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是从山 海关起飞的，是叛逃，不是迷航。
这时已是深夜一点多了，总政治部主任、中央分管空军的李德生，空军 司令吴法宪，空军副司令员兼民航总局局长邝任农走了进来。周恩来说：“你 继续汇报吧。”孙一先又拿出一张现场图来，讲解着飞机坠毁的情况和九具 尸体的位置。孙一先发现，周恩来对失事飞机不感兴趣，坐在椅子上打起了 瞌睡。吴法宪神态异常，面色苍白，呆若木鸡，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孙一先讲到了失事飞机的机翼根部有个大洞，怀疑是导弹打的。周恩来 一听马上来了精神，嘱咐杨德中：“这个要好好研究。”孙一先又拿出洗印 好的照片，周恩来拿过去，一张一张细看，对尸体的照片看得尤为仔细，特 别注意着 5 号尸体的照片和 8 号尸体的照片，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放下来，脸
上露出庆幸宽慰的表情。 汇报结束后，孙一先又回到招待所。他已预感到，256 号飞机失事是非
同一般的航空事故，是一件大事。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不敢问，也没有 人给他讲。过了几天的一个晚上，中央警卫团副团长杨德中派人把他接来， 一起坐车去西郊机场。机场办公大楼里灯火通明，一位空军副参谋长和西郊 机场政委正在大楼里等着他们。杨德中进来后，放下皮包说：“现在咱们一 起来分析一下飞机失事原因吧。”空军副参谋长说：“是，我先来汇报一下 分析结果。”他拉开一个帷幕，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是飞机失事现场的一个沙 盘，一架三叉戟飞机模型放在沙盘上。副参谋长说：“256 号飞机于 9 月 12 日去山海关机场起飞时，油未加满，机上只有 10 吨油。从西郊机场到山海关 需飞行半小时，但起飞用油较多，共耗油 3 吨。在山海关机场刚加了一点油， 飞机就强行起飞，这时，机上也就是有十吨多油。从山海关机场到蒙古温都 尔汗的空中距离是一千一百公里，出境前飞机在内蒙上空绕了一个大圈子， 共飞行两个钟头，耗油 9 吨多。这样，256 号飞机到温都尔汗时，只剩下一 至两吨油，被迫紧急降落。迫降场地势开阔平坦，较为理想。飞机失事的主 要原因是迫降动作没有作全，速度过快，机腹和右翼尖同时着地。三叉戟飞 机的主要油箱在机腹，机腹剧烈摩擦草地，油箱升温着火。右翼尖触碰地面 后，飞机受到震动飘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油箱爆炸，机体受震，飞机 破碎，人被甩了出来，可能还没有死。如果不是草地起火，他们还可能会生 还。但是现场都是半人高的草，飞机坠毁形成大火，机上九人终被烧死。” 杨德中问：“机翼根部的那个大洞是怎么回事？”副参谋长说：“我们
去看看飞机吧。”
在停机坪上，一字排着十几架飞机，上面盖着苫布，一个班的陆军战士 在周围持枪警戒。副参谋长让打开一架 252 号三叉戟飞机的苫布，机舱已经 打了铅封，不能进去了，飞机周围摆着拒马。杨德中来到机翼跟前一看就明 白了，原来那个洞并不是什么导弹打的洞，而是一个检查孔。
飞机失事的原因弄清楚后，孙一先又被送回招待所，那位蒙族翻译已被
送来招待所了。翻译直埋怨孙一先，跟他回国倒了霉。孙一先哭笑不得，也 不知何日解除隔离。
杨德中从西郊机场回来，向周恩来汇报了飞机失事原因的分析结论，周
恩来感到很满意，又叮嘱杨德中说：“中央决定逮捕黄、吴、李、邱，你要 和东兴同志布置好力量。”杨德中答应道：“是！”
10 月 2 日，中央办公厅通知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到人民大
会堂开会。林彪出逃以后，黄、吴、李、邱终日绕室彷徨，深感大难临头。 吴法宪几次想跳楼，又下不了决心。李作鹏经常晚上作恶梦，醒来大哭大叫。 但半个月下来，中央并未对他们采取行动。他们也明白，中央正在处理林彪 事件，还顾不上他们。近日，他们常被召去开会，讨论军事方面的部署，所 以对于今日去开会，四人也没有往深里想。
吴法宪总想着以功折罪，行动特别积极，第一个到了人民大会堂。他挟 着皮包通过一个房廊时，突然涌出几名武装战士把他抓住，极麻利地给他戴 上手铐，用手巾塞住嘴架走了。李作鹏进来没走几步，几个战士抓住他，他 本来就是个独眼，这时只有听从摆布。邱会作进了人民大会堂，一个服务员 请他先到一个小房间去开个小会。邱会作进去后，服务员猛地把他抱住。他 想挣扎，早从屏风后冲出几名军官给他戴上手铐。
现在就剩下黄永胜了。他向来来得很晚，这次一进人民大会堂，感觉气 氛不对，执勤的战士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猛然醒悟，拔腿就跑。一个战士 扑过来一脚，把他踢倒，反背过手来，铐上铐子。
这时，政治局会议开始了，周恩来宣布：“中央决定，对林彪集团的主 要成员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实行隔离审查，黄、吴、李、邱已 被逮捕。主席指示，解散军委办事组，军委日常工作由军委副主席叶剑英主 持，成立军委办公会议处理日常工作，办公会议由叶剑英副主席主持，成员 有谢富治、张春桥、李先念、李德生、纪登奎、汪东兴、陈士榘、张才千、 刘贤权。中央决定成立专案组，审查林彪、陈伯达的问题，中央专案组由周 恩来、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纪登奎、李德生、汪东兴、吴德、吴 忠组成。中央决定，逐级传达中央文件，公布林彪事件。现在先在副部级、 副省级传达。”大家对主席的决定自然是拥护。
这时，秘书走来说：“总理，有个电话。”周恩来走出来问秘书说：“谁 来的电话？”秘书说：“医院。经切片检查，陈毅同志的癌细胞转移了，很 危险。”周恩来心情沉重地叹口气说：“一个好同志啊，就这么被林彪快整 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续回。
第八十六回 批林彪周恩来握政柄悼陈毅毛泽东念忠良
话说 1971 年 10 月初旬的一天，周恩来主持政治局会议部署批判林彪反 革命罪行有关事宜，忽然接到陈毅元帅癌症加重的报告，他指示部队 301 医 院加紧治疗，心里可明白陈毅将不久于人世了。想到这里，周恩来不禁悲愤 交加，陈毅的病完全是林彪江青这些家伙害的呀。
根据政治局的决议，外交部开始逐级传达中共中央一九七一年第 57 号文 件。首先，部里召集了司局级以上干部会议，由韩念龙传达中央文件，孙一 先也被通知参加会议。一进礼堂，孙一先顿时感到气氛异常严肃，完全不同 以往的此类会议。人员到齐后，首先由部办公厅宣布纪律，任何人都不得泄 露中央文件的只言片语，泄露者一经发现，立即开除党籍。宣布了纪律之后， 开始传达文件，韩念龙弹弹麦克风，开始念起来：“中共中央通知，1971 年
9 月 18 日中共中央正式通知：林彪于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仓惶出逃，狼狈 投敌，叛党叛国，自取灭亡。现已查明：林彪背着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中央政 治局，极其秘密地私自调动三叉戟运输机、直升飞机各一架，开枪打伤跟随 多年的警卫员，于九月十三日凌晨爬上三叉戟飞机，向外蒙、苏联飞去。同 上飞机的，有他的妻子叶群、儿子林立果及驾驶员潘景寅、死党刘沛丰等。 在三叉戟飞机越出国境以后，未见敌机阻拦。中央政治局遂命令北京部队立 即对直升飞机迫降，从直升飞机上查获林彪投敌时盗窃的我党我军大批绝密 文件、胶卷、录音带，并有大量外币。在直升飞机迫降后，林彪死党周宇驰、 于新野打死驾驶员，两人开枪自杀，其余被我活捉。对林彪叛党叛国事件， 中央正在审查，现有的种种物证人证业已充分证明，林彪出逃的罪恶目的， 是投降苏修社会帝国主义。根据确实消息，出境的三叉戟飞机已于蒙古境内 温都尔汗附近坠毁，林彪、叶群、林立果等全部烧死，成为死有余辜的叛徒 卖国贼。”
孙一先听完这段传达，似有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浑身冰凉。瞬间，他
的思维凝固了。过会儿，他看看其他人，除了主席台坐的那几位副部长和办 公厅主任外，主席台下的人都是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副统帅叛国投敌，这 还了得！文化大革命搞了这么多年，毛主席好不容易挑选了这么个好接班人， 这个接班人突然坐飞机叛国了，文化大革命还有什么意义呢？看起来毛主席 也不是能预见一切的神嘛，起码，选林彪当接班人就犯了大错误。这些话， 虽然人们没有讲出来，但孙一先却从人们的表情上意识到了这点，他不禁想 起了温都尔汗荒原上的九具尸体，想起了自己和许大使在叛国犯坟前致哀、 鞠躬的情景来，不由得感到好笑。
孙一先回到办公厅，王海容笑问道：“现在你明白了吧？”孙一先沮丧 地坐下说：“把我打死也不敢想到是林彪的飞机摔下来了。”王海容说：“现 在你可以回家了。”
孙一先从外交部出来，走在前门大街上，心里翻江倒海，思绪万千。过 了一段时间，中共中央又下发了文件，附发了抄查出来的《五七一工程纪要》 和毛泽东 1966 年 6 月写给江青的信，这封信就是毛泽东在韶山滴水洞写的那 封信。这封信批评了林彪半个多月前的那次说政变的讲话。事过数年，现在 才公开，给人的印象似乎是主席早就察觉了林彪是坏人。但老百姓马上提出 了疑问，既然早就发现林彪是坏人，为什么还选作接班人？后来中央又发了
文件，对此作了解释，但终不能令人信服，反给人以文过饰非之感，民间舆 论大哗，文革激情急剧冷却。
对民间的这种舆论反映，毛泽东一清二楚。后悔自己在林彪问题上栽了 大跟斗。一气一急一悔，毛泽东忽然中风病倒，遂把政事委托周恩来去抓， 自己专心养病。
周恩来受委托主持中央政治局工作后，逐步设法把一批老干部从监护中 释放出来，安排了工作。根据毛泽东的指示，周恩来准备邀请一些红军时期 的元老开个座谈会，揭发林彪在历史上的反动言行。他特意叮嘱要请陈毅参 加，因为陈毅从南昌起义时起，就是林彪的上级，熟知林彪在历史上的那些 丑事。
陈毅早在九月二十日就得到中共中央通知，林彪仓惶出逃，摔死在温都 尔汗。他听了通知，马上让人拿来酒杯，要饮酒庆贺，他的夫人张茜劝他： “你刚刚做完手术，怎么能喝酒呢？”陈毅夺过酒杯说：“就一杯，我终于 活着看到了林彪垮台。林彪不死，天理不容。来，干杯！”喝完酒，他拿出 纸笔，书写白居易的放言五首。诗曰：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才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张茜明白，白居易的这首诗是借历史的两个人物来对比说明识别忠良与 奸邪是很不容易的。有时候，人们或为流言所惑，误认忠良有二心；或为奸 臣所蒙蔽，误认奸臣为忠良。周公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三个王朝西周时的人， 是西周开国之君周武王的弟弟。武王伐纣，攻下朝歌，灭商开周，都镐京（长 安附近），史称西周。武王建立西周王朝后，未几死去，临终前把儿子成王 托付给弟弟姬旦。姬旦又号周公，受哥哥之命辅佐侄儿，昼夜辛劳。正在吃 饭时，忽有公文或大臣来访，周公便立即吐掉嘴里的饭，来办公事，有时如 此者再。正在洗澡时，忽有公文或大臣来访，周公便立即抓着湿漉漉的头发 跑出来办公事，有时如此者再。此位周公的作风极像周恩来总理，当时武王 的另外三个弟弟管叔、蔡叔、霍叔不服气周公，造作流言，诬称周公将代成 王自立。成王疑惧，质问周公旦。周公旦为流言所伤，深感恐惧，辞职归家。 管叔、蔡叔、霍叔乘机勾结殷商顽民发动叛乱，成王这才知道周公的忠诚， 重新起用他荡平叛乱，杀死叛乱诸叔及殷顽首领武庚。故历史上对周公评价 很高，“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名句正是这一评价的真实写照。
和周公适成比照的是王莽。王莽是西汉末年人，为皇室外戚。西汉末年， 吏治腐败，王莽身为外戚，位尊权重，但他一点也不搞特殊化，严格要求自 己，儿子犯了小罪，侵犯了百姓利益，被他亲自下令处死，故而王莽赢得了 大多数人的支持和拥护，轻而易举地代汉自立，建立新朝。在位数年，乱改 朝政，民穷国乏，民间不堪其扰，终于爆发起义，王莽最后兵败被杀。
可见，要认清一个人的本质是很不容易的。 陈毅抄录白居易这首诗，述说了自己对林彪的仇恨和愤怒，也是提醒人
们，斗争还没有结束。“周公恐惧流言日”中的周公，有双重的含义，自抗 日战争周恩来驻重庆时起，他便有了“周公”这个美称。陈毅是用这首诗提
醒周公，有人还要对你下手。 陈毅抄好诗后，让子女阅读这首诗，子女们便把这幅字带回自己房间欣
赏，没想到他们的朋友们来玩时把这首诗又抄传回去，陈毅抄录的这首诗遂 在社会上广为流传。周恩来也知道了陈毅抄录了这首诗，连连称好，同时也 更加明白了陈毅的悲愤心情。林彪是垮台了，可是他们一手干出的罪恶却给 国家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损失，贺龙已于 1969 年迫害致死，彭德怀还在牢中， 罗瑞卿摔断了腿，而现在，死神又向陈毅逼近。
陈毅是在石家庄蹲点时发现有病的。1969 年 10 月，林彪发布了一号命 令，老干部们都被赶出北京，陈毅被下放到石家庄蹲点调查。这时他就感到 腹部经常疼痛，但得不到认真的诊治。当时陈毅给周恩来写了封信，诉说病 状，要求回北京治疗，周恩来当即批准他回京治病，这时已经是 1970 年的冬 天了。
周恩来把陈毅安排在 301 医院治疗。这个医院的正式名称是中国人民解 放军总医院，地处北京西郊，交通方便，地铁从门前经过。医院占地近千亩， 建筑宏伟优美，科室齐全，设备精良，医生都是抽调的全军最好的医生。301 医院由中央军委直接领导，除为部队服务外，也为地方高级干部服务。院内 专门在一角设有六层高干病房大楼，独门独院，戒备森严。有资格住在这些 带套间的豪华病房的，至少是省部军级以上的干部。陈毅来时，高干病房已 为他准备了房间，不巧的是黄永胜当时在庐山上败阵下来后，因心情不好， 也住进了高干病房，一个人就占了五个单元的病房。他明知陈毅有病，却故 意对医院领导发脾气说：“他要来，我就走。”俗话说，现官不如现管。陈 毅是元帅，是军委副主席，但不能过问军委的工作，连政治局委员也不是。 黄永胜是上将，但在九大上当选为政治局委员，是军委办事组组长，直接管 着军委的日常工作。医院领导怎么会因为陈毅而得罪黄永胜呢？过了段时 间，黄永胜出院了，陈毅才住了进来。
住是住进来了，医院并不精心治疗。负责治疗的医院领导马马虎虎地对
医生交代了一番就走了。医生也就马马虎虎地给点药，量量血压。直到 1971
年 7 月，陈毅疼痛难忍，医院才准备给动手术，但又不请医生会诊，也不作 全面检查，随便诊断一下，就说是阑尾炎发炎。结果陈毅的腹腔打开后，医 生们大吃一惊，陈毅的阑尾好好的，而在靠近肝区长了结肠癌瘤，医院慌忙 将阑尾手术方案转为结肠癌手术方案。
周恩来对陈毅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