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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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角- 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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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陌阡当真一度陷入了巨大的茫然——这是怎么回事,这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同志关系要考虑,原则就可以不讲了吗?   
蔡德罕从心眼里敬佩韩副政委,他比韩副政委多个心眼,他甚至对韩副政委的人身安全感到担忧。有一个下雨天,韩副政委又到养鸡场来了,什么也没有说,就是吃了一顿饭,喝了二两酒,一盘五香花生米、两条黄瓜,再来个辣椒炒鸡蛋,就打发了。   
蔡德罕那天却说了许多,居然斗胆开导起七中队人见人怕的韩副主任,不识相地说了一堆诸如“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类的话,说得韩陌阡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柳潋在一边连连递眼色,这老兄死活不予理睬。   
韩副政委听得不耐烦了,把桌子一拍说:“难怪你蔡德罕毕不了业,看看你这个思想基础吧,整个是明哲保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像你那样我还算什么副政委?天上掉个树叶子都能砸死人,我要是前怕狼后怕虎,那我早就脱这身军装了。个人安危算得了什么?想想祝教员吧,就算我韩陌阡是嘴上君子,祝教员可是用老命教育你们的啊,丧失立场的事,别人能做,我韩陌阡做不到!”   
至此以后,蔡德罕再也不敢“开导”韩副政委了,他发牢骚你听着,他要喝酒你给他拍两条黄瓜,但是一条要记住,不要惹他生气。韩陌阡是蔡德罕眼看着就一天一天地老了去,四十出头的年纪,倒有了五十往上的形象,上面更宽了,下巴更窄了,倘若不是一米七八的个头撑着,倒是越来越像革命导师列宁了。   
有一次韩副政委又来了,就着凉拌黄瓜和辣椒炒鸡蛋喝了足有三两酒,自己把自己喝得脸红脖子粗,倒在蔡德罕为他长期安置的床上,居然不断地拍床板暴怒:“什么叫内举不避亲?一派胡言!地球离了谁都照转不误,你的儿子就是有把地球踩个窟窿的本事,我也不要。老子当官,儿子就不许当官,这应该成为法律!蔡德罕你说是不是?”   
蔡德罕赶紧说是是是。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韩副政委在说什么。   
韩副政委又拍着床板高叫:“要开杀戒!小不平可以以酒消之,大腐败必须以剑除之。什么叫阻力重重?全是遁辞,看一个干部他穿什么用什么家里摆着什么就知道他是不是腐败分子,给我一个团,我在大街上一天给你抓两千个来,有二十个抓错了你毙了我。蔡德罕你信不信?”   
蔡德罕赶紧说信信信。其实他心里在想,韩副政委真是太书生气了,这么大个领导不应该这样看问题的,这样看问题是要吃亏的。   
韩副政委这段时间情绪已经到了极点,副政委他当得轻松,可是纪委书记这个职务却搞得他时常火冒三丈,甚至于酒后失态。当然,他只在蔡德罕的家里喝酒,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他都是滴酒不沾的。   
蔡德罕的本职工作还是养鸡。   
养鸡这份工作不是尖端科技,蔡德罕无师自通,当然也买了不少饲养书籍。按照他的思路,七中队的学员,就是养个鸡,也得养出七中队的水平。   
有一天,韩副政委又来了,扔给蔡德罕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了一些书本之类,对蔡德罕说:“你这个养鸡场也算是个小型企业了,管理得不错,有实际经验。但老是养鸡,也的确委屈你了。读点书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建议你报考某某企业管理函授学院。”   
蔡德罕开玩笑说:“我考上了,能给我一个大点的企业管管吗?”   
韩陌阡眼一瞪说:“学还没考上,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某年某月某日,炮兵某部进山打靶,某团团长谭文韬专程到N…017给祝教员扫墓,完了之后又到养鸡场来看望蔡德罕和柳潋。   
岁月悠悠,若白驹过隙。一别七八年,大家的变化都很大,柳潋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嘻笑怒骂的小姑娘,朔阳关一年一度的春华秋实在脸上留下了成熟,也刻下了岁月的沧桑,倒是很有点农妇风度了,一见面,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沁了出来,抹着眼角对谭文韬说:“老了老了,再有几年不见,大街上遇见了恐怕都认不出来了。”   
谭文韬说:“是没有过去年轻了,但比过去更漂亮了。女大十八变嘛。”   
柳潋扑哧一笑说:“到底是当官的,就是会说话。还变什么变啊,都三十出头的人了。蔡德罕你得学学人家谭团长,说假话都说得人心里高兴。“   
蔡德罕憨憨地笑,说:“我是一直在学习他啊,他是咱们七中队的旗手嘛。”   
蔡德罕没有炫耀养鸡的丰功伟绩,倒是让谭文韬见识了他这几年另外的一份杰作。蔡德罕和柳潋的小家安在原三区队的营房里,将近八十平米的房子,被隔成了六间,有睡觉的房间,有吃饭的房间,还有一个巨大的工作室,里面居然摆放着三十多门火炮模型,琳琅满目,应接不暇,有中国最古老的火捻发射的“大将军炮”,有戚继光时代的“火机神营”的车载独管炮,也有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自行火炮,整整一个三十多平米的房间,桌下地上全是精工制做的火炮模型,而且全是按比例缩小的,形象逼真,尺寸精确,就连内径也都绝不马虎,有的甚至连膛线历历在目,看得谭文韬心潮澎湃。   
谭文韬看了半晌,沉重地说:“可惜了可惜了,老蔡,一步之差啊。”   
蔡德罕笑笑说:“我原先也替自己冤枉得慌,这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呢。可是现在,不瞒你席团长说,我心安理得了。”   
谭文韬问:“你是怎么想起来搞这些东西的?”   
蔡德罕说:“刚刚养鸡那阵子,真是不甘心啊,好歹也是在七中队这口炉膛里熬炼出来的,居然落到了养鸡的地步。可是,不甘心也不行啊。养鸡这差使,它是我干的吗,只有一年,我就把技术上的东西掌握了,交给兵们,我便开始当起了甩手掌柜,可是无所事事心里又憋得慌,我一直在注意你们的情况,《解放军报》我看,《解放军文艺》我看,军区小报我也看,各种消息我都留心,你是哪一年当的营长,哪一年当的团参谋长,凌云河是哪一年当的副营长,哪一年当的营长,魏文建是哪一年当的指导员,哪一年当的团后勤处长,哪一年当的营房科长,我比你们自己记得都清楚。因为我差不多就是个闲人,只有闲人才有这些闲功夫。你笑我无聊吧?是无聊。”   
谭文韬说:“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我怎么就不知道魏文建当了营房科长了呢,他不一直是沿着政工道路往前走的吗?”   
蔡德罕说:“咱们都是同学了,有空你得跟老魏多联系,这个同志变了,而且变得很快。他也来看过祝教员,一下子就拿出两千块钱要给祝教员立碑。我说你拿这么多钱么,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老蔡,我当个后勤处长,一年管着上千万经费,还缺钱花吗?拿着。那派头,很有点财大气粗。我琢磨他可能不那么严格要求了。”   
谭文韬听了半天没吭气,想了想才说:“这年头,还真得注意,一不留神,就把握不住了。社会风气坏得很。有机会我要摸摸老魏的底。好,咱们别说老魏了。你这车床是从哪里弄来的?”   
蔡德罕说:“有一次我到留守处去领津贴,看见几个兵正把咱们教导大队的一些废旧器材往车上装,一问,是卖废铁。我见有台车床模样还是半成新,就跟他们说,论斤卖给我。他们说,你老蔡要是看得起,叫你的鸡爹鸡妈搬去就是了,也省了我们一份力气。这台车床搬回来之后,我高兴死了,叫上柳潋,咱们鸡爷鸡奶鼓捣了一个多礼拜,还到汝定城去请了师傅,拾掇拾掇,还果真能用。起先,我想车个什么玩意儿呢,柳潋说,车个玩具吧,咱孩子一岁多了,除了从他姥姥家带回来的几个洋娃娃,别的没有,洋娃娃也叫他玩成了泥猴子。我一想,有道理,我老蔡别的不比你们进步,儿子是先有了,老子没当上军官,儿子就不能翻个身?对,就从这里开始,先给他造几门炮玩玩。山沟里的孩子,我要让他玩上北京上海的孩子都玩不上的玩意儿。”   
谭文韬说:“好主意,从小就灌输战争意识。不过你得保密,你的这个行为要是被假和平主义者知道了,恐怕要批判你。”   
蔡德罕呵呵一笑:“我管他个球。老子高兴怎么玩就怎么玩。一开始,还真不顺当,操炮咱手到擒来,摆弄这玩艺就眼高手低了。我最初车的是榴弹炮,硬是折腾了一个多月,还不太像。后来就好了,车了榴弹炮我又车加农炮火箭炮,我的儿子发了个大洋财,牛得很啦,跑到留守处跟别的孩子煽乎,说他爸爸有个军火库。可是这些炮都车玩了,还能车什么呢?车点日常用品吧,还没情绪。哎,席团长你说对了,他妈的车上瘾了,就乐意车这玩意儿。后来我就订了一份《兵器》。你看,我这里还不光有炮,还有美国佬的E…14战斗机,F…117A隐身战斗机。看看这个,这是什么?”   
谭文韬笑了,“老蔡你厉害啊,我做梦都梦见装备一个‘萨姆…8’地空导弹连,可我连一个发射架都没有,你这里的倒有两个连的家伙。”   
蔡德罕得意地说:“我还不光是给它车个模样,我还对照尺寸来,你看这些炮,连高低机方向机滚盘上的刻度我都给它凿上去了。只要给我条件,就连F…117A,我也能把它的肠子肚子掏出来看看。不信你现在把我调到兵工厂或修理所试试看,搞咱们这些老装备的技术革新,我闭着眼睛就能当工程师。”   
谭文韬说:“你这样一说,还真是个事,我这次可能会见到韩副政委,我要跟他说,想办法帮你动一动,你这真是一技之长,说不定能发挥大作用。”   
蔡德罕连连摇头:“老谭你千万别提这个茬,我哪里也不去,这山沟子好啊,与世隔绝,晴空万里,你们有你们的大事要办,我这个小日子还真舍不得丢。我跟柳潋说好了,我们这一辈子就死心塌地在N…017过了,哪里也不去,就是战争爆发了,我们也只服预备役。”   
中午饭就在蔡德罕家吃了,柳潋腿脚虽然不方便,但四菜一汤还做得挺上档次。谭文韬和蔡德罕一上一下地坐了,柳潋和谭文韬的司机打横,以两个老同学老战友为主力,柳潋帮衬。   
蹉跎岁月,如白驹过隙,年龄和酒量一起进步。老同学把酒怀旧,无不感慨万千。谭文韬带给蔡德罕的四瓶“临水玉泉”居然被不动声色地吸收了将近五分之一。   
席间,谭文韬动情地对蔡德罕和柳潋说:“我跟你们说实话,我这几年又上过几次学,陆军学校上了,炮兵指挥学院也上了,大学文凭也拿到了。可是在哪所学校里都觉得那里不正规,就咱们W军区炮兵教导大队来得扎实。这里才是我们的启蒙学校,作为一个军人,它是我的母校。在炮兵指挥学院,我跟阚珍奇和单槐树又同学了,大家说起N…017,都很留恋。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们就会回来的,来找咱们N…017的感觉。”   
蔡德罕说:“来了,我这里就是家。你们当官的在外面吃香喝辣的,回到N…017,我只供应水酒一杯,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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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一   
韩小瑜从西湖区重点高中考入军校,开学报到之前,韩陌阡回了一趟W市,并且同夫人带着韩小瑜和高中生韩大江进城扎扎实实地玩了一个整天。   
这几年,W市也是常回的,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不是开会,就是出差,一头钻进车里,还心事重重。这一次,别无负担地漫步在城市的大道上,看一城五彩缤纷的人流,看满街花花绿绿的装璜,看骚姿弄首的美女广告,再听一听喧嚣尘上的“赔血本”、“大甩卖”的呐喊,心里不禁感叹不已,真是山中一日,世上十年,往事如烟恍如隔世,只几年功夫,金钱就成了时代的最强音。中国人真是穷极了,穷疯了,好不容易才遇上了个改革开放的好年景,却不珍惜,皮包公司如雨后春笋,坑蒙拐骗比比皆是,走私投机无孔不入。   
韩陌阡敏感地意识到,在这骤然君临的经济转型期,人的素质没有跟上,人们误解了财富的积累和资本增值规律,并且对于资本的使用缺乏正确的目的,因而盲目追求。韩陌阡甚至因此而断言,所有的暴发户都是罪犯。资本积累过程的简化,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通过非法手段牟取暴利。   
走到一个摸奖亭前,只见这里人头攒动,喧声鼎沸,人们争先恐后,挤在一个极其狭窄的窗口前,将一张张二元的钞票兑换成奖券,再怀着膨胀的希望到一个角落去撕开奖券,最终把这些奖券变成废纸。有不甘心者继续参与拥挤,再一次买来奖券,再一次将它变成废纸。天上掉下小轿车的好事毕竟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   
韩陌阡停住步子,问韩小瑜和韩大江:“怎么样,你们是不是也去碰碰运气?”   
两个孩子都不说话,并且看着林丰。后来韩小瑜说:“妈妈从来不让我们参加这种活动。”   
韩陌阡问:“为什么?不是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嘛。”   
韩大江说:“就因为是横财,妈妈才不让我们参与。怕我们学坏了。妈妈说,横财不是财,是投机取巧,这样的钱是不干净的。”   
韩陌阡赞许地看了妻子一眼,妻子微笑。韩陌阡又问两个孩子:“那你们说说,什么样的钱是干净的?”   
韩小瑜说:“劳动所得,是干净的。”   
韩陌阡说:“举个例子。”   
韩小瑜想了想,指指马路对面的一个修车铺说:“那个老大爷挣的钱是干净的,是汗珠子换来的。妈妈说,用自己的汗水换来的东西,吃起来香。”   
哦……韩陌阡点点头,又向妻子深情地看了一眼,这一眼包涵的内容太丰富了,有感激,有爱情,还有一个集团军政治部副主任对于一个正团级内科主任兼家庭思想政治工作者的信任。   
“那我再问你们,什么样的钱是不干净的?”   
“多啦,”韩大江说:“这些做生意的,腰缠万贯的,我看都不怎么干净。”   
“为什么?”   
“无奸不商嘛。”   
“你也是这样看吗?”韩陌阡问韩小瑜。   
韩小瑜毕竟是大了两岁,马上就是军校学员了,自然要多动一些脑筋。沉思片刻说:“大江的话有些绝对。也不是所有的商人都是奸商。商业也是一种职业,只要不违法,经商也是劳动。”   
“对了,”韩陌阡说:“看来是大学生的水平了。商人要赚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问题是看怎么个赚法。促进商品流通,刺激消费水平,普及提高人民生活,从中获取劳动的报酬,是正当的。无奸不商这话片面,有的商人赚钱赚到最后,就不仅仅是积累财富了,还成了艺术活动,以赚钱为生命运转方式。抗战时期,我国有不少商人,慷慨解囊,把几十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财都捐给了国家,用在保卫国家的事业当中,品质高尚,精神可贵,人格伟大。还有一些实业家,有生之年也是拼命地挣钱,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叫做握拳而来,撒手而去,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即使把地球上所有的财富都给他一个人,他又能怎么样呢?让他永远活着,他还嫌累。别人都一茬茬地死去,他一个人没完没了地守着他那一堆财富,他还会感到孤独。有些人就想得开,该挣的挣,该赚的赚,该花的花。有一个叫陈嘉庚的人,既是大实业家,又是大商人,他的财富可以买一座城市。可是他把它献出来了,现在厦门市的集美大学就是陈老先生创办的,抗战时期,他联合南洋华侨,募捐巨款,送到了延安,为中国人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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