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凯呵呵一笑,指着戏台说道,“要说起世态炎凉,没有比这出戏更出挑的了。杨侍郎以卵击石,得罪严嵩在先。杨夫人嫌贫爱富,驱赶三春夫妇在后。三女婿邹应龙出仕斗严嵩,也算他运气,还有机会以德报怨。我问你,如果严嵩没倒,或是大女婿愈加得势,你说,这出戏还有人看吗?”
于东来沉默良久,叹道,“我知道,你怨我没有事先知会你一声。可你……你本身就是个炸药桶,要是也掺和进来,这事儿怕就完不了了。况且,咱们俩人总要留一个在岸上吧。”
一阵梆子响起,台上的邹应龙愤慨激昂,可惜下边连个叫好的人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好好的在岸上待着?有些事儿,可以交给我来做啊。我已经浑身是泥,这辈子怕是清白不了了。你不同,再说田依人还大着肚子,这……她要是知道了……你……”任凯说着说着有些上火,勉强压了压,说道。
“呵呵,我也想岁月静好,也想平安一世。可有人不允许啊!”于东来冷笑一声,咬牙说道。
任凯皱了皱眉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淡淡的说道,“怎么回事儿?他们找田依人的麻烦了?”
能让老于下水的也就那么寥寥几人,扒拉来扒拉去,如今也只有他老婆田依人了。
老于长长嘘了一口气,小声说道,“两个多月前,慕天源案刚刚曝出来,郝平原到四合院找我们。就是徐亮死的那一天,田依人也被工作组带走。你还有印象吗?”
任凯想了想,点点头。
“当天有老百姓冲击羁押龚建设的工作组,致使大量的证据遗失。龚建设也因此逃脱。其实,田依人当时就在现场,恰好目睹了一桩不太光彩的交易。现在,交易的一方怕她碍事儿,想让她闭嘴。嘿嘿。你说,我还能好好的待在岸上吗?”于东来脸色铁青,面目居然有些狰狞。
能在工作组驻地做买卖,自然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蔡照先无疑算一个。
另一方呢?
慕家。
除了慕家站在前边,应该还有别人。因为当时慕天源作为监控对对象,根本没有机会跑去谈条件。
皇甫秀山、佟京生、李诚。
三个中的一个或几个。其实,无论是谁,他都不觉得的奇怪。世家就像一个畸形的怪物,刚才还在血腥厮杀,下一刻却又温情脉脉,甚至当街苟合!只要他们认为需要这么做。
不过,为了掩饰真相。有胆子赤膊相见的必然是蔡照先这边。至于交易的那一方,呵呵,他们不会在意的。反正有大把的人帮着他们抹平。
任凯沉默半晌,看着戏台上义正言辞的邹应龙,突然觉得有些恶心,随口问道,“田依人知道吗?”
于东来摇了摇头,叹道,“不过,也瞒不了多久了。我正头疼怎么跟她解释呢。”
远处,有几人一直在暗处望着这里。时不时有谈话声传出。正是佟京生、温如玉、纪婉彤、郝平原、丁建国等人。
佟京生目光闪烁,笑着问旁边的温如玉,“你说,他们哥俩会不会打起来?”
温如玉没有搭理他,向转角处望了望,说道,“寇思文怎么还没走?”
郝平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温如玉的话,犹豫了一下,说道,“刚才在任总的车上,发现了一些……一些违禁品。技术人员正勘验现场,寇书记也在,他可能要等结果出来。”
佟京生张了张嘴,脸色难看起来。
温如玉也不再说话,冷冷的望着正在谈笑的于东来。
“会不会……出什么事儿?”纪婉彤有些担心,慢慢的凑到温如玉身旁,小声说道,“如玉姐,要不要我去问一下?”
温如玉鼻子里哼了哼,斜眼看着她,说道,“先不急着问,老太太回去了?”
纪婉彤一愣,点点头,陪着笑说道,“我爸把他接回去了。上年纪的人,容易犯困。熬不了太晚。谢谢如玉姐关心。”
温如玉看看她,又看看佟京生,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你以前有过男朋友吗?”
纪婉彤扭捏了一下,笑道,“有过,甚至都谈婚论嫁了。后来,因为一些……别的事情,分开了。”
温如玉听了,笑吟吟的把女孩儿拉到跟前,说道,“也就是说,你现在是单身喽。正好,李诚有个妻弟,叫慕阳。人不错,年纪应该跟你差不多。我觉得你们挺般配的。是不是,佟京生。”
佟京生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道,“千万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再说,慕家的事儿,最好还是让慕家自己来操心。否则,我怕你骑虎难下。”
纪婉彤抿着嘴,笑靥如花的看着两人,说道,“如玉姐,慕阳好是好,就怕看不上我。他跟孔大小姐的事儿,我正好也知道一些。不如,我去问问任凯?看他怎么说。”说完一闪身,快步向戏场中的两人走了过去。
温如玉大惊,一跺脚,就要阻止。却被佟京生有意无意的挡了一下。
“回来!快回来!”温如玉压着嗓子喊了几声,眼睁睁的看着女孩儿坐在任凯旁边,还抬胳膊向这里指了指。她下意识的躲到后边,气道,“小蹄子,揣着明白装糊涂。”
任凯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皱起眉头说道,“冯三已经到了外边?”
纪婉彤先冲于东来点点头,才说道,“我送我母亲出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了。他跟几个人就在那个方向。”
任凯嘴里嗯了一声,缓缓回过身望着戏台上,台上正唱到亲家陈松年跑到杨侍郎跟前惭悔那一段。
“他身边的人,有你认识的吗?”任凯看着戏,淡淡的说道。
纪婉彤想了想,说道,“有个人正好站在暗处,看不大清楚。不过,好像是魏民文。”
任凯点了点头,说道,“你去找你哥吧。”
纪婉彤迟疑了一下,说道,“那我说什么?”
于东来笑着插口道,“只要你过去,你哥自然知道。这些都是事先说好的。”
女孩儿对他笑了笑,眼睛却望着任凯。
任凯却没有看她,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女孩儿低头琢磨了一会儿,伸出手在任凯手上轻轻拍了几下,转身离去。
“你猜她知道你的用意吗?”于东来望着女孩儿的背影,笑道。
“不能把她也卷进来。纪清河心里有数,至于怎么解释,也顾不得许多了。”任凯说完,呵呵一笑,长身而起,热切的鼓起掌来。
原来,这折《五女拜寿》已经谢幕了。
一直站在郝平原身边默不作声的丁建国,看到后。二话没说,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去,站在任凯身旁。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停在原地发呆。
“告诉他们,车的两个后视镜都能拆开,里边有摄像头。他们不是想知道谁把东西放进去的吗?一看便知。”任凯站在那里,身子略显佝偻,淡淡的说道。
丁建国点点头,略一犹豫,说道,“丁权那里,您看……”
任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自己决定吧。不过,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不算叛徒。”
丁建国大喜,应了一声,大步流星走出戏场,三转两转便不见了身影。
于东来望着好友的身影,鼻子一酸。这如何还听不出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这八个字即是说丁权,也是在说他自己。
“其实,你从根子上就与蔡照先不同,你们之间虽然有过步调一致的时候,可那些连合作都算不上。所以,不存在谁背叛谁的问题。况且,这些又不是从你那里漏的。即使有叛徒,也是我,跟你毫无干系。”于东来慢慢的站起来,在好友耳边小声安慰道。
任凯扭头看看他,呵呵一笑,摇头叹道,“先秦时期,齐国人田仲的哥哥继承世卿世禄,年俸万钟。田仲完全可以借哥哥改善自己的生活。但他没有,还是一如既往的在地里刨食。荀子说他是奸人,欺世盗名的奸人。”
于东来打了个哈哈,说道,“田仲的哥哥后来被收拾了,却株连不到田仲。身为法家开山祖师的荀子,自然有些看不忿,出言打击也算情理之中的事儿。”
任凯听了,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戏台上,工人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腊月初九这场戏总算是结束了。
纪清河正陪着李诚与寇思文站在任凯的奥迪车旁,等着拆倒车镜。
冯三与魏民文隔着老远,也望着这里。只是旁边还有个猛人,白老全。
“怎么样了?”丁权刚从一间屋子里跑出,边走边打电话。
“事情查到了蔡照先这里。”电话里的人淡淡说道。
“再往上呢?”丁权咬着牙喊道。
“事情到此为止。”电话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沉声说道。
“为什么?”丁权不甘心的问道。
“剩下的,自会有人接着做。你别管了。”电话里的人说完便挂掉电话。
二零零、等着我来爱你
腊月初九晚间,龙城市检察院原副检察长蔡照先投案自首,并实名举报天南省狱政管理局长兼平阳监狱长周嘉琪,省二看所长董永峰,光明区公安分局长要国平,徇私枉法、贪污受贿。全本小说网https://。
自此,一个以司法腐败为核心的黑恶帝国曝光在公众面前。
“任总,赵玫玫女士因为身体原因,现在已经入住翠府国际酒店。”白老全凑过来小声说道。
任凯呵呵一笑,说道,“多谢全哥。一路辛苦。你先回家休息一下,明天我给你电话。”
白老全应了一声,欠了欠身子,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快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任凯看了看冯三与魏民文,说道,“麻烦事儿太多,好在已经完结了一部分。剩下的明天再说。你们也回去吧”
冯三犹豫的功夫,被魏民文一把拉走了。
任凯独自站在街头,不大一会儿的功夫,一辆宝马悄然滑过,停在路边,等他上车后,便缓缓离去。
“看到没有,认赌服输。给钱给钱。冯三你别装没听见。五百,快点。”佟京生对拐角处的冯三和魏民文笑道。
魏民文脸如猪肝,冲他直眨眼。
“干嘛,连你魏民文也想赖?这可不像你的风格。怪模怪样的,搞什么鬼?还有,你的眼睛怎么了?”佟京生看着魏民文,奇怪的问道。
“佟主任,咱们这么做,让别人知道了,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冯三恋恋不舍的把钱递过去,小声问道。
“别人?哪儿有别人?这里除了咱们三个,还有个鬼!不是这么没品吧,输了钱就想告密?”佟京生眼里只剩下钱了,低着头又数了一遍,边数边挖苦冯三。
“见面分一半儿!”一个声音传来。
“分什么分……这些都是你的。我只是帮着数数而已。”佟京生听了,浑身一震,连头都没抬,就苦着脸把钱递过去了。
温如玉一脸笑意,慢慢的从拐角那边的阴暗里走了出来,后面是抿嘴偷着乐的纪婉彤。
“好巧啊,如玉,带着彤彤散步呢?今晚的月亮真圆啊……”佟京生抬头看天,才发现冷月如钩悬于天际,实在有些编不下去了。只得干笑几声了事。
温如玉看了看他手里的五百块钱,顺手牵羊的撰在手里,笑吟吟的说道,“输的好像不止冯三一个人吧。”
魏民文急忙掏出钱放在她手上。
佟京生哈哈一笑,把手插在口袋里,说道,“孔明一生不带寸铁。而我是不带钱,一毛都没有。”
“无赖。”温如玉也不意外,淡淡的说道。
佟京生拱了拱手,笑道,“瞎说什么大实话。呵呵,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儿,如玉,刚才过去一辆车,跟你的一模一样。是吧,冯三。”
温如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连话都懒得说。
纪婉彤见了,咯咯一笑,插嘴道,“是丁建国临时借用如玉姐的车。不好意思,害的你们输钱了。哈哈。”女孩儿一边说一边笑。
佟京生苦着脸说道,“车怎么能随便借人,万一出了问题,多麻烦。真是的……”
这次连魏民文和冯三也忍不住了,笑的是前仰后合。
赵玫玫昨晚受了点惊吓,一晚上没睡踏实,今天又坐了五个多小时的长途车,早就撑不住了。可心里惦记着任凯,不肯睡去。便斜倚着床头打瞌睡。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走到跟前,小声说了些什么,她拼命想睁开眼睛,却动都动不了。越动不了,越着急,急得浑身冒汗。
“安心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一阵温和的声音传来,有人扶着她慢慢躺下,又盖好被子。
是他!
他来了。
赵玫玫心下一松,睡意铺天盖地的倾泄而下,立时便进入梦乡。
任凯坐在床边,听着她细微的呼噜声,心里乱成一团。
最近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正转到紧要处,手机“嗡嗡嗡”的震动起来。
他看了看熟睡的女人,拎着手机来到外间,接通。
是李亚男。
“玫玫是不是跟你在一起?”李亚男呵呵一笑,没心没肺的问道。
“嗯,不过她睡了。”任凯望着窗外的街景,淡淡的说道。
电话里一阵沉默。女孩儿大概没有想到,他们两人之间也会有一天找不到话说。
“玫玫……她还好吧。”李亚男心下一叹,却又开始挂念起闺蜜的安危。
“不太好。看样子有些虚弱。具体情况,等明天体检完再告诉你。”任凯明白她的感触,却只能继续装糊涂。
“呵呵,那你可要照顾好她哦。你这个坏人,这下遂意了吧。从第一次见到玫玫,大概就没安好心。如今,孩子都替你生了……”说着说着,一个没控制住,居然哽咽起来。
任凯眉头一皱,也不插嘴,静静的等着。
“风有点大,呛了一口凉气。咳咳……先说好,我是一定要做孩子的干妈的。告诉你那些女人,不要跟我抢……你等我一下。”李亚男装作关窗户,把门拍的咣咣之响,脸上的泪却一直没断过,她也不擦,就任由它肆无忌惮的流着。
“风真的好大,医院的窗户也不好关。你……哇……你可不可以不要跟玫玫结婚。我不想让你们结婚。虽然……她很漂亮……很好……很可怜……,我……”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任凯装不下去了,长叹一声,说道,“囡囡,你不要这样。有些事……”
李亚男咯咯一笑,打断他的话,语无伦次的说道,“不用你来安慰我,我自己可以的。今天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能给你打电话。可到底还是没忍住。是不是很没用?”
任凯默然。
李亚男惨然一笑,说道,“老男人,还记得我在拉卜愣寺跟你讲过的话吗?呵呵,老房子着火,没想到先烧死的是我。这里刚好放着本杂志,上边有一段话,我念给你听,好不好?来生愿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伤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中清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从不骄傲,从不寻找……”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挂掉了,两人都没有说再见。
也许,相见真不如不见。任凯立在窗前,如是想道。
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里,两个女人正站在露台上,隔空望着任凯的侧身。
“你不去看一看?”余燕来有些担心的看了看孔燕燕,说道。
孔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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