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张学良躲在经三路公馆避而不见,后来林权助亲自打电话给他,张学良才不得不到大南门的大青楼里见了林权助一面。那次,林权助表面上还希望张学良趁日本昭和天皇举行即位大典的机会再次访问日本,可是,张学良却称他现在大烟瘾太重而加以婉拒,最后只同意派他身边的高级幕僚莫德惠代为前往。
张学良记得,林权助第二次和他在大和旅馆会面时,居然公开挑明了他来沈阳的真正用意。林权助说:“总司令,此次我来沈阳之前,在北京曾风闻一事。有人说阁下自即位以来,就在秘密加紧和蒋介石的联合,不知此事当真?”
张学良见林权助虎视耽耽,他一怒之下,竟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打算。张学良拍案怒道:“我乃是中国人,我的思想当然以中国为重。至于我们是否与南京联合,那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事情。从国际关系而言,日本也不应该冒天下之大不韪,干涉我国的内政,日本以种种借口反对中国的和平统一,我实在难以理解你们的好意。”
这次谈崩以后,林权助又几次想面拜张学良,准备继续游说,施加压力,可是张学良都躲进了经三路谷瑞玉的住地,再也不肯露面了。林权助无奈,只好灰溜溜地返回北京。
当时,张学良所以躲进经三路小公馆,决非为着放弃东北政务而沉溺酒色,他的真实目的连张作相和万福麟也不清楚。那时他心中只有一个考虑,就是躲避日本人对他的监视和控制。也许正是为了麻痹日本关东军的耳目,张学良才故意装成沉溺酒色的落魄模样。他公开到“鹿鸣春”这类大酒店去吃饭和跳舞,其深层用意也在于此。他这终日泡在女人堆里的作法,虽然从开始时只是种有目的的主动行为,但是天长日久,张学良才惊愕地发现这出于政治考虑的故作消沉,带给他的则是精神和意志的彻底麻醉。到了后来他甚至发现自己陷进温柔乡里已经无力自拔了,幸亏张作相对他兜头泼来冷水,才让他从梦中蓦然惊醒。不然的话他继续这样沉溺下去,有一天他即便想奋发振作,也无力从泥淖之中爬起来了。
第三卷 秋第四章 险入歧途(8)
在北陵隐居期间,张学良秘密加紧了与南京政府谈判的步骤。他悄悄派出至交心腹、东北元老派人物莫德惠、王树翰等为他的特使,秘密前往北京(那时已改为北平),与蒋介石的代表张群、何成俊、蒋作宾等人频繁接触。与此同时,张学良又授意莫德惠等在北平和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等各路军阀的代表,就和平统一广泛交换意见。就在张学良秘密加紧和南京谈判的同时,他却在沈阳作出了个不问政务,终日与女人厮混在一起的假象。那时他效法的是蔡锷对付袁世凯的办法。现在回想起来,他深为自己的行迹懊悔不已。张学良深深感到自己继续这样沉溺下去的危险。
“汉卿,是你?”当张学良悄悄走进亮着灯的于凤至房间时,于凤至正在灯下读报纸。报上刊载的都是有关张学良不问政务的花边新闻,于凤至正在气头上,不想张学良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身旁。
“是我,大姐,”张学良发现于凤至的脸色阴沉下来,将手中报纸在桌上一丢,就气咻咻地转过身去,不理睬他。张学良理解妻子此时的心境,索性坐在一旁,他刚拿起桌子上的烟具,于凤至竟恼怒地将烟具夺了下来,怒咻咻说:“你回到家来,难道就为过大烟瘾吗!”
张学良极力克制他已经发作的烟瘾,见夫人震怒,他只是苦笑,说:“好,大姐,今晚我就不抽烟了,倒要看看我张汉卿能不能熬过这个倒霉的烟瘾!”
于凤至有些怒不可遏,她又将桌上报纸拿起来,举到张学良面前质问说:“汉卿,今晚你既然回家来了,就不妨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你说,现在你到底背着我搞些什么名堂?我是你的夫人,可是,现在连我也难以理解你了。我也不知你张汉卿究竟是人还是鬼!你说,你到底在搞什么游戏?”
张学良坐在灯影里一言不发,看着夫人发怒他却微微的笑着。
“汉卿,你想气死我吗!”于凤至想起他近一个月来不肯回帅府办公议事,却躲进经三路谷瑞玉的公馆里,心里就充满深深的疑虑。让她心烦的是,最近沈阳、北平两地的报纸上,关于张学良私生活与政治两方面的消息、评论、花边报道与小道传闻甚多,更加搅乱了于凤至的心。她见了报纸上这些消息,心里难免也对丈夫产生了种种怀疑。她一度甚至误解张学良已蜕变成了个无聊的公子哥儿。
特别是当她听说张学良终日和谷瑞玉出入酒楼,有时跳舞,有时听戏,有时他还当众喝得醺醺大醉,让一些小报记者拍照,作出种种有损他形象的报道。于凤至正是为他的堕落痛断肝肠的情况下,才出面找张作相干预的。现在,当她见到多日不见踪影的张学良回到大青楼的时候,心里更加恼怒。
她愤愤地质问说:“汉卿,先大帅是用了几十年的功夫,才打下了东三省的半壁江山,可惜他死在一场日本人制造的血案中。当初大家公推你为东三省总司令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像从前大帅在时那样竞竞业业地继承祖上留下的基业,振兴东北。可是,哪会想到你竟变成了另一个人!”
张学良仍然不语,任由夫人对自己的痛责而不说话。他这反常的沉着冷静,更让于凤至心火迸蹿。她将报纸举起来,愤然说道:“汉卿,现在报上一边报导你和谷瑞玉沉溺酒色的桃色新闻,另一些人又在说你躲进经三路,是为了和南京政府进行秘密和谈。究竟你在做些什么,连我这个当夫人的竟也一无所知了。真不明白你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张学良见夫人的话已说到这种地步,他决定将心中秘密说给她听,他说:“大姐,我的心思你当是最清楚不过,莫非还要我向你表白吗?关于和南京代表的接触,其实早在先父大帅在世的时候,我就曾对你说起过,为什么反而淡忘了?”
于凤至一怔。她这才想起1927年冬天,也是在这大青楼里,张学良曾向她说起过蒋介石有意与东北军联合的事情,而且,张学良也曾告诉于凤至,张作霖在没有兴兵进关之前,就曾经企图和南方的孙中山取得联系。她知道公公曾秘派辽宁人士宁武将军前往广东省拜见孙中山。只是那时的东三省易帜条件远不成熟。现在她听了丈夫的话,心里多时积郁的困惑、愁苦和怨尤都顿时冰化雪消了。于凤至重新打量坐在灯下不语的张学良,她从他那沉着稳重的神态上,已经发现自己对他的误解太深了。
“汉卿,如此说来,你现在真秘密进行着联合统一的谈判吗?”她心里怒气顿消,多日来对他和谷瑞玉形影不离产生的怀疑,都在一瞬间得到了谅解。
“大姐,是的,现在我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因为如果不和蒋介石的南京政府统一,东三省迟早会成为日本肆意掠夺的天下。”张学良义愤地说道:“你知道我和蒋介石的军队作过战,我也知道蒋是个靠不住的人。但是,东北军何去何从,决不能以我个人的恩怨来决定取舍。我从小就不喜欢战争,我希望的是中国的统一。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都不要忘记,只有统一才是最后的出路。”
于凤至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心里的怨恨变成了同情和理解,她说:“可是,既然你正在施行统一大计,为什么却要躲进经三路呢?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成个沉溺于酒色的人呢?”
张学良心事沉重地说:“大姐,我对不起你!我承认当初去经三路的时候,是出于政治的目的。因为不这样日本人就难于放过我;可是后来我的意志开始软化,那是由于终日沉醉在酒池肉林才会发生的软化啊。如果不是你及时找了张老叔,如果不是他对我那一顿痛责,也许我大事未成,自身就先成了被酒色腐蚀的败军之将了!现在,到了我奋起的时候了!大姐,快给我拿笔来!”
于凤至急忙开亮了大灯,她在桌上铺下雪白的宣纸,又为他在砚上磨好墨汁,然后她将一支毛笔递到张学良手中,只见他笔走龙蛇,在那雪白的宣纸上挥挥洒洒写下一行大字草书:
生于忧患,
死于安乐。
张汉卿自警
民国17年秋
张学良写下这条横幅以后,长长吁了一口气。然后他浑身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加额地说道:“大姐,我险些犯了个意想不到的错误。现在,如果我不能自警自悟,那么,先父大帅交到我手里的东北军,真会毁于一旦了!所以,我要用张老叔对我提醒的警句,作为我今后行事的座右铭。”
“好,我把它挂在墙上,让你今后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它。”于凤至发现张学良在那里痛苦地沉思着,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现在已经从病中苏醒了。
“汉卿,你统一救国的主张无可非议。可是,你想过没有,现在沈阳军政两界,对东三省换旗一事,早已暗流涌动。一些人已在议论纷纷了。”于凤至为病困中的张学良披上一条军用毛毯,然后她小心将灯光移向脸容憔悴的丈夫。
张学良抬起头来,脸上现出一丝警惕:“你是说杨宇霆和常荫槐那些人,正在策划反对我的东三省易帜?”
于凤至点了点头:“杨、常两人在东北势力浩大,不可低估。汉卿,自你就任东三省保安司令的那天起,他们就没有停止过赶你下台的活动。你住进了经三路,后来又隐居在北陵别墅期间,杨宇霆和常荫槐恰好找到了攻击你的最好口实。你看,报上这些最恶毒的语言,大多来自这两位老帅在世时的宠臣之口。因此,我在家里几乎无时不为你今后的安危担心啊!”
“放心吧,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对杨宇霆和常荫槐两人委曲求全了。”张学良在灯影里坐直身子,在经历一场隐居的生活以后,他忽然变得成熟了。他紧紧抓住于凤至的手说:“他们是看我张汉卿软弱,所以才敢得寸进尺。从现在起,我要以一个铁腕者的形象出现在他们面前,我决不怕他们暗中拆我的台了!”
于凤至高兴得落泪:“汉卿,这就好,这就好呀!”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多事之秋(1)
深秋之夜。
沈阳城里夜色沉沉,乌云密布。须臾雷电闪动,狂风大作,随着天边响起的几声闷雷,一场大雨就要倾盆而降了。就在乱箭似的大雨倾盆而降的时候,一辆雪佛莱小轿车从后天宫方向疾驶而来。它冲上了寂阒无人的大街,向大南门张家帅府的方向驶来。
这辆汽车里坐着东北交通委员会委员长常荫槐。自从张学良就任以来,他和杨宇霆一直密切关注着张学良的动向。特别是杨宇霆三姨太和谷瑞玉结成干姐妹以后,他们对张学良的行迹更加了若指掌了。但是,杨、常两人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准备利用谷瑞玉进一步软化张学良的时候,张作相和于凤至却插了一手,张学良自从听了张作相的话后,不知为什么竟悄悄离开了经三路公馆,隐居在沈阳郊区的北陵别墅里去。就在这时候,又听到张学良秘密和南京政府进行会谈的消息。这个消息让常荫槐和杨宇霆更加紧张,他们担心张学良如果和南京联合起来,那么他们梦想的东山再起计划,就将付之东流。
“邻葛。张汉卿究竟在唱哪一出戏呀?”常荫槐记得几天前他又去了杨宇霆的公馆,他发现杨宇霆也正对张学良的匿居不出感到心神不安。常荫槐说:“从前大家都以为他得了大权,沉溺在酒色中成了真正的纨绔子弟。如若那样,咱们倒可看着他一天天的自我消亡。可是现在又有人传说,张学良和谷瑞玉每天泡在经三路打牌唱戏,原来是他学了当年蔡锷欺骗袁世凯那一套。他现在麻痹和欺骗的可是你我啊!如若张学良真有那么深的韬略,你我可要多加小心啊!”
“小六子哪有那么高韬略?”杨宇霆永远是踌躇满志。对常荫槐的大惊小怪他不以为然,坐在椅上只顾吱吱的吸着大烟。他见常荫槐心神不定,就打气说:“不要听报上那些替他宣传的新闻,其实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张汉卿了。他少不更事,胸无韬略。喜欢女色又喜欢听戏,抽大烟、扎吗啡更是他的多年嗜好。你想想,像他这样无所不好的人,能有成其大事的韬略吗?”
“可是,无风不起浪,为什么有人说他正和南方谈判呢?”
“我就不相信他小六子胆敢把他爹的五色旗,换成了蒋介石的青天白日旗!那样一来,他岂不是连祖上的老本也输掉了吗?”
“如果他真敢换旗,咱们又能奈之如何呢?”
“有我杨邻葛在一天,他就休想把东北的旗摘掉!”
在杨家的客厅里他们又暗中计议了许久,最后他们的话题转向了常荫槐谋求黑龙江省长一职上。杨宇霆说:“现在有消息说,张汉卿自从隐居北陵以后,正在暗中设计东北各省督军的人事安排,如果让张汉卿的计谋得逞,那么将来东三省真就成了他的天下。所以,我劝你加紧向张汉卿逼宫。现在听说他已回到大帅府里办公了,汉湘,你我加上一把劲,非让他马上在你省长的任命上签字不可。不然的话,夜长梦多,我担心黑龙江省的权位,会不会让万福麟这个老狗得去。”
“万福麟?他算个老几?”
“你可别小视万福麟,他可是张学良的心腹。在大家抢权的时候,谁敢保证张学良不任用万福麟?”
因有杨宇霆的指点,常荫槐才接连几次来去大帅府,逼迫张学良答应他任黑龙江军务督办兼省长。现在常荫槐又一次驱车来到大帅府。一声闷雷,将坐在车里胡思乱想的常荫槐震醒了,他探头向车外望去,只见疾雨中城市灯火闪耀,他感到有些忧心如焚了,自从张学良当上东三省最高长官后,他心里就有种跃跃欲试的紧迫感。他知道现在再也不能沉默了,吴俊升在皇姑屯炸车案中和张作霖同时丧生,他就将眼睛瞄准了黑龙江省军务督办和省长的位置。为了得到这两个重要的官职,他已和杨宇霆接连奔走了多日。就在今天早晨,杨宇霆忽然跑到天后宫常荫槐的住宅,向他通报个十分吃惊的消息:张学良已内定万福麟为黑龙江督军。
“什么,张学良真把万福麟抬上了台?他当督军,我做什么?”常荫槐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气得暴跳如雷。他多日来梦想的两个要职,如今已被万福麟抢去了一个。他知道一切都晚了,张学良由北陵回大帅府不久,即开始大刀阔斧地刷新东三省人事了。他气得脸面铁青,怒咻咻地在地上打转。忽然说:“这不行,我必须马上去找张汉卿,我要问他为什么让万福麟当督军?”
大大雨中,漆黑的长街上忽然闪现一片璀璨的灯火。这时,常荫槐发现汽车已经驶进了大南门帅府的正门。由于正下着大雨,所以他的汽车被允许直开到内宅的揖门。常荫槐在霏霏雨雾中走下车来,抬头一看,发现假山石上赫然出现了张作霖生前题写的“天理人心”四个大字。常荫槐心里一惊,快步地来到大青楼下,然后走进了老虎厅。
“汉湘,你雨夜里来访,为了何事?”就在常荫槐急匆匆向大客厅走去时,忽然有人叫他,回转身来一看,竟是披着军衣的张学良已等候在客厅门前了。常荫槐不理睬他的问候,却大步冲进客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