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好,这很好。”阿列克夫应酬着心里好象尝到了自己酿制苦酒的味道,他也领悟到中国人在深深地嘲弄他。阿列克夫指指放在墙边的一双新皮靴说,“看看你的靴子已经不能穿啦,请把这双靴子拿去吧。”
桑来朝拿起那双光亮的皮靴,又看看自己脚上快要掉底的皮鞋说:“这双新皮靴当然很好,不过只给我一个人我是不要的。我想你们应该给每个人发一双靴子,中国人差不多是光着脚干活啦!难道你没有看见吗?华工的待遇太不公正啦!”
末了,桑来朝走出去。阿列克夫望着他的背影发愣地想着桑来朝的话:“我可以接受你的请求,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是一个中国人……”
※※※
夏日里的一天阿列克夫派桑来朝去离这最近的一个小镇上拉运一马车面粉,不过少说有几十公里路。
桑来朝用一天的时候赶到小镇,装好面粉,第二天早晨他就出发上路了。夜里下了一场雨,早晨有一点凉意,但是山林中的小镇已经从朦胧的睡意中醒过来。小镇的街道一夜间变得泥泞肮脏不堪,车辙里充满了污水。一些包着头巾的女人们在小面包铺前拥挤着等候购买面包,她们吵吵嚷嚷用拳头敲打门板,说已经有三天没有买到一块面包啦!从房檐滴下来的雨水淋湿了她们的脊背。
桑来朝甩动鞭子,马蹄溅着泥水,车身吱嘎吱嘎扭动着,于是车辙里的污水泛起泡沫,散发出臭味。邻街几家板房的窗户打开了,女人们用饥饿的目光看着这辆装着面粉的马车。
战争把人们压迫得好苦啊!这里的居民怎么会知道华工是吃甜菜根和冻土豆熬过冬天的!
马车出了小镇,桑来朝回头看看小镇。在小镇后面的山岗上的一架大风车,慢悠悠转动着,除了这架大风车外他觉得和家乡那边差不多。在家乡,下过雨后街上到处是污水,到处是粪便,晴天的日子里成团的蚊蝇满天飞舞,冲天的臭味。
他总觉得有一种清鲜的感觉占据他的心胸。自从进入伐木场,整个一个冬天没有出来过,现在他好象囚犯一样使劲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在这条路上只有一辆马车,只有他一个人,跟随他来的俄国人留在小镇上了。
从伐木场出来的那天真够热了,天上没有一片云彩,看着晶蓝的天叫人眼睛发花。路上的草叶蒙着一层尘土,被昨天夜里的一场雨冲洗得干干净净。山间的空地真是太静了,在草地和树林的上空好象升起柔和的青色的烟雾。空气中含着野花的香味。他仰面躺在马车上,任凭马慢悠悠地走着。来到木场的这些日子里,他和工友们太劳累啦!现在好象卸去了肩上的木杠。
快到中午的时候,马车来到一条溪水边。现在水深了,也变得混浊了。车赶进河中间的时候,水漫过了车辕,无论两匹马怎样拉紧绳套,车也一动不动,两匹马厚嘴唇唿噜唿噜吮着溪水。桑来朝跳到水里用好大的劲移开卡住车轮的石块,整理好缰绳,爬上车,抽了几鞭子,马咆哮着,乱踢车辕,溅着水花,终于把车拉上岸,一连涉过几道溪水,马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
傍晚的时候,桑来朝决定到路边的一家投宿,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里有户人家。他把车赶过去,两条强健的黑狗,朝他狂吠起来,围着车蹦跳着。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披着黑头巾、驼背的老人,蹒跚地从上房走出来。他干咳了几声,两条黑狗听活地摇摇尾巴走开了。老女人来到大门前才让人看清她的表情:满脸的皱纹,长着衰老的灰斑,看她那干枯的样子也许一辈子也没有摆脱困苦的包袱,那黑色的头巾更使人加重了这种印象。就象她那几间屋檐低矮的草房,永远也别想高起来一样。她磨着两片紫黑的嘴唇,低声说:“要投宿吗?可以,不过住在这里无论如何也是不舒服的。”说着她推开木棚栏。
“有个住处就可以,谢谢。”桑来朝把马车赶进去。
解开绳套,两匹马就在院里里轻松地奔跑起来,几只鸡嘎嘎叫着飞上屋顶,马跑够了就地地上打滚。
老女人揉揉干枯的眼角问:“孩子,你不是俄国人吧?”
“我是中国人。”
老女人暗淡的眼睛好象忽地明亮的一闪,接着又阴暗下来,嘴里磨着什么也听不清,她示意桑来朝跟她到一间库房前。推开门里面立即喷出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让人透不过气来。桑来朝走进去看见里面堆着一些杂物,中间有一张空床,可以挤住一个人,桑来朝向她点点头,表示满意,老太太指着墙上挂着的油灯就走了。
桑来朝在院井里汲上一桶水,饮过马,又在马脖子上挂上料口袋。在平射的光辉里,成团的蚊虻飞舞,在院子角落的牛棚上空结成一个朦胧的疙瘩。
桑来朝从一个小门走出去,来到房屋的后面。稍低一点儿的地方是一片菜园,种着甜菜和土豆,土豆地的前面是稀落的树林和小河。他觉得到河里洗洗澡比在院子里挨蚊虻的叮咬好一些,于是他跨过篱笆朝河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脱下上衣搭在肩上。
忽然眼前发生的事情使他站住了。一个披着潮湿的头发,提着裙摆的姑娘从小河边的树林中跑出来。她惊骇地尖叫一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趴在地上,跟着后面有两个男人追上来。他把姑娘按住了,凶狠地撩起麻布裙子蒙住姑娘的头,露出象大白鹅一样的腿,女人喊不出来,却在拼命的挣扎。
一切都明白了,桑来朝心里想:“事情不允许我走开,难道眼睁睁看着两个坏蛋糟蹋一个姑娘吗?难道我惧怕两个人吗?”他扔掉手中的衣服冲过去,用两只能抱起三、四百斤木头的双手轻轻抓住两个男人的衣领把他们推开了。两个坏蛋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眼睛里闪动着刀子一样目光的人。
“姑娘你走吧,让我教训他们。”桑来朝用不太标准的俄语说。
姑娘吐出嘴里的一团东西,捂住脸,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你不怕死吗?来管我们的事。”他们当中一个满脸的雀斑、亚麻头发的人竟然认出来他是中国人,于是扑上来,抓住桑来朝的手腕子,一转身想把他从肩后扔出去。桑来朝站着不动,粗糙有力的大手用力一拧,俄国人感觉到胳膊好像被扭断,痛苦地叫着。
“坏蛋,滚开吧!不然我要象折断一根树枝那样扭断你的胳膊。”
两个俄国人胆怯地走开了,桑来朝毫不戒意地拾起衣服大步跳下土坎向河边走去。俄国人趁他不备抓起一块石头猛扑上来,石块刚好打在他的额角上,感到眼前一黑,天地好象转动起来,他想扶住一棵树,结果扑了一个空,顺着斜坡滚到河边。两个俄国人追上来,搬过他的肩头看看,又在他的身上狠狠踢了几脚沮丧地走开了。
老女人正在合面,准备烤面包,苍蝇总是黑呼呼地落在面团上,于是老人一面咒骂,一面挥手驱赶,她的女儿哭嚎着跑回来,披散着湿淋的头发,衣裙上沾满了泥土,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全身颤抖着……
“莎丽,我的孩子,你这是怎么啦?”老女人伸着沾满面粉的手。
“妈妈,太可怕啦!我在河边洗澡……后来一个人救了我。”姑娘面色苍白,水灵灵的眼睛里闪动着惊恐万状的目光。
“上帝啊!惩罚那些罪恶的人吧!”老女人在自己的围裙上擦过手,心痛地替女儿理着头发。老女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慌忙跑到外面看看,又推开库房的门看看,踏着象鹅一样的碎步回来问:“莎丽,救你的是什么人?”
姑娘怯生生地摇摇头,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妈妈。
“走,我们快去看看。”老女人拉着姑娘绕过房屋,走进菜园,站在土坎上她们就看见一个人躺在河边。两个人惊慌地走过去,看见桑来朝额角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姑娘用自己的头巾按住伤口,一老一少把桑来朝扶到房屋里,让一个陌生的男人躺在自己的床上,莎丽的心感到羞怯和不安,但是一想到这个男人救了他,是一个勇敢的人,她的心就安定下来,好象一股温柔的风吹进了她的心。
母女俩整夜地守在床边,昏暗的油灯映着姑娘眼眶中的泪珠。夜里桑来朝在昏昏沉沉中醒过来两次,但很快又昏睡过去。早晨他用力睁开肿胀的眼皮,看到射进屋里的光线,耳边听到女人低低说话的声音,他的手触到了盖在胸前柔软的被子,他看到了老女人满是皱纹的脸和姑娘洁白秀气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姑娘长长栗色般的头发垂到他的胸前。桑来朝把周围看了一下,我怎么会躺在这里?一定是自己被打昏以后,她们母女救了自己,窘迫的心情使他想立即爬起来。
“年轻人,上帝保佑您!您昏睡了一整夜,是您,救了我的女儿,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您。”
姑娘拢了一下头发,微微笑着。
“ 我得起来,让我坐起来。”桑来朝掀掉被子坐起来,但是他感到有些头晕。
“您头上的伤很重,要休息几天才好。”老女人对身边的女儿说:“莎丽,快去煮些牛奶来。”
“谢谢你们救了我。”
“哪儿的话,我们应该感谢您,您一定要在这儿住两日,不然我们也是不安的。”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一定要离开这里,车上装着粮食,山里的工人早就断了粮食了。”
“您一定要吃过早饭再走。”老女人眨动着干枯的眼睛,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吃饭的时候,莎丽的妈妈坐在桑来朝的对面,不时问:“再添一点儿吧。”她想起这个年轻人刚刚来到她家的时候,她满不高兴的把他安置在库房里,想不到他救了自己的女儿,这愈发使她感到不安,于是哆嗦着手不断地给他添牛奶。女儿知道,妈妈是很吝啬的,而现在这样做完全是出于报答的心理。
莎丽在院子里忙开了。她撩起碍事的裙摆,露着白晳光洁的腿肚子,腰身显得很丰满,栗色的头发在脸颊上飘荡着,看得出她是一个长时间在地里从事劳动的姑娘。她先是汲水饮马,一边用手抚摸着马的鬃毛,然后伶俐地把马引进绳套里,她的胸脯上渗出了汗珠,滚进了乳房间的深沟里。
桑来朝吃完饭,拿起帽子,向老人深深躹了躬走到院子里。他从姑娘手中接过缰绳爬上车,姑娘就跑到前面推开院门,她跟着马车走到大路上,晨风抖动着她的裙子,两条黑狗在她的身边转来转去。看着远去的马车,她站了好久,直到举起手遮住阳光看到马车渐渐地消失,桑来朝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竟没有转过脸来。
第十章
第十章
阿列克夫的心情非常好。他独自坐在餐桌边喝了好长时间的酒。他脱掉外衣,悄悄地松了两次腰带,脸和脖子变成了红砖色,眼睛好象两颗成熟的红葡萄,好象一刹间就要掉下来。餐桌上放着酒、果酱和沙丁鱼,玛丽娅在旁边侍候着,为他添了两次食品啦。
玛丽娅把一盘肉汁汤送到他的面前,看着他那张带着醉意的脸心里想:一个人喝了这么长时间的酒,什么事使他这样兴奋呢?她记起来了,昨天夜里,他和他的两个同事谈了很长时间,显然是为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她问:“您的两位同事怎么没有来就餐呢?”
阿列克夫身体向后移动一下,紧靠在椅背上说:“我叫他们办一件事,对啦,晚间的餐桌上食品要摆放得丰盛一些。”
玛丽娅觉得他的声音中失去了往日爱动肝火的声调。
※ ※ ※
山东大汉解下脖子上的手巾,抹抹脸上的汗水。夏日的林子里潮湿闷热得很。他扔下锯对小牛说:“小牛,你找个地方睡一会儿,我去找姜永男商量一件事。”
山东大汉来到姜永男的身边,从桶里舀碗凉水喝下去说:“永男兄弟,桑来朝还没回来,我心慌得不落地,你想想会不会出什么事,按日子计算今天午后就应该回来。”
杨大海说:“半月前,我跟运木头的工人走了一趟,从伐木场走出五、六十里,再往前走的那段路很险恶,常有狼群出没。”
姜永男拍拍脑门说:“狼有什么可怕的,林子里到处有狼咱们怕吗?怕的是人,桑大哥抛头露面领着咱们和俄国人斗,俄国人恨死他啦!真怕俄国人有什么坏主意。”
“永男兄弟,你说得对,咱们不可不防着点。”
山东大汉说,“我看这样吧,收工的时候如果桑大哥还没有回来,咱们带上十几个人连夜去接他。”
“听你的。”
收工回来以后,桑来朝果然没有回来。山东大汉火燎眉毛似的偷偷带着十几个人扛着斧头朝林子里走去。
※ ※ ※
桑来朝头上的伤口一阵阵发作,疼痛难忍。他知道前面有一段非常险恶的路,必须赶时间在天黑前通过。于是他不时挥鞭驱马,马车的颠簸使疼痛阵阵加剧,有时使他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当车轮从一块石头上弹跳过去,引起了伤口剧痛,身体向一边栽过去,一刹间他意识到坠下车就要被碾死,他死命抓住绳索,脚悬空了好半天,终于慢慢爬上去。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口袋上失去了知觉。当他从这次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下来,两匹马悠闲地吃着路边的草。这时天快黑下来,过了一座木桥,前面就是那段险恶的路,桑来朝不得不赶车走上了这段路。
开始林子里还有一点儿昏暗朦胧的光线,渐渐地变得黑魊魊的,马车好象落进墨汁中,现在只有凭马识途的本领默默地走着。
路不宽,曲曲折折。半里路就要折上几个弯,有时前面好象不通,只有走到近前,才发现道路折向另一个方向。两边的树木,伸出环抱的枝杈把道路遮得暗无天日。白天在路上不难发现狼群的粪便,白天在这段路上行走,让人感到阴森恐怖。马走在这条路上也显得烦燥不安,耿起脖子,抿着耳朵,咴咴地打着响鼻。
桑来朝弄根木棒放在身边,做出防击一切袭击的武器。他拉紧缰绳,细心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从阴暗的深处传出来夜莺的啼鸣,这声音更加感觉到置身于恐怖荒凉的境地。
一弯新月渐渐升上来,挂在树梢上,从树枝的缝隙泄下点点的微光,眼前夜幕更加变得迷离不定。
过了午夜,桑来朝忽然看到前面出现了火把。他打了几响鞭,火把向这个方向移动过来,并且听到了熟悉的呼喊声,听出来了,这里山东大汉的声音。
“桑来朝,可把工友们急坏了,怕你在路上出事,接你来啦。”
“山东大汉,亏你来了,要是碰上狼群就完了。”
“天无绝人之路,咱穷人身上没有一块肥肉,狼碰上也不会吃咱们的。”
人们欢笑起来。火把把路照得通明,拥着马车向前走去。但是黑暗中也有几个人注视着这辆马车,但是他们失去了开枪打死桑来朝的机会,刚才正当他们要开枪的时候,山东大汉领着人迎上来。
天亮的时间,马车回到了伐木场,工棚里的人披上衣服,呼喊着跑上去,把桑来朝从车上扶下来。
阿列克夫推开院门走出去,但是心情慌乱又退了回来,关紧门。难道他派出去的人没有机会下手,或者没有打死只是打伤,他没有想到中国人会连夜迎接桑来朝。
“唉!中国苦力,是难对服的。”
他忽然发现佣人玛丽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院子外面,她站在那里,手叠放在胸前,从她那稳重的背影看她好象站在圣像前似的。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任辅臣蹲在溪水边手捧着清凉的水喝个痛快,又从口袋里掏出干面包吃了两块,然后卷起裤脚,提着皮靴涉过河去,湍急的水流冲得他身体摇晃几下才站稳。
他是第一批来到俄国的华工,在矿山里掘煤。二年多的时间里,他自己也不知道掘出多少煤,在脸上的皱纹和毛孔里含着永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