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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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死劫-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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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我伫立在女儿的卧室外,陷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之中,我唯有祈祷,恳求上帝的保护。
自毛主席在北京接见了第一批红卫兵,并表扬了他们后,几天中,上海马路上成了红卫兵的世界。报上又宣布了,红卫兵的任务是扫四旧旧文化、旧风俗、旧思想、旧习惯。对〃旧〃字并没有明确的概念,全部由红卫兵来决定。首先,他们将上海的马路改了名。沿黄浦江外滩一带最大的马路改为革命大道。另一条主要马路为纪念〃八·一〃建军节也改了名。苏联领事馆所在的马路,改名为反修路。而英国领事馆前的马路,则改为反帝路。我又发现,我家所在的马路,改为欧阳海路。这是为了纪念一个士兵欧阳海,他为了拉走一匹因受惊窜上铁轨的马而献出自己的生命。红卫兵还在讨论,是否要把红绿交通灯也改革一下,因为,他们想,红色应标志着革命前进.而不是停下。此时,交通灯也已停止开放。
他们砸掉了鲜花店和,工艺品商店,因为他们认为,只有富人才有钱买这些无聊的东西。他们对其他的商店都一一进行检查,凡他们看不入眼的,或他们认为不适宜社会主义社会的商品,便进行毁坏或没收。他们的要求极严格。因为他们认为,一个社会主义者不应该坐沙发,因此,所有的沙发,一下都有如洪水猛兽,不可接近。另外如席梦思床垫、丝绒绸缎、化妆品,西方流行式样构衣服,都扔在马路上,等着拉出去烧毁。
按中国惯例,商店在命名时,常取吉祥之兆,如〃富丽〃绸布店,〃美昧思〃饮食店,〃天禄〃鞋帽店专门经营老年人的帽子,〃康福〃皮鞋店及〃全家福〃家具店等,即使在一九五六年政府把商店合营时,都未改变店名。现在,红卫兵命令它们必须把店名改为革命化的名字。许多商店经理不知怎样来选择新的店名,但最热门的名字,就是〃东方红〃,它是一首歌颂毛泽东的歌名,在文化大革命中,它几乎代替了中国国歌。陈列在橱窗里的商品都搬走了,取面代之的是毛的画像。因此当人们在商业区行走时,马路两边同名的商店,使人们弄不清它们究竟经营什么商品,与此同时又让人有一种极紧张的感觉,似乎有成百双毛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每天,我的佣人们总给我带来有关红卫兵的可怕行动,我对此很好奇,我想自己冒脸出去看看。
我有两张商业区银行的定期存单,适逢到期。我决定兑现一张以备家常开支,因为经验告诉我,凡一场政治运动之后,必然会带来食品供应缺少及紧张。有时为了活命,只得去黑市场购买所需的食品,但那里的价格却是惊人的。记得在大跃进失败后的困难时期,我的厨师花了五十元钱买了一块猪肉,而平时的正常价格,不道二、三元。
老赵和陈妈,都要我在出门时注意一下穿着,因我们一位邻居太太在出门看朋友时,碰上了红卫兵,他们没收了她的皮鞋,剪破了她的长裤,弄得她狼狈不堪。因此我在去银行时,穿上一件旧衬衫,并向陈妈借了条大腰身的长裤,一双胶鞋。因为八月的日头,仍然是热辣辣的,陈妈又给找来一顶阔边草帽,那是我女儿在农村巡回演出时用的。
马路上人声喧闹,处处都能见到红卫兵,也有看热闹的。在文化革命初期,〃敌人〃只是指资产阶级分子,因此大多数老百姓,都有一种安全感。他们对待红卫兵的所作所为,持隔岸观火的态度。许多人在马路上闲荡着,看看热闹。
东一簇西一堆的红卫兵,给看热闹的人们宣传文化大革命的目的和意义。有几个红卫兵的宣传,令我很不理解。他们对群众说:文化大革命将把他们解放出来。广大人民不是在一九四九年就解放出来了?是否那次的解放还不彻底,因此还要进行第二次解放?在我看来,似乎共产党在做自我批评,但那是极其不可思议的。因此,我认为我一定听错了,也可能那是小青年的口误。事实上,不久,〃重新解放无产阶级〃已成为文化大革命的宗旨。官方舆论公开指出:共产党党内的敌人,以刘少奇邓小平为首的司令部,要在中国复辟资本主义。只是这些论点直至年底方才明朗起来。
有些红卫兵干扰公共汽车的行驶,他们散发传单,向行人作宣传演讲,并对一些衣着打扮令他们看不惯的人采取〃革命行动〃。多数自行车把手上,都挂着红色的语录卡,没有挂的,就会被红卫兵拦截,并给予警告。在人行道上,红卫兵要群众高呼口号。红卫兵们高举着毛泽东肖像,敲锣打鼓。在街道拐角处,广播喇叽在宣传的间歇时,播放着革命歌曲。因我穿着旧衬衫和宽大的裤子,一身无产阶级装束,所以使我能置身子这场闹剧之中而安然无恙。我从容地向银行走去。
忽地,只见前面一簇红卫兵揪住一个时髦的女人。一个红卫兵抓住她,另一个脱了她的鞋子,第三个剪破了她的裤管。这些红卫兵对她大声斥责着:〃你为何穿尖头皮鞋?为何要穿小裤脚管?〃〃我是工人,我不是资产阶级,放开我,让我走!〃那姑娘挣扎着解释着。
在冲突中,红卫兵把她的外裤扒下来了,那些围观的人们,刹时更来劲了,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在边上哄笑取闹。其中一红卫兵抽了那姑娘一个耳光,不准她再反抗。她就坐在脏兮兮的马路上,把脸埋在手臂上,边抽泣边低声反复申辩:〃我不是资产阶级!〃另一个红卫兵打开了她的拎包,查看了她的工作证。然后把工作证和裤子都扔给她,她迅速地套上裤子,也不等取回她的鞋子,就光脚穿着袜子匆匆离开了。这时只听见那边一个红卫兵揪住一个男子,并大声斥责着:〃你为何在头发上搽油?〃我也没心思再往下看这出闹剧,就跨入银行。在中国,所有的银行都是由国家经营的人民银行的分行机构。那里不设铁栅或小窗口,职员们坐在普通木制的账台前接待储户。我走到一位女职员前把存单递给她。
在我出门时,我考虑过我该提多少款。那两张到期的存单,票额分别为六千元(约一千英镑)和二万元(约三千三百英镑)。与薪水的标准一样,中国的生活水平很低,在一九六六年,六千元算一笔大数目了,二万元则已代表小康了。银行,事实上是政府机构的一部分。那里的职员的任务,是鼓励人民参加储蓄,如是,资金就可以流入国库。在政治运动中,那些职员有权对储户拒付大额存款,即使这些存单已到期可以支取了。有时,他们要求储户工作单位开证明说明提款的理由。我担心他们会不让我提款,因此,我准备将六千元存单兑现,把那张二万元的转期一年。不过,我这次并未遇到任何麻烦。那位出纳员什么也没说,就支付给了我全部现金,分毫不差。而在我点钞票时,她已经开始打毛线了。虽然满墙都是铺天盖地的标语及大字报,但银行里的空气,和马路上红卫兵那种紧张气氛,迥然不同。
我再次走到闹哄哄的大街上,我觉得自己胆子太小,没把那张二万元的存单提出来,同时也暗自庆幸,总算安然无恙。我往家走去,但在拐弯处,我儿乎被一群红卫兵撞倒,他们用绳子拉住一位男性老者,一边大吼大叫,并用棒头连连敲打那位可怜的老人,那人痛得发出一声尖叫。
〃无耻的资本家!工人的吸血鬼!你要找死呀!〃那些红卫兵高声叫嚷着。
一下遇到这样残酷的场面,我内心猛烈地抽搐着,我十分同情那位可怜的老人,这也令我想起胡先生,自他来访后已过去两个礼拜了,也不知他近况怎样。我想我得给他挂个电话。我加快脚步往家走去。路上比一小时前更乱了,红卫兵们不分青红皂白乱抓人,到处是人们反抗的尖叫声及受害者声泪俱下的恳求声。当我看到红卫兵在抓烫头发的女人,并把她们的头发剪掉时,我真感谢陈妈给我戴上这顶大草帽,以遮盖掉我的烫发。马路上有许多警察,但他们只是看看热闹而已。
离开了闹市区,我略松了口气。住宅区就显得安静多了。但当我拐入我家门口那条马路时,只见一大堆人聚集在我屋前。他们在看我对面一象邻居门口张贴出的一张大字报。那家主人,是上海铝合金公司的总工程师。该公司原是九年前被人民政府接管的一家瑞士商行。那里的工人,写了张大字报贴在他家门口,揭发他是瑞士帝国主义的走狗。大字报边上,是另一张小一圈的,由童稚笔迹写出来的大字报,这是他的两个孩子写的,他们参加了对他们父亲的批判斗争,并立誓与他划清界线。这张由两个十一岁和十岁孩子写的大字报,引起了大家的注目。
当老赵来开门时,我问他有关那张小孩子写的大字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赵告诉我,说那家邻居的佣人告诉他,那张大字报是他爸爸要求孩子们写的,如是,可避免红卫兵在他们身上加以迫害。
红卫兵的行动在逐日升级,第二天,他们就进入我对门那邻居家的宅第了。刚开始他的妻子拒绝开启大门,并把浇花园用的水龙管对着他们,以阻止他们侵入。结果,那些红卫兵们推倒了大门,把水管夺过来将她全身浇湿,然后把她推倒在地痛打了一顿,因为她反对了他们的革命行动。她的孩子要想保护他们的母亲,也被殴打了。他们被称为瑞士帝国主义走狗的〃狗崽子〃,并逼迫他们帮着红卫兵一起烧毁他父亲全部的藏书。
整日里,没日没夜地,到处都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嘈杂声,私人住宅被查抄和抢劫的消息时有传来。我想与胡先生电话联系,终没有如愿,与其他朋友也是如此。红卫兵们残酷的行动在级级升高,我听说,被害者如反抗的话,便会得到加倍侮辱,恐吓乃至惨遭杀害。报上的社论、中央文革成员的谈话,对红卫兵这些野蛮行为表示祝贺甚或鼓励。他们被捧为文化革命中涌现出来的真正接班人,并鼓励他们再接再厉,克服困难,砸烂旧世界.建立以毛主席的教导为核心的新世界。
我束手无策,深感劫数难逃,觉着无法避免这场令人家破人亡,倾家荡产的灾难了。女儿也很是担心,几次对我说:以她那微薄的薪水,是无法开支我们的生活的。我认为这是时候了,该向她一一交代有关我们在香港银行及其他地方银行的存款情况,我告诉她,这些钱已足够我们日常开支了。但最最令我放心不下的,是文化革命后她的社会地位。如果一个新的社会制度一旦成立,那些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子女,将永久在中国沦为像印度的贱民那样的无权阶级,那么她以后的生活,将是不堪设想的。对我来说,这比失去我全部财产更令我忧心忡忡。
为了替我的佣人着想,在红卫兵对我家宅查封之前,我已决定把那六千元从银行里支出的钱,分给他们。开始,他们坚决不肯收下,反复要求与我们一起患难相共,以照顾我和曼萍。
他们主动提出,愿为我转移首饰及贵重物品,收藏在他们家里。但我没有接受,我不愿他们因我而受牵连。我把老赵、陈妈和厨师,都叫到书房内,并与他们商量,如何在他们三人中分配这笔六千元钞票。因为花匠不是全日工,仅偶尔来我处照顾一下,所以我只分给他四百元。陈妈主动提出,她宁愿拿得比老赵和厨师少一点,〃因为,他们都要养妻子的〃。当我把钱分配好以后,把四百元放在信封里,准备等下次花匠来时交给他。
我对我的佣人们说,他们可以随时辞掉我这里的工作。将来文化革命后,如果我的经济状况允许的话,我将再补给他们一些钱,因为我们都和睦地相处了很长时间了。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我等待着红卫兵们的光临。

第三章红卫兵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全面铺开,各单位都通宵达旦地召开各种会议。八月三十日晚上,红卫兵来抄家了。那天,我女儿正在电影厂参加批判会。我独自一人,在书房里阅读《第三帝国兴亡史》。那是我在伦敦书店订阅的,最近刚寄到。由于我一直在亚细亚公司工作,因此,我让书店将定购的书邮到我公司,因为上海海关对寄到单位的邮件,一律不开封检查。那时,公司向国外购有大量的科技书籍,供国内研究机关参考。所以我那些小包邮件,并不十分引入注意。
此时家里寂然无声。我知道,这功夫老赵按例呆在餐具室里。陈妈,也在她自已房里,说不准已躺在床上养神了。家里静默得犹如一潭死水,好像一切都失却了生的意趣,步步向死亡迫近。
书房的门窗都敞开着,阵阵晚风已带点秋意,送来一股术莲花香。我留心着马路上的动静,隐隐地,一辆卡车由远而近地驶来,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了,我屏声息气地倾听着,希望它快快驶过我门口而离去。岂料它就在我家门口慢馒减速了,然后戛然一下煞住了。我知道,此刻我的左邻右舍们都在静候若红卫兵的光临。我扔下书紧张地站起来,暗暗忖度着,不知哪一家将成为他们的抄家对象。
蓦地,门铃不息地响了,同时许多拳头疯狂地砸着夫门,一阵阵竭斯底里的口号声。我心里清楚,是时候了,我得面对现实,接受红卫兵对我、对我居室的搜查。老赵气急败坏地奔上楼,虽然他明知红卫兵迟早要光临的,并且似乎日日夜夜在准备着他们的到来,但事到临头,还是惊惶得面如土色。
〃他们来了。〃他恐慌地说。
〃冷静点,老赵!打开大门,但不要对他们说什么。你让陈妈到你房里去,你们呆那儿别出来。〃我叮嘱他。
老赵的房间在汽车间楼上,我要他俩离开抄家现场,免得他们为了偏护我而说些触怒红卫兵的话。
外面的声响更大了:〃开门开门!你们都死了吗?怎么还不开门?〃有人开始咒骂了,并用脚踢着门。同时,汽车的喇叭也拚命地吼着。
老赵奔下楼去。我起身把书放回书架上,同时目光掠到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我把它抽了出来拿在手中,带上我预先就放在写字台上的钥匙,下楼去了。
虽说对此我已早有准备,但我还是心跳得厉害,但不管怎么样,这么多年的人生经历,仍使我表面上看来还是比较镇静。我沉重地一级一级踩着楼梯,我踩完了最后一级,一切就听天由命了。
他们撞门而入。三四十个十五到二十岁左右的高中学生,由两个青年及一个中年妇人带领,虽然他们都戴着红袖章,但我想其中那三个年龄较大的,是学校里的老师,随着学生一起来抄家的。当他们蜂拥至走廊时,其中一个就把花架上的一瓶康乃馨拂到地上去,片片花瓣,洒了一地,又被他们踩个稀乜烂。
他们中的头头,一个细细长长的青年怒冲冲地对我说:〃我们是红卫兵,我们来对你采取革命行动。〃虽然我认为这是白费力气,毫无用处,但我仍举起那本《宪法》,心平气和地说:〃你们没有搜查证就随便闯入私人宅第,这是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那青年一把夺去我手中的《宪法》,把它扔在地上,气汹汹地说:〃这宪法已作废了。这是党内修正主义分子制定的。我们只遵循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只有人民代表大会才有权修改宪法。〃我说。
〃我们已把它作废了。你打算怎样?〃他岔开双脚,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好斗的架子挑衅地说。
我身边的一个女青年说:〃你打算要什么花招?你唯一的出路是低头认罪,否则没你的好果子吃。〃她在我鼻子前扬了一下拳头,接着呸一口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另一男青年用棍棒〃卜〃一下,对着门口那口红木柜上方的镜子砸去,碎玻璃片像一阵暴雨似,〃哗哗〃地直往下坠,落在柜上一尊康熙年制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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