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上海生死劫-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隽私ㄒ椋灿蟹⒗紊У摹5蹦莺秃嗌匀纯酥谱牛鞘裁匆裁凰怠R虼嗽谝痪盼迤吣攴从叶氛保幢徊啊5笔保簧偬嵋饧某晌遗煞肿樱渲行矶嗳耸ス埃魑腥吮凰腿ダ投脑臁S行┤私导督敌剑馐谷逯叮肿拥ú暮怪泄奈幕抵噬洗τ谕V筒磺暗淖刺�
当薇妮和我抵家时,未及我举手打铃,门已开了,原来老赵一直在门口焦虑地等着我。他告诉我,我女儿已来过电话,说是不回家吃晚饭了。
〃请关照厨师,黄太太今晚在此吃晚饭。〃我吩咐老赵,一边带了薇妮上楼去了。
老赵在餐桌上安排好两人的西餐,桌上铺着白亚麻绣花台布。餐桌中间,是一瓶白颜色的荷兰石竹花。
〃厨师说,菜是炸鲑鱼和新鲜色拉,可以吗?〃老赵问我。我通常中西菜轮换着吃,以厨师在菜市上能买到什么菜决定当天的菜谱。
我转向薇妮征求她意见,她说:〃太好了,我就喜欢吃'鲑鱼'。〃当我们在餐桌前入座时,薇妮望望我那幅浅蓝色的大幅油画,那是位名画家、原浙江美术学院院长林风眠的作品。这幅油画,是我那以蓝白色为基调的餐厅中的中心装饰。它在外形和色彩上,都和我陈列在餐具橱里的蓝白青花瓷器及康熙花瓶相配。
〃你听说林风眠有严重问题吗?〃薇妮对我说。
我感蓟不可思议。我知道那位画家为人民政府赚了不少外汇,政府以低价收买了他的画,然后在香港以二十倍或三十倍的价格出售。
〃他被指控宣扬西方腐朽文艺。但更严重的是,他里通外国,并给来访中国的外洋船船长递送情报。他家所在的里弄干部看到,常有外国人上他家去。〃〃呵!他的妻子和女儿在巴西。我可肯定,那位船长是来他家买画的。〃我说。
〃许多画家都出问题啦。你的老师鲍小姐也受批判了。说是有一次她画腊梅树,她让上面的花枝都是往下垂的,没有往上攀,这就影射共产党要灭亡。〃我放下刀叉,对薇妮说:〃他们简直是疯了。古代画家描绘梅树,总是挂在悬崖上往下垂的。这并不是她发明的。〃〃你真不知道,他们可能也从未见过名家的画。美术部门中不少领导,根本都不懂画;也不要求他们具有区别水彩画和石版印刷的能力。〃我们的话题都是不愉快的事,因此影响了我们的胃口,使我不能公正地评价我的厨师给我准备的可口晚餐。
当我们在起居室里饮茶时,我对薇昵讲述今天参加批判大会的情况。她沉吟了一下,说:〃现在亚细亚公司上海办事处已关闭,可能你也要和我们同等待遇了。因为不会有一个海外人士会知道你的情况。〃〃你看他们要我参加会议的目的是什么?〃我问她。
〃当然是恐吓你。〃〃我可不是那么答易给吓倒的。〃〃我想他们不了解你。他们只知道你很富有,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政治运动。他们认为你可能会害怕的。大概他们低估了我们的胆量了。〃〃他们要恐吓我什么?目的是啥?〃〃在这节骨眼上,一切都难说。不管怎样,你总归要作好思想准备,从最坏处着想。要小心谨慎,守口如瓶,不管怎样激怒你,说话都不可疏忽大意。〃〃那你自己呢?你如何应付呢?〃我问她。
〃我已精疲力尽了!一天到晚开大会、写大字报。学校已停课。有几位教授和专家都已被揪出来了。情况似比一九五七年反右更严重。〃〃那你会成为揭发批判对象吗?〃我问她。
〃也难说。不过我看我并不是重点对象。我当了十六年普通讲师,从末升过级也未加过工资。我总是谦虚地向党支部请示汇报,也从未带头沉迷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我总是按领导指示办事,哪怕我明知他是错误的。在政治学习会上,我也从不发言,除非他们点名,我也只是把小组长或支部书记的话再重复一遍。我想我的表现没啥不妥之处,我分析结果认为,职位越高的人,将会有越多的麻烦。俗话说'树大招风'嘛!〃〃亨利呢?〃〃我正在为他担心呢。我想,他会和其他教授一样被打成牛鬼蛇神'挨斗'的。〃薇妮无奈地说,然后闭上眼睛叹口气。
〃我想他平时就是闷头教书,也从不乱说什么。〃我说。
〃真的,他从他那些被打成右派的朋友中吸取了教训。但一则他是一级教授,且他出身富家,姬姐又在台湾。〃〃但你们和她姐姐又无来往,你们又不和她通信。〃〃那不管。她在台湾,她是亨利的姐姐,假若他们要把它作为一个政治问题,我们也没有办法。〃老赵进来为我们冲茶。
〃厨师说在他回家前要与你讲句话。〃〃好,请他进来。〃老赵和厨师一同进来了。
〃刚刚你回来之前,亚细亚工会副主席戚又来过了,他要我转达个口信。〃厨师说。
〃他说什么?〃〃要你对领导讲话谨慎些。今天你走了后,他们在责怪你态度粗鲁。戚要我告诉你,领导发火了。〃厨师说。
〃戚是个好人。〃老赵插嘴说。
〃好人?你没看到他刚才在批判大会揭发陶方那副穷凶极恶的样子,我还记亿犹新呢。〃〃假若有人授意他如此,他也没办法呀!如果他不是好一·27·人,何必要自找麻烦来告诫你呢。〃老赵为他申辩。
〃对的,老赵。我是要当心点。难为·戚来通知我,谢谢你们两人来告诉我此事。〃我对他们说。当两个佣人离去后,薇妮说:〃他们j)l待对。.,你必须小心谨慎,在政治运动中疵不着去触怒这些头儿脑儿。他们具有决定你命运的权力。假若他们送你去劳动改造,你也只得去。〃〃他们怎么可以送我去劳动改造?薇妮。〃我说,〃我没有为人民政府工作,我也未犯法l〃〃你太天真了l假若他们真要这么做,也是可以的。你住在这里,你没有离开这儿出境。不受人民政府雇用唯一的好处,是他们不能减你薪水。〃薇妮起身告辞,我把她送到门口。
〃你为何在去年亚细亚申请停业时不去香港定居?',薇妮问我。
〃我怎能提出呢?总经理在谈判时需要我。他不懂中文,全部业务都是用中文办理的。我不能撇下他一人去独自应付这些。亚细亚公司向来待我很好,我不能在他们需要我时抛弃他们。〃我说。
〃我希望他们赞赏你的责任感。现在他们不能帮助你了,你应该及早离开这里。''薇妮说。
〃我希望你和亨利俩,能像反右时那样,安然度过。〃我对她说。
〃我有种不祥预感,一场大难将来临了。〃薇妮神情戚然地说,〃想想这些年来,我们活着,仅仅就是为着生存!〃我们在门口互相道别。薇妮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我说:〃我可能在问题未搞清之前,不能再来看你了。必要时我们通通电话。〃〃好,保重。〃我说。〃你也保重。〃她对我挥挥手。
我关上大门,顶着清纯的夏夜星空,慢步踱回里屋。呵,那本是一个多么动人的仲夏之夜!
我觉得疲惫不堪,内心压得沉甸甸的,就走进卧室一头倒在床上,却又辗转难以成眠。这时,我听见女儿回来了。
〃妈,妈!〃她大声嚷嚷着,活像个十来岁的娃娃,蹦蹦跳跳地上楼来了。
我在卧室里答应着她。陈妈手托着牛奶和三明治,跟在她身后进来了。
〃天呀,我快饿死了。打早饭后,我还什么都没下过肚呢。〃曼萍咕咚咕咚地扬脖喝着牛奶,我发现她手指上满是墨迹。
〃看你的手!这样黑涂涂的手,能伸出来抓三明治吗?都二十三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像个娃娃。过去像你这般年岁的姑娘,早就出嫁了,孩子都生了二三个啦。〃陈妈絮絮地唠叨着。她在我女儿幼小时就来我家,所以满可以像老嬷嬷般教训她了。
〃现在可不是'过去',亲爱的陈老太太。〃曼萍咕噜着去洗手了。
陈妈把托盘放在桌上,在转身离开之时,她对我说,〃你一点都不用担心,老赵和我总归会保护你的。〃〃谢谢你,陈妈。谢谢你对我的关心。告诉老赵和厨师,不要为我担心。〃我说。她的真诚的关怀,让我感动。
〃你这样孤零零一个人,我们真不放心你。假若先生还在世,那就好了。〃她自语着就带上门出去了。
陈妈就是老封建,每每遇事,她总认为男人才有办法。其实刚刚在女儿回来前,我正在思念丈夫。自他逝世后,我这还是第一次,不为他的去世惋惜。谢天谢地,他不在了。否则,他必然难逃一场凌辱和迫害。
浴室门关着,水龙头哗哗作响,女儿在淋浴,根本不觉察我们在说些什么。
女儿曼萍,是个可爱聪敏的女孩予。她在解放后成长的,因此她并不意识到,一个像她这样教养极好且出身于富家的女孩,原本可以享受到更多。相反的,在这个提倡平等的社会,恰恰就是她这种家庭出身的,不能享有与他人一视同仁的政治及生活待遇。在她整个童年时代,就常因为家庭出身而遇到种种麻烦。比如她想进一个质量高一点的中学,那她的入学考试成绩,就必须在八十分以上,而工农出身的学生,六十分就可入学了。
〃这不公平!〃当时我曾表示反感,为我女儿遇到的不公正待遇而发怒,〃为什么要定这种不公平的规矩?〃〃妈,没什么关系的。我能考到八十分。我考得到的,这又不难。〃这话竞出自一个仅十二岁的女孩之口。
〃那不公平。〃我依旧对此耿耿于怀。
〃不过,妈,老师们说,工农出身的孩子放学后还得做家务。他们的父母没能力辅导他们做功课。所以,假若你能客观地设身处地地分析一下,你就会发现,他们这样规定是很公道的。〃她在小小年纪,就已十分通情达理,体谅人意了。
以后,她屡遭这种区别对待。每每这时,她总是自感负罪,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耻。与其他跟她同样身份的孩予们一样,她必得付出较之工农子弟加倍的努力。她很用功,成绩优异,在著名的市二女中,她担任学生会主席,多次受到表扬和奖励。她似乎已能轻松愉快地适应所处的环境了。她稻。许多朋友,不少都是工农出身的。虽说曼萍生性为人亲切大度,但因着〃剥削可耻〃的重负,使她内心经常滋长一种自卑自责之感,这使她十分乐意帮助这些工农出身的朋友。她请她们到家里来吃茶点,帮助她们复习功课,有时也上她们家帮助她们做些家务。当我十分赞赏她如此做时,陈妈却表示坚决的反对,尤其当她将干净衣服借给同学,却把她们的脏衣服带回来给陈妈洗的时候。
她自幼喜爱音乐,我们特地为她置办了一架钢琴,并为她聘了一位钢琴教师。她十岁对,就是市少年宫小伙伴艺术团成员了。她在那里参加了戏剧和音乐小组的活动。她讲得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和英语,因此当少年宫有讲英语的外宾来参观时,她就充当小翻译。她刚学会走路,就在澳大利亚学会游泳,所以她是班级里一名义务游泳教练员。十五岁还在上中学时,她就被上海体育协会选为上海划船组织的假日教练员,从而成为上海第一个女子划船队的队长。
虽然我们生活在政治运动不绝的时节,而我们周围的朋友邻里一系列不幸的遭遇,又会我们感到消沉不安,但我从未为我女儿犯过愁。我认为她学习成绩优秀,当然能考进一所名牌大学,毕业后能分配进比较理想的单位,并能找到一位可信的丈夫。至于她的工资将来可以有多少我不在乎,我会贴补她,就像其他许多中国家庭的父母那样。
我希望她在毕业后,能在上海分配到工作。这样,她就可以住在家里了。不过对这一点我是不能肯定的。我知道许多像她这样出身的青年,都被分配到边区工作,那里落后又贫困。我几位朋友的子女就是这样。眼看着我的女儿,由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长成一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了,我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在我心绪比较好时,我就遐想着,将来把三楼改为一层设备完善的公寓。给她做小家庭之用。而扶养孙子,对我来说,也是奠大的安慰,我沉醉在自己编织的幻梦之中,我几乎已感觉到,那活蹦活跳的小生命,此刻就雀跃在我的怀星。
当有次女儿告诉我,有两位在新成立的上海电影学院任教的著名演员,来找她谈话,建议她作为一名被特别挑选的有培养前途的对象,参加该院的入学考试时,我真感到出乎意料之外。我看她对此颇感到得意。但我与她看法不同,我希望她能从事以文化知识为资本的工作,而不是靠她的外貌。
〃电影学院就在虹桥路,靠近原来的高尔夫球场,我每个周末都能回家。那两位老师还对我说,将来所有毕业生都能分配在上海电影制片厂工4作。事实上,那学校是电影制片厂的附属机构,他们派了许多能慧眼识才的教师去全国各处挑选演员。这是很有诱惑力的,因为大家都想留在上海。〃〃但你到底是不是从心里乐意当个电影演员?〃我问她。
〃我无昕悄。我可以胜任,这又不难,〃这是她对待困难的一贯态度。
〃我知道你能成功,问题是你是否愿意从事这项职业?〃我认为这点至关紧要。一个人只有在热爱自己工作的前提下,才身心愉快地从事它。
〃我从不考虑自己将来究竟要从事什么职业。那是空想,不管用的。因为我得服从国家的分配。要是我个人心中另有所向,那会让我感到失望的。我的朋友们也从不作这种空想。〃她说,〃我愿意听从国家分配。假如我努力出色地把它做好,我想自然就会对它发生兴趣的。〃我想她持这样的态度是十分识时务的。但倘若一个人被分配终身倒马桶,那他会因工作努力而感到身心愉快吗?
〃你已决定报考了?〃我问。
〃是的,假如你能同意。两位老师已正式通知我了。要么以对此不感兴趣作借口,否则,我很难启口回绝他们。另外我希望,我可以留在上海。我最怕把你一人扔在家里,然后每年只有一次探亲假,或者只在春节期间圆家住一阵。〃女儿说。
〃就是呵,亲爱的孩子,那当然是最要紧的。我最最放不下心的,就是怕你给分去外地工作。〃我完全同意她的计划了。
即使在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文艺工作依然是十分富有魅力的,但从事这方面工作的,与其他同龄的工人、教师相比,并没有高薪或更好的福利。一个演员的天职就是为人民群众创造娱乐,因此除了拍戏外,她得经常下工厂、人民公社,煤矿、油田等巡回演出。那是十分艰苦的。但她认为这些经历,更增强了她对祖国人民的爱心,她认为演出就是为人民服务。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有意义的生活。
此刻她一边吞着三明治,一边告诉我整整一天在电影厂的情况。
〃我写了整整一天的大字报。上面布置下来的,谁的大字报写得越多,谁的革命觉悟就越高。因此大家就拚务写,把整个布告栏和墙壁,都给贴满了。〃〃所以你连晚皈都不回来吃了。〃〃我们连午饭都没有吃,以表示我们的革命热情。大家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可就是没有人带头离开。〃〃你都写了些什么?〃〃哦,仅仅是口号式的。诸如批判牛鬼蛇神,还有批判中国的敌人如台湾、日本、英国、美国及苏联。〃〃你知道怎么写呀?你有没有作过调查?〃〃有人就是去作调查了,但我想这样太不安全了。我们大部分人,是从小组长处取得揭发材料。我重点写帝国主义的大字报。是小组长布置给我的,因为他知道我生在国外,对国外的情况比较了解。我不愿写那种针对具体的人的大字报。那些揪出来的人,我又不了解他们。我不愿乱写一通,也不愿拍别人马屁。那些老演员、老编剧和老导演,都得过检讨关。许多人已被揪出来了,他们随时会被那些运动积极分子拉出去批斗,会被责令在烈日头下低头弯腰下跪呢。〃〃太可怕了。〃我叫起来。
〃真太可怕了。我真为他们难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