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清洗了一下身体,穿上衣服,裹着毛毯,坐在被篝火烤的暖烘烘的地面上,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听着周围的虫鸣,手中紧紧握着枪,她终于撑不住身心俱疲,昏睡过去。
第二天下午,她终于通过了守城的德军的层层盘查,进入了巴黎。
从五月十一日从马奇诺防线小哨站出发,到六月二十三日到达巴黎,历时整整一个月零十二天。
回家
秦恬以前对出国那些事儿的态度,是很复杂的。
她一学语言的,在别人看来,不出国镀下金,在国内这种所谓外资企业都讲中文的情况下,基本是没什么盼头的。
可要她出国,父母得卖房子砸养老钱,她自认付出绝对会大于收获。
而她自己,对于出国这种穷孩子吃苦富孩子堕落的活儿,并没有很大兴趣。
所以她面对一些出国的机会时,一向是抱着视而不见的态度。
她学的德语,在醒于柏林时,并没有很大的感觉,只是想当然的叹息声,这就是命,而迫于形势,她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感叹什么。
就算到了波兰,巨大的生计压力下,她也顶多是因为竟然有机会学波兰语而偶尔一边背单词一边惊讶那么一下。
可是现在,到了大多数女孩子梦想的巴黎,她忽然有了这个感觉,神奇的,她竟然出国了!
巴黎这座城市,确实很有气质。
柏林冷硬而严肃,要说大气什么的,不如说是有种军国主义特有的威严感。
可是巴黎,真的大气而优雅。
古老而充斥着艺术气息的房子或是罗列在宽阔的马路两边,尽头大多会是一个有着精致喷泉的小广场,亦或是相隔着一条窄窄的小巷,里面透着与中国的乡村小巷神似却又华丽很多的悠闲气息。
她跟随着战争的步伐四面行走,早就习惯了德国军队带来的凛冽和压迫感,所以相比那些偶尔匆匆走过表情恐惧的巴黎人,她的步伐,显得更加悠闲和自在。
冷硬的坦克和装甲车停在路边,德国士兵靠着路灯或是车子随意的闲聊,手中拿着枪和香烟,他们会对着路过的巴黎美女和旁边的建筑指指点点,时而嬉笑时而打闹,这样的场面在巴黎市内随处可见,古老恢弘的建筑和坦克,矛盾却又和谐的画面。
柏林虽然完好,全四面充斥着激进的人民和备战的气息,波兰已成废墟,人民颓丧而绝望,满是白色恐怖,可是巴黎,它投降了,它依然完好。
于是巴黎的人们,就像是温室中的花朵,感受到了温室外腥风血雨,却始终无法深刻体会,看到来自异国的军队,那眼神就好像是看到了侵入温室的食人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所以说,相比在波兰看到的,秦恬深刻感觉,巴黎的人民,多了份从容,少了一份血性。
巴黎市区很大,分了好几个区,从秦恬进入的地方,到达她的目的地第七区还要走好久,她一路左顾右盼,并没有看到传说中的埃菲尔铁塔或者凯旋门,或许这些建筑在更远的地方,显然,相比游览观光,她更需要一张床和一个拥抱。
本来她盲目的走着,沿途问了两个路人,勉强找准了方向,一路义无反顾的走,可直到夜色降临,她进入了第七区,却始终没在路口的指示牌上看到奥赛街。
等到路灯亮起,她终于有些急了。
左顾右盼,隐隐看到前面有一个路人,她追了上去,喊了一声:“请等一下!”
路人停下了,在路灯下转身,看着她。
竟然是个高挑的西方美女。
她表情冷淡的看着秦恬,盯了一会:“什么事?”
好,好好听的声音!
秦恬瞬间想起一首歌,莉莉玛莲,那种慵懒的,磁性的女低音……
“我,我想问一下,奥赛街往哪走?”
“奥赛?”女郎左右看看,指着右边,“那儿笔直走,过三个路口,左转。”
秦恬顺着她的手指探头看着,在昏暗中勉强记了一下路线,点头道:“谢谢,谢了!”
女郎点点头,转身就走。
出于好感,秦恬忍不住又叫住她:“那个,女士,您,晚上,一个人……还是,小心点吧……”
女郎一顿,转身朝秦恬微笑了一下,虽然没什么温度:“谢谢,你也一样。”
“恩恩。”秦恬得到回应,颇有点受宠若惊,乐呵呵的向右转,快步走去。
奥赛街,十九号。
秦恬炯炯有神的看着眼前这幢三层建筑,它与沿街的建筑和谐的融为一体,只是在门面上做出了中式的飞檐,屋檐上挂着灯笼,二楼与一楼正中的两个灯笼间挂着一块牌匾,蓝底金边,金色的隶书写着:“福气楼。”
福气楼……
秦恬脑中飞速划过诸如楼外楼,黄鹤楼,岳阳楼等等众多名字,甚至悦来客栈,龙门客栈,七天连锁……
就是没想到福气楼那么,额,中正平和的名字。
好在,她可以确定这是自己家。
她在门口站了许久,怎么都完全调整好心情,这不仅是所谓的近乡情怯,更是一种恐慌。
里面,是“她”的父母,可是,她一个都不认得。
认错了怎么办,穿帮了怎么办,没有人……怎么办。
至少目前看来,虽然门口的灯笼亮着,可是三层楼,没有一点光亮。
秦恬通过旁边的小巷绕到后面,以她对一家餐厅的了解,后面肯定是要有后门的,果然,房子的后门拦着一个小小的小院,院墙上一扇小小的门隐在黑暗中,虽然窄小,但是餐厅的主人还不忘在这后门上安上中式的屋檐。
亲切感油然而生,秦恬本来还以为自己需要许久去调整,可她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扣响了门扉。
敲了一分多钟,门里才传来脚步声,还有法语的应门声:“来了来了,是谁呀?”
那声音苍老,低沉,秦恬忽然有一种哭的冲动,她又敲敲门,仿若被什么附身了,哑着声音用中文颤道:“爸,我是阿恬。”
门飞快的打开了,这次是柔和的灯光,老人拎着油灯抬起手照向秦恬,半晌才用中文哑声道:“阿,阿恬啊,你回来啦。”
就这昏暗的灯光,秦恬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她的父亲的脸,和声音一样,沧桑而沉郁,他给了秦恬尖削的瘦脸和秀气的鼻子,有着江南男性的柔和却也融合了生活给他的磨砺,他应该是个很帅的中年人,却因为年岁的无情而有些微微的伛偻,仿佛曾经笔挺的腰板承受着什么重压,或许他曾经修长高大,此时却也显得干瘪而瘦削,秦恬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他瘦了,又瘦了……
又一次鬼使神差的,秦恬哽咽着伸出手去摸他的脸:“阿爸,你瘦了。”
秦父仿佛没有听到,只是抓住秦恬的手握在手心连连点头:“回来好,回来好,来,快进来,外面凉。”
手心温热干燥,让秦恬从心里流着暖意,她带上后门,跟着父亲快步走过小院,往小院里一幢依附于主楼的小别墅走去。
两层楼的小巧别墅,也是中式的外表,虽然不可避免带上了西式的风格,却让秦恬心里的亲切感一阵一阵泛滥。
此时一楼的灯亮着,秦父打开门走进去,刚换着鞋子,就听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传来:“阿辉啊,是谁啊?这大半夜的。”
“你猜谁回来了?!”秦父的声音响亮,带着欢愉,“阿静啊,快弄点吃的,阿恬爱吃的!”
“……阿恬?!”伴着激动的声音,秦母跑了出来,她穿着长袖长裤的棉布睡衣,披着一条大披肩,慈眉善目足够形容她的长相,可见以前应该是个大美人儿,只是现在有点略微发福。
秦恬鼻头发酸:“阿妈,是我。”
“阿恬啊!”秦母扑上来一把抱住秦恬大力的拍打她的背,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女儿,你这一路该遭了多少罪啊!你瞧瞧,瘦了那么多,脸也肿了,谁打的?怎么回事!?”
“没什么,过去了。”秦恬一手抱过母亲,一手去捞站在一边微笑的父亲,见秦父瞪大眼睛不动,撒娇道,“阿爸,我们一家人抱抱嘛!”
秦父似乎很不习惯,扭扭捏捏却满脸笑容的上来,三个人搂在一起,只听到秦母低低的哭声:“你哥哥要是在,我们一家人就团圆了!”
“哥哥啊……”秦恬不知道秦父秦母知不知道哥哥秦九的去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应该还好吧。”
“怎么可能好,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女儿送去德国,儿子送去波兰,结果德国打波兰,两边都不得好!阿恬啊,你怎么现在才来,在德国没遭罪吧?”
咯噔一声,秦恬暗道坏了,二老果然不知道秦九跑去中国打仗了,她心里反复纠结,不知道该不该说,她努力回忆信里的内容,秦九没提这事儿要不要告诉父母,她实在不敢下决定。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没秦九的消息他们会担心,有了秦九的消息,他们会更担心,所以,还是不说了吧……是吧……
秦恬沉默半晌,缓缓道:“他应该,还好吧,听说波兰那儿,不乱抓人,只抓犹太人。”
“怎么说也是亡了国的地方,谁能过的好啊!”秦母还在抽泣,她捅捅秦父,抱怨,“都是你这老顽固,小小年纪就要把孩子们往外赶,你看吧,差点回不来!”
“这不是回来了么。”秦父不以为意,笑呵呵的,“放心,阿九那孩子激灵,不会出事儿的,那儿不是还有他的几个同学们嘛,都是好孩子,没事儿!”
似乎就是那几个同学把秦九撺掇上去中国的船的,秦恬默默的想。
“来,快吃点,还是要先洗洗,换身衣服,舒舒服服的吃?”秦母高兴的有点手足无措,“还是先去洗洗吧,换身衣服,我给你热点你爱吃的!”
“好。”秦恬微笑,她对这儿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想也知道是为什么,虽然这感觉有点耍鼙却┌锵抛爬先撕茫烀攀炻返淖呱下ィハ虑馗溉伦乓疲挥勺灾鞯奈⑿Α�
家的感觉,真的很美好,美好到,能让人忘了外面的险恶。
既然要隐瞒秦九的消息,那么去波兰的事儿就不能对他们说,秦恬一边吃着本色的中国饭菜,一边简单的说了她的“经历”,学校停课,她担心家里,听说巴黎投降,就赶过来了。
“那这罐子是怎么回事?”秦父也不傻,直指关键,他当然认出了这里面是什么。
秦恬编谎话已经编成了习惯,顺口就来:“火车路上被堵了,我还走了一段路,路上认识一个法国士兵,再一次遇见的时候……我看见他被枪毙了。”
气氛瞬间沉闷了下去,秦母眼中含泪,握着秦恬的手缓缓抚摸:“我可怜的孩子。”
秦恬强笑:“几个村民火化了他,我知道他家在凡尔赛,我想着,就算不能送到他家,好歹埋在离得近点的地方,毕竟;落叶归根嘛。”
“应该的,应该的。”秦父很赞成,“明儿个我给做点纸钱,找个地方先埋了,我烧点纸钱给他,顺便孝敬下这儿的土地公公,照顾下这小伙儿!”
“呵,呵呵……”秦恬干笑,给信上帝的家伙烧纸钱,就跟她当初在餐桌上喊阿弥陀佛一样,果然这个爹很合她胃口。
气氛很温馨很美好,可是毕竟她紧绷了许久终于放松下来,疲劳汹涌澎湃,吃着吃着就想睡过去,秦父秦母看出了她的困倦,也不再多说,催促她吃完,洗漱了一下,铺了床便睡了。
本来就不认床的秦恬闻到了从身心上习惯的味道,瞬间坠入了梦乡,她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有上辈子的父母,他们在厨房里忙碌着,然后胖胖的父亲背着母亲偷偷在她嘴里塞了一个小鸡腿,她低头啃了两口一抬头,厨房变了,里面却依然有两个人在忙碌,两人端着盘子转身,却是秦父秦母。
她感到心如刀绞,于是她嚎啕大哭。
重逢
早上秦恬起床,她还瞪着天花板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摸枕头,一手的湿意。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秦恬走出房门看看外面,似乎家中已经空无一人了,她洗漱了一下,回到房间打开衣柜,囧了一下。
大半柜子的旗袍,小半柜子的普通衣裙,旗袍的色彩都很舒服,料子基本都是棉布的。
不像后世的旗袍,料子且不说,那设计和花纹,看着就不家常,穿出去都是故意走秀的,而且身材不好还穿不上。
秦恬以前自认为身材还不错,可是有一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了件大号的旗袍去试穿,结果在试衣间里,那从下往上穿的衣服,她愣是连大腿都没套上……
现在则没问题了,秦恬心动的摸着旗袍,看看外面,春光大好,穿旗袍不是正好吗?不仅圆了个旗袍梦,还能在西方继续弘扬中华文化!
想到就做,她挑了条白底蓝花的旗袍套上,虽然许久不归人长大了,可是长途跋涉人也瘦了,穿着除了短了点,倒也刚好。
原来的秦恬长得很小家碧玉,虽然不古典但也算典雅,现在配上一条现代灵魂,多了点自信的气息,她梳了个花苞头,在镜子前自恋的转了转,才走下楼去。
一楼的小餐厅和厨房相连,锅子上热着花卷馒头,锅子里是小半锅温热的豆浆,简单,却骨子里透着温馨的气息。
听着外面的人声和鸟鸣声,秦恬慢慢的吃着,感到身心舒爽。
敲门声传来,还有唤声:“是阿恬吗?阿恬你来没?我是你康叔啊,你妈喊你出去帮忙。”
“诶!”秦恬响亮的应了一声,快速解决了早饭,舒服的叹息一声,走出门去。
餐厅帮忙什么的,她最擅长了。
巴黎虽然沦陷,但是随着渐渐发现德国士兵的威胁不大后,巴黎人贪图享受的本性立刻暴露出来,即使现在是中午,一楼大厅里也有了四桌,在秦恬看来,战时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不错了。
秦母正收拾着一张桌子,眼见秦恬来了,上下扫视她的穿着,眉开眼笑:“我们家阿恬越来越好看了;就是这脸还肿着……我搁在床头柜的药你涂了吗?老家的土方子,很管用的!”
“额,没看到……”光发愣看天花板去了。
“哎,你这孩子……来客人了,去招待下。”
“诶!”秦恬清脆的应了一声,一手茶壶一手菜单,走向刚进来的那个客人,“需要什么吗,女士?”
这个款款走进来,一看气质就很好的金发女士抬头,两人都愣了一下。
是昨晚见过的那个冷艳美女,她穿着华贵的黑色长裙,戴着华丽的礼帽,颈上是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手臂上搭着一条毛茸茸的狐裘,金色的头发严谨而又高雅的挽着,掉下两绺小卷,睫毛如扇,眼窝深陷,眸色碧蓝,鼻梁高挺,唇色艳红,还性感的微翘着。
真是个尤物啊!虽然看起来不是那么的年轻,相当成熟有风韵,完全就是个美貌贵妇。
秦恬很快反应过来了,微笑:“您好,又见面了。”
贵妇也反应过来,她优雅的一点头:“是的,没想到你真的在这?”
“啊?”秦恬倒了杯茶,把菜单放在她面前,“请点菜吧……莫非您在找我?”
贵妇戴着黑色丝绸手套的手略抬,拿起了菜单一边看一边淡淡的说:“差不多吧,腹中空虚,无处可去,想到最近听到的一个地点是奥赛街,而最后一个和我说话的人是一个亚洲姑娘,上帝于是听到了我的心声,安排我走进了这中餐馆。”她嘴角轻挑,微笑着看秦恬,“你说,我算不算是在找你?”
这美女真是……男女通杀啊!
秦恬被贵妇电的全身一震酥麻,咽了口口水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