:〃你可以摆出你的观点。毛主席说过:'摆事实,讲道理',我们准许你申辩,但你不可以诽谤造反派,说他们为国民党服务。〃那位审问员看看时间,低声与周围的人交换了下意见,然后转向我说;〃现在你先回牢房去,下午再继续审问。〃我是空着肚子被召来受审的,因此这时已是饥肠辘辘,周身无力。在我起身站起来时,只觉得一阵昏眩,房子都在打转,眼前一片漆黑。我只好用手扶着椅子背,两条腿就像筛糠一样直打哆嗦。我担心我已不能昂首稳步地走回囚室了。但我不能让他们觉察到误以为我是神经太紧张之故。所以我指了下肿胀的脚脖子说:〃我要向昨晚踢我的看守提出抗议!〃〃胡说!看守是不允许踢打犯人的。〃〃但那看守肯定踢过我了。〃我一跛一趔地跟着那男看守出了审问室,一边嘟哝着。
我已讥饿难挨,又担心着会错过那一天仅有的一顿米饭。
因为晚上那顿山芋,常常令我吃了不消化。待我回到囚室时,那值班的女看守告诉我,我的那份米饭已给我包裹在毯子里保暖了。她还说如果我需要的话,她还可以给我一些热开水。
虽说我一直认定她是最和气的一个看守,但我还是为她那富有人情味的关怀而觉得受宠若惊。一盒白饭和青菜给包在一块毛巾里,再塞在毯子里,还有点微温。过后那看守又拿来了热水瓶,就着小窗斟给我一杯开水。我在床沿边坐下,一边吃饭一边回忆分析着上午的一系列情况。
看来他们五人中,那审问员的文化水平最高,也最机敏。只消看他那副自以为是的腔调,就可推知,他是个共产党的老干部,但他是否真正的左派人物,我倒也无法确定。但身为审问员,无疑就必定是为左派所重用的。那老工人不会是真正的左派。可能他只是代表工宣队的。因为他是个工龄较长的产业工人,选他这种人当工宣队代表,不过只是装装门面而已。那做记录的青年,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看他仅是把记录员当个职业而已;因为当我在为刘少奇辩护时,他一点没表示出丝毫怒气。唯有那个青年工人和解放军,才是真正的〃左派〃。他们的外表和举止,都是典型的极左时代的青年。他们出身于贫苦的家庭,经过长期的政治熏陶,已失却了自己全部独立思考的能力。
而女监值班看守的举止最令我生奇。我拚命回忆,究竟早上做了些什么而令她对我产生如此的好感?我一边咀嚼着又生又硬的菜皮,一边苦苦地思索着这令我颇感困惑乏事。我想我所做的唯一较为突出的事,就是为可怜的刘少奇讲了一些话。她如此厚谢我,是否因为我讲出了她自己一个监狱看守不可以讲的心里话?
回顾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传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共产党人也不例外。当一位共产党领导失却他的尊严时,那些长期为他工作的人,不管他们的关系怎么疏远,也会觉得不体面的。自从市公安局被极左分子彻底砸烂之后,在第一看守所中,肯定存在一批人,因着他们的命运与刘少奇的路线联系在一起,从而对他产生同情。假如因为维护刘少奇而能在监狱里得到较好的待遇,以及一种出于人道的关心,那倒是很值得这样做的。如是可以争得一个较好的机会来保持我自己肉体的生存,这对我来说,是眼前的头等大事。但当我出于种正义感的冲动,为刘少奇辩护时,并没有想到会这样的。
下午,我又被召去审问室。那审问员向毛泽东画像挥挥手,我就对它鞠了个躬。然后他选了一段毛泽东的语录令我读。〃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看起来,反动派的样子是可怕的,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这时,审问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大叠文件浏览着,另外两个人仔细察看着我的脸部表情。那审问员每掀过一页,就频频摇头对我表示不满,好像从文件中觅到一些令他吃惊的信息。我就知道他在装腔作势,故弄玄虚。他假装阅看的那些文件,或许就是我已听熟了的那套老皇历而已。所以我采取一种无所谓态度,静候他再开腔。
这样过了一会,他搁下文件,说:〃你们公司其他职员的觉悟都比你高,他们知道怎样做才对自己有利。他们已全面交代了问题。〃他指指那堆文件。
〃既然你们已得到了所需的材料,为何还硬要我作虚无其事的交代呢?〃〃你们各人都需讲清自己的问题。〃〃你要我讲,我就只能讲事实。亚细亚是个贸易公司,它与政治无关。亚细亚留在上海营业,是要和中国进行贸易。总而言之,它之所以留在上海,是因为得到人民政府批准的。我与丈夫都持有与我们有联系的北京负责干部的盖章文件,以证明人民政府要求亚细亚在上海设立分公司。〃〃这正是事实。党内走资派需要一个外国特务组织来掩护他们自己。这是很清楚的。〃审问员这么说。
〃我劝你讲话要慎重点。亚细亚留在上海,是经过国务院批准的。〃我只是差点没有点出,准许亚细亚留在上海的决定,是周恩来总理批准的。而审问员肯定是已觉察到这一点了。我真想知道,周总理是否是极左派要打倒的领导人之一?但只要周总理仍担任国务院总理,估计他们岂不敢公开攻击他。
〃亚细亚是个跨国公司。根据马克思的观点,它是资本主义企业发展的最高形式。它剥削了许多国家的工人。这种公司在政治上是最反共也是最反动的。全国解放后,决不能容忍他们留在上海。〃审问员说。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当美国对中国实施禁运政策时,让英国石油公司留在上海,是非常明智的做法。它瓦解了敌国阵营,还有什么比这样做更聪明?我从毛主席著作里学习到,他提倡在敌人阵营中制造瓦解和分裂的战略方针来进行阶级斗争。〃我说。
那青年工人插嘴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自力更生,我们不需要外国公司的援助。〃〃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我们不反对外援,但主要依靠自力吏生。'他并没有反对友好的援助。〃〃你不能把与亚细亚进行贸易说成是友好援助。〃审问员说。
〃几年来亚细亚从未和台湾有过贸易往来,也没在那边设立办事处,还有什么比这样更友好的呢?〃〃你口才倒不错。你先是为刘少奇翻案,现在又为反动国际贸易组织辩护,即使你没其他罪行,根据你今天在这审问室里的表现,就足以给你判刑了。〃那审问员说。
〃我所讲的都是事实。你们所说的,全是凭臆断和想象的诬告。你们是代表人民政府和共产党的英明的造反派,而我不过是个日落西山的老太婆而已。〃我那番话又令那审问员火冒三丈,他重又拍了下桌子:〃别把你自己的生辰八字忘了,这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的审问室!〃〃起来!站起来!给我站着。你污蔑无产阶级专政,必须对你严加惩罚。〃那青年工人也气势汹汹地帮着腔。
我站了起来。
〃交代你丈夫参加英国特务组织的经过。〃那审问员说。
〃你这么说,我就无法回答你了。〃〃你很谨慎,是吗?帝国主义把你训练得很能干,是吗?你还顽抗。〃那审问员说。
那位老工人说:〃你先回答审问员提出的问题。有关英国特务组织的问题,我们现在暂且不提。〃〃完全正确!经过调查研究才可以下结论嘛。这也是毛主席教导我们的,他说过:'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我对他们说。
那审问员又拍着桌子大吼着:〃轮得上你来教训我们?你太嚣张了,你忘了你是个犯人,而我们是代表人民政府的。〃〃希望人民政府的代表讲道理,遵守法律,把我的问题调查清楚。〃我说。
〃这正是我们要着手做的,但你不交代。〃〃我不能做不负责任的假交代。我不相信一个不符事实的交代会对政府和他人有价值,它只会增添混乱。我没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我要讲事实真相。假若我说谎隐瞒什么,你们可以对我严加惩办。你们假如同意的话,可以给我一张纸,我情愿签字为证。〃我说。那记录员和审问员商量了几句后,就递给我一张纸。我走到写字台前写道:〃我是一个爱国的中国人,也是个守法的公民。我从未做过反对人民政府的事。假如政府查出我曾试图向全国任何人窃取秘密情报,我愿承担死刑。假如调查结果,证明我的确无罪,那么人民政府必须给我彻底澄清事实,登报声明,向我道歉,恢复名誉。〃我签好名,写上当天日期,然后交给审问员。他自己看了一下,再传给其他人看。那老工人拿出老花眼镜擦了擦,戴上后也看了看那纸条,一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他指了指那张犯人的专座,对匏说:〃坐下!坐下来!〃那青年工人和军人,却拒看我的保证书。那个青工冷言说道:〃你就像个玩'沙蟹'的家伙那样,摆出一副虚张声势的吓人架势。〃审问员把我的保证书交给记录员,由他放入文件夹里。
〃你丈夫是怎样当上亚细亚上海办事处的总经理的?〃审问员问。
〃亚细亚在二次大战后制定的一项政策,就是必须在开设分公司的所茌国,聘任一位当地国籍的总经理。〃我告诉他们。
〃是否他们认为.,像你丈夫那样的中国人,比英国总经理容易获得更多的情报?〃他问。
〃我丈夫当总经理比英国经理适合的唯一优点,就是他识中文。当他和中国政府进出口公司的代表进行谈判时,不需要用翻译。〃我告诉他说。
〃你丈夫曾几次往返香港,你们俩还在一九五六年到过英国及欧洲。〃那审问员说,〃我们对你俩去欧洲很重视,因为我们了解,你们在英国特务组织总部接受过任务。〃〃你这是胡说。我们去伦敦,是去与亚细亚总公司联系业务,然后我们去了荷兰首都海牙的分公司,因为亚细亚公司总公司的分部就设在那里。我丈夫和那里的董事讨论了有关在中国开展业务的计划。北京进出口公司和化工公司,都迫切要求他去那里联系,他们要向亚细亚公司定购许多货。中英贸易前景似很有希望,许多英国专家被聘来中国帮助进行研究工作。但我们回来不久,反右就开始了,后来又是大跃进,于是一切都搁起来了。北京领导太忙,无暇再对这一切事作出决策。已启程来中国亚细亚公司的专家,不得不中途打回票。于是我们无法再进一步开展工作了。〃我告诉他们。
〃你是怎样弄到护照的?谁批准你去欧洲?一般说来,以私人身份是不准出国的。〃那审问员说。
〃我丈夫是向上海外事处申请护照的。我们能批准,可能是因为政府认为他的出访对中国有利。〃我说。
我记得当北京进出口公司邀请我丈夫去讨论有关向亚细亚公司购买灭虫剂及化肥时,我曾伴他一起去北京。那时节正逢毛泽东意欲大幅度提高粮食产量,以证明一九五五年成立的农业合作化的初级形式农业合作社的优越性。在我们回上海的前一天,当我丈夫最后再去进出口公司联系时,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