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太相信朱太太的话,只权且当它是长舌妇的无稽之谈。我想要是那凶手已进了监狱的话,公安局一定会通知我的,而马同志也一定会了解的。但事实说明,朱太太儿子的消息却是正确的。在我离开上海一个礼拜之后,市政府对那个凶犯,在文化广场召开了公审大会。其他五个被害者家属都出席了公审大会。香港大公报及其他左翼报刊都报道了这次公审的实况,凶手被判处死刑,缓刑两年。
此时我人已在香港。在一天早晨打开报纸,掠入我眼目的,就是这条新闻。我女儿的名字,也列在被害者的名单之中。此时我方才明白,为什么市公安局有意要让我在对该凶犯公审前批准我离境。他们不希望我参加这次大会。文化广场有着上千个座位,他们邀请各方面代表出席这次公审大会。受害者的家属可以坐在前排,还可上台对判决和处刑发表意见。中国还没有废除死刑。根据中国法律,凡判死刑的杀人犯,必须在宣判后立即执行。公安局有关领导很清楚,要是我在现场的话,一定不会同意死缓的。因为缓期执行意味着两年后即可获得自由①'6'。
一九七九年,对邓小平和中国共产党是具有重大意义的一年。在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举行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邓小平运用了马克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一理论,为他的改革打通了道路,改革了中国经济体制。邓小平去美国访问时,受到美国人民的热烈欢迎,推他为当前世界上有卓越才干的领导人之一。他对入中国边境的越南军队,进行了〃自卫反击〃战争,从而激励了共产党员及广大群众热血沸腾的爱国热情。这样一来,使极大部分的军队领导相信,目前也需要在毛泽东有关人民战争理论的基础上,进行军队现代化的改革。
邓小平实施的经济体制改革之一,是对外资公司实行开放政策。英国石油公司,是第一个在上海开业的石油公司。后来我在《解放日报》上也读到其他石油公司,包括亚细亚跨国石油公司也被邀参加海上石油勘察。这时我有一种预感,即取得出国护照的希望更大了。我对此信心很足,同时不再教授英语了。不过,到我真的告别上海,这其中还有九个月的时光。
一九八零年二月,又逢阴历新年。我计划这回要好好热闹一番,因为这可能是我在上海的最后一个春节了。我邀请了我的学生,帮过我忙的年轻人及他们的孩子,与我一起吃了顿西式菜上海人称之为〃大餐〃。我和阿姨一起做了三十客汉堡猪排及番茄奶油汤,我再在一家国营西点店定了三只大蛋糕作饭后甜点。那天我这里挤了一屋的客人,床也让我给拆了,大家团团席地而坐。饭后,又涌到花园里去大放鞭炮。我的客人们,特别是孩子们,十分尽兴地在那儿热闹了两个小时。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响彻四方,五光十色,绚丽多姿的火光和焰火,映得夜空一片辉煌灿烂。惹得包括朱家的在内的邻人们都启开窗户或倚在阳台上观望。但是或许有人对此有意见了。因为两天后,我在路上遇见老李,他问我:以那晚你们怎么了?那样吵吵闹闹的。〃〃放焰火欢度春节呀。〃我告诉他。
〃有必要放这么多焰火吗?〃〃哦,我们那是庆祝双喜临门。除了欢度春节外,还庆贺我们在越南打了胜仗。〃这时,我身边逐有一位青年朋友。待老李走了,她就问我;〃你有没有听到人们对越南战争的议论?〃〃没有。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她们说邓小平命令打越南,是为美国过去在越南的失败而报复。早在他访美时,就与卡特总统作好秘密交易了。〃她轻声对我说。
〃这像是'四人帮'残余分子散布谣言,别信他们,也别传播。〃我跟她说。事实上打那时起直到现在,邓小平依旧在承受党内反对者散布的各种谣言及压力。
我的年轻朋友说:〃你说得对,上海确实还遗留不少'四人帮'的爪牙。但人心所向,都归邓小平。你看过《甲午战争》这部电影吗?〃〃没有。它讲些什么?〃〃当影片里那位海军司令邓世昌出现在银幕上时,大家都拍手欢呼。这是在微妙地表示对邓小平的拥护。〃她说。
我听了后,感到好生奇怪。过几天,我就去附近的一家电影院里观看这部影片。果然,正如她所说的,当那位海军司令在银幕上出现时,观众们都大声欢呼着。那位海军司令的部下,都称他为〃邓大人〃。
那年春节前夕,我收到一张来自市革委会的烫金请帖,邀请我去上海展览馆参加春节联欢会。每张请帖准许两人进场,所以我让那位年轻朋友陪我去。那天天气很好,为着节假日期间的公共汽车特别拥挤,我们宁可冒着零下的气温徒步而去。
我们来到了展览馆,一辆辆轿车,打我们身边嗖嗖而过,屁股后扬起的阵阵尘埃,落了我们一头一脸。大厦外的停车场里,停满了由专人驾驶的轿车。但多数来宾与我们一样,是步行进入会场的。看来,似是上海的头面人物,都应邀而来了。我猜想我的名额,可能是由妇联报上去的。因为在人丛中我看见小组里有好几个人都来了。
在入口处我们出示了请帖,就走进大厅。里面开足了暖气,室温很高,反而让人觉得不舒服。因为我们家里都没有取暖设备,所以对此很不习惯。燠热的空气,令我额上都淌起汗来了。我们赶快把棉袄、毛衣及短大衣脱下,让它们高高地堆在存衣处一大垛众人脱下的衣服上。那个年轻朋友急于要去看展览馆里的内部商店,这家商店为上海市民所熟悉却又无权享受。
她告诉我,她曾向自己的朋友和邻居炫耀过,她将随我来参加这个联欢活动,所以他们都要她趁此机会,替他们购买一些期望已久而在普通商店根本不供应的物品。
我跟她说我们是来参加联欢活动的,那至少总得各处露露腔敷衍一下,再去内部商店。她很顺从地答应了,颇不耐烦地跟着我勉强在大厅四处兜了一下。人们有的在做游戏,舞台上正在上演文艺节目,自助餐厅供应各式点心。因为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们就溜出去了,直奔那富有诱惑力的商店。
令我那小伙伴沮丧不已的,不但因为里面挤得水泄不通,而且工作人员己在限制入场人数了。我们得在外边排队等候。
待轮到我们被准入内时,货物已有一半售罄了。但我们仍购了价值数千的商品,从开司米大衣到不锈钢有柄锅。我们每人都提着鼓鼓的四提包物件,因此当我们回到入口的存衣处时,已是摇摇晃晃,狼狈不堪。在馆外,根本就叫不到出租车,也没有三轮车。于是,我那小伙伴只好打电话回家,让她两个弟弟骑着自行车来〃援助〃。我们伫立在外边凛冽朔风之中等着她弟弟,另外也有不少夹着大包小包的,与我们一样索索候在刺骨的寒意之中。唯独那些享有专人驾驶座车的人,却是仪态潇洒,轻松自如,没有大包小包之累。因为,他们自有他们那个级别的内部供应来源。
春节后两天,我们马路两边的弄堂里,开始筑起临时房屋。它们只是用木杆、竹竿及破砖碎瓦,靠着花园围墙而支起的临时小棚屋。弄堂里的树木,都因地制宜地被圈围起来充当屋柱。不久,树上韵叶子都脱落了,树干也枯萎了。这种小棚屋都一一分配给各个家有数日的住户。里面没有自来水,也没有厕所。起初,居委会要求我们不要将大门关闭,以便可以让他们使用我们花园里的水龙头。但后来,接二连三有住户报告丢失东西,因此才专门在每条弄堂里的尽头安上个水龙头供他们使用。每天清晨有一个清洁管理站的女工,到他们这里来倒马桶,那散发出来的恶臭,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朱太太告诉我,在弄堂里搭建临时房屋之事,是由一位在文革中爬上去的区政府干部决定的。她之所以选中我们这条弄堂来安置这些拆迁户,是因为我们这里的住户们从前的阶级敌人及资本家们,过得太清净太舒服了。因此在我们之中掺进大批无产阶级,对我们大有〃好处〃。我听了后很为此吃惊,问朱太太为何大家都不吭声,朱太太说:〃准敢得罪这些新上来的官?苦头还没吃怕?〃紧捩着我们大门两侧,都各有一间小棚屋,开始时,尚勉勉强强还留有个走道让我们进出,但渐渐地,连这巴掌大的一块空地,都被他们堆起了杂物,上面还盖上破塑料布及已发臭的草席以遮灰防雨。此时,那过道已被蚕食至只剩两英尺之宽。
男孩子们在我们门前随地小便,晾衣绳径自横穿我们大门拉出去。从早到晚,这里噪声不绝,还夹杂着收音机播出的不同曲目。我们那〃太清净太整洁〃的弄堂,当然已不再清静也不整洁了。花园里都没法去,也没这胃口去凉台上伫立一下。但朱家与我都对此心照不宣,敢怒而不敢言。我们都十分清楚,〃阶级斗争〃这根弦,仍然还潜在,那些受极左哲学思想影响根深蒂固的官员,不可能即刻有所改变的。这已成为他们一种第二本能了,他们根本不可能懂得以其他思想方法来代替那已习惯成自然的思维。所以说,要不是共产党上层领导勇于全面、彻底地摈弃那〃左〃的一套陈词滥调,那些顽固不化的极左分子根本不可能从他们的官位上给撤下来,以便让新鲜的血液增补进去。这些对此心怀叵测的干部,也就必然一有机会,便要重弹极左老调,以对抗他们认为是背叛了社会主义及毛泽东思想的邓小平的新政策。目前,邓小平的权力较之一九八零年,已大大巩固了,但那些顽固的极左分子,仍是他面临的魂棘手的难题。从另一方面说,只要这个症结不解除,那么一旦邓小平离职后,中国的情况,仍会有突变的可能。
我与朱家虽说已获平反,但我们在社会上地位尚属不稳,因此我们愿与这些新邻居和平共处,甚或尽可能给予他们各种帮助照顾厩,以提供他们方便。比如,我们让他们把食物置放在我们冰箱里,还借给他们扫帚拖把之类。那位女造反起家的干部,没将那小棚屋安在我们花园里,已是谢天谢地了。假如她要这么做,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
可能弄堂里其他那些不属过去的阶级敌人或资本家之类的,便没我们这般驯服了。因为鲁英跟我和朱太太为此打了招呼,而居委会也告诉大家,说那幢住宅大楼正在营造之中,是专供这些拆迁户居住的,待大楼竣工,他们就将搬回去了,这条弄堂就会恢复原状的。
自一九七八年以来,我接待了好几位来自国外的亲友,其中包括我的妹妹海伦及她丈夫。当我在文革中大难不死的消息传到欧洲及北美后,许多朋友都给我写信问好。一九八零年七月,我收到老朋友约翰·埃特斯爵士(sir。ohnaddis)的来信,他告诉我,他将访问中国,并在八月份抵达上海。他问我,届时能否与他见面。约翰·埃特斯是个汉学家,他很欣赏中国文化,对此颇有研究。我与丈夫早在四十年代就结识他了。五十年代他在北京任英国驻华代理大使时,常来我家作客。后来他任驻菲律宾的英国大使时,我们也是常有交往的。一九六五年他到中国来休假时,也来上海看望我。也是位有名的瓷器收藏家,他的许多收藏品,都赠给大英博物馆珍藏。我很愿意听他对我所收集的珍品的评鉴。
一九七二年我还在因监时,在报上读到,他被派往北京任首席大使的消息。一九七三年我出狱后,当时的形势,无法使我与他取得联系。然后在一九七四年,还是从报上得知,他离开北京告老退休了。这次收到他的来信,我当然十分希望能与他见面;但我又不愿此事令政府对我生疑,以至影响了我的出国。因此,在答复约翰以前,我就去向户籍警老李请示了。
我在派出所找到老李,他从里面办公室出来,隔着桌予在我对面坐下。我说:〃我收到一封原驻北京的英国大使一封信,他是我的老朋友。他将要来上海访问。现在他写信来问我,能否与我见面。〃说着,我便把他的信拿出来逐字逐句地译成中文读给他听。
老李听完后,一言不发。我便问他:〃你看我应该见他吗?〃〃那你自己决定,这是你的私事。〃老李说。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见他?〃我又问他。
〃假如你不见他,他不是会觉得很奇怪吗?〃老李说。
〃你认为,我应该与他见面?〃我说,试探着他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并没这么说。要不要见他,这纯属你个人的私事。〃他颇显不耐烦地说。
〃我想听听领导的意见。约翰·埃特斯是一位大使,不是那种教师之类普通人,他是个政治人物。〃我告诉老李。
〃我不能对你的私事发表意见。〃老李说。
〃好吧,既然这样,我还是写信告诉他我不能与他见面。〃我说。
〃我又没说你不准见他。〃〃那么我应该见他?〃〃这完全是你自己的事。〃老李说。
我蓦地悟过来了,我这是给老李出了个难题了。我已领会,他是同意我与约翰见面,但又不愿负公然表态的责任。因此我就说。:〃好吧,那我就写信告诉他,我要与他见面。〃。
老李笑着说道:〃那完全由你个人决定。〃〃你看我可以请他来吃饭吗?',我问他。
〃你那阿姨做的莱,适宜招待一位大使吗?另外,你们门口外那些小棚屋怎么办呢?他在文革前来过你们家,这样一来,他对你现在的居住条件又会有什么想法呢?〃他在不觉中提醒我的几句,倒显得很实在。
〃好吧,那我带他去饭店吃饭。谢谢你对我的提醒。〃我从条凳上起身打算告辞了。
老李也起身说:〃我又没说什么,〃他说。〃这完全是你个人的私事。〃〃反正,我感谢你听我汇报了这件事。至于约翰来沪的具体日期,我会及时向你汇报的。〃我说毕,就回家给约翰写回信了。
七月底一个炎炎的暑日,我收到一份来自公安局的印刷信,通知我去面晤。待我赶到那里,接待室除了我外,还有一个小伙子。他显得很是焦虑不安,一味在几张长凳间踱步,并不时撞在那些凳角上。看见我进来,他就问我:〃你来这儿是领取护照吗?〃我点点头坐下。他在我跟前站定,紧张地问:〃你想你会被批准呢,还是被退回?〃〃我想很快就会知晓了。〃我说。
〃如果被退回了,还可以再申请吗?〃他问我。
〃还是坐下来安静地等着吧,我不知还可不可以再申请,待轮到你时,可以去问问他们。〃我跟他说。
他兀然坐下,双目却紧盯着那紧闭着的房门。门开启了,他猛一下跳了起来。但叫的却是我。显然,他比约定时间来得早了一点。
我随手关上门在写字桌前坐下,将那封印刷信摊在桌上。
那位工作人员对我说:〃你是申请去美国的护照吗?〃〃是的。〃〃你去旅游的目的呢?〃他问。
〃我去探望我妹妹,为了亲人团圆。〃我说。
〃你还想游览其他国家吗?〃〃是的。一路过去,我想看看加拿大及欧洲的朋友。〃我答道。
〃你在国外有许多朋友吧?〃〃到处都有朋友。〃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份我盼望已久的护照说;〃你的申请批准了,给你护照。政府希望你们能早日与亲人团圆。你可以去美国看望你妹妹,也可四处转转看看你的朋友。见到他们时,动员他们来中国看看,跟他们介绍一下这里的新变化及社会主义建设的一些情况。让台湾台胞也回来看看嘛,他们完全可以来去自由。〃〃我在台湾没有熟人。〃我说。
〃那你就动员在香港的朋友们回来联营合资嘛,动员大家回来看看。〃他说。
我一边频频点头,一边瞥了一眼护照上的照片,以核实一下有没有差错。
〃你一到美国,就向当地中国领事馆报到注册。〃那人对我说。
〃我妹妹住在加州,那边没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