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略一沉吟,笑着点点头。
两人有意亲近,说起话来,自然极为投缘。
渐入佳境的时候,男子的电话响了,歉然一笑,接通,“嗯,明天一早的飞机,到京城差不多就是后半夜了。好的。落地后再联系。嗯。拜拜。”
“刚有点热乎,就要分别。还未请教怎么称呼。”吴世良似笑非笑的望着他,说道。
“重山。一重山两重山的重山。”男子亦是笑吟吟的说道。
“哦。这个名字倒是挺别致!重先生要是不嫌麻烦,一会儿可以坐私人飞机跟我一起走。我呢,正好要急着赶回国内,漫漫旅途,正缺少像你这样有趣的同伴。”吴世良朝着重山一举杯,微笑道。
重山凝目望着他,良久之后才粲然一笑,说道,“说实话,私人飞机还是第一次坐,不会掉下来吧!”
这是湾流g650er,价值6650万美元。是湾流的旗舰产品。它的最大航程超过了7500英里,这意味着它可以完成跨越太平洋的飞行。
低调的奢华,是客舱内部给重山的第一印象,就连地板都是黄花梨的,遑论其他了。
两人在会客厅相对而坐,偌大的茶几上,酒水干果一应俱全,简直比之前酒吧里的承设都全活。
“重山在国内,做什么生意?”吴世良燃起一根雪茄,晃着手里的伏特加,笑着问道。他看的出,面前这个男人,似乎有些拘谨。
其实,他错了。
重山一点都不拘谨,他是在取舍。
望着眼前这位恣意享受的老者,沉默了好一阵,才淡淡的说道,“田小芳临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不是打给你的?”
极为意外的一句话,却没有带来意外的效果。
吴世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指着重山,说道,“你也不年轻了,还是如此沉不住气。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两军阵前,不是照例先要搦阵的吗?怎么一言不发就轮斧子?真不讲究!”
重山这才慎重起来,半眯着眼睛,缓缓说道,“原来你知道是我。”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非常的莫名其妙。
谁知道,吴世良答的更莫名其妙。
“吴家百年,岂是虚名?”
重山呵呵一笑,点头说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自己跳进口袋里的。呵呵,也好,姐姐走了,老婆走了,无儿无女,也无甚挂碍。动手吧。”
吴世良吸了一口,望着雪茄上袅袅飘起的青烟,一脸淡然,说道,“刚开始我们不是聊的很投机吗?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重山沉默了一会儿,依然重复道,“那个电话是不是打给你的?”
吴世良这次没有回避,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是我。”
重山惨然一笑,缓缓的垂下头,小声问道,“她……是不是…………”
“知道你要问什么?我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她并没有感染hiv。”吴世良不经意的弹了弹雪茄,轻声说道。
重山如释重负,长吁了一口气,接着,探手拿起酒杯在几上一顿,然后一饮而尽,轻笑道,“这里的酒喝起来,比酒吧里的要好的多。”又自顾自的倒了小半杯。
吴世良抬手在眉心挠了挠,也有样学样,拿酒杯在几上一顿,迅速干掉,咧了咧嘴,笑道,“漫漫人生路,没点烈酒调剂,还如何能熬的下去?”
重山点点头,笑道,“有道理。人生是苦,全靠烈酒。哈哈。”说完又是一杯。
如果说,之前的重山还因为心有所忌,不敢轻言取舍的话,现在却再无半点留恋,人生,不过如此!
随着空瓶越来越多,两人之间的也越来越随意,竟然有些积年老友的味道。
“相见恨晚啊。重山老弟,没想到,原来你也是一个妙人。”吴世良两腮泛红,醉眼惺忪的笑道。
重山越喝脸色反而越发苍白,只有眼圈周围是红的,亦笑道,“不晚,不晚。朝闻夕死就挺好。”
吴世良哈哈大笑。
“世良老哥,我自觉时日无多,有些话,如鲠在喉,还望老兄能在我闭眼前,予以解惑。”重山轻轻掰开一枚坚果,放在嘴里嚼着,说道。
“呵呵,小芳的死确实与我有关。原因就不必说了。反正说不说,对于你,意义也不大。她肚子里的孩子……”吴世良还在沉吟着,却被打断。
“还是算了说吧。我只要知道仇人在哪就好,至于其他,呵呵,也就顾不了许多了。”重山打了个酒嗝,痴痴的望着对面的吴世良,笑道。
“你想搏一搏?”吴世良似笑非笑的对视着,说道。
“嗯,既然已经知道仇人当面,自然要赌一把。也许我那苦命的妻子在下边已经等的够久了。无论结果如何,世良大哥,还请勿要攀扯旁人。”重山话音刚落,右手一捏手中的酒瓶,酒瓶随之爆裂,只余一段锋利的尖刃,作势插下。
“除了仇人,就再没有能让你留恋的东西了?”吴世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说道。
重山略一犹豫,微微摇头。
“这样吧,我知道你挂念外甥,要是这么走了,他的下场……呵呵,我正好有个想法,你可以听一听。”吴世良又把雪茄拿起来,抽了一口,说道。
重山脸色一黯,没有开口,显然是等着他往下说。
“这里边有两个按钮,按下其中一个,这架飞机的自毁装置就会启动。我们俩,包括十一个机组人员,都会‘砰’的一声……。你如果选的是另外一个,呵呵,对不住,你带着手里的这个东西,从飞机上跳下去!如何?”吴世良轻轻的吐了个烟圈,指着沙发扶手,说道。
重山一呆,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咱们都是文明人,不需要搞得那么血呼啦差。就像硬币的正反两面,你尽可以随手一抛。赢,我陪你去见田小芳,当面向她磕头认罪。输,呵呵,你见了她,记得带我问好。怎么样?不急,可以慢慢考虑。”吴世良说完,搬开扶手,露出两个深红色的按钮,一个大,另一个略微小些。
“哦,忘记说了,只要按下一个,另一个就会锁死。如果同时按下,两个都会失效。所以……”吴世良自以为看穿了重山的心思,缓缓补充道。
重山其实没有那么快的思维,他的脑子几乎已经停滞下来,好半天才说道,“世良大哥,我怎么知道,你没有诓我?万一这两个按钮都没问题呢?”
吴世良摇头笑道,“有这种可能。不过,就看你为了外甥,肯不肯赌一把了。否则,无论我是死是活,他……啧啧……”
重山脑门上很快就见汗了。
吴世良也不催促,拿出手机,敲击了几行字,储存在留言信箱里。
重山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要让我选?为什么你们都让我选?我不想这样。”
吴世良拿起雪茄看了看,重重的拧在茶几上,淡淡的说道,“有的选总比没的选要好。当初,他们可是没有一个人肯让我选。”
重山听了,电光火石间,似乎想到什么,抬头望着他,满眼血丝,笑道,“为什么非要经我的手,你完全可以自己来啊。”
吴世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道,“有部《同志亦凡人》的美剧,里边一个人问另一个人,知道上帝是怎么看你的吗?另一个人说,我才不管他怎么看我的,他应该想想我是怎么看他的。?在这冰冷的宇宙里,只有我们知道他的存在,没有我们,他什么也不是。”
重山好像听懂了,却又好像没听懂,微笑着说道,“世良大哥,你说的对,相见恨晚。如此,请珍重。”
吴世良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脸轻松,喃喃自语道,“二十七年了。你总算是死了。好在你的儿子还在,有些账,不妨慢慢的来算。我愿意在地狱里等着他,一直等下去。”
重山摇了摇头,再无半点犹豫,面带微笑的随意按下一个按钮。
孔燕燕带着大包小包出来的时候,看到冯三立在车旁,笑道,“三哥,任凯点了两份奶酪千层面,正好均你一个。呵呵,咦,他人呢?”
冯三一脸凝重,望着她说道,“吴世良的飞机失事,已经确认遇难。任总为防止有些人狗急跳墙,暂时……”
女孩儿心中大痛,手里的东西散落了满地,犹不自知,咬着嘴唇,低声说道,“你难道就没想过带我一起走吗?哪怕风雨如晦,狼狈而行。”说完,业已泣不成声。
冯三心下不忍,垂首默然而立。
二三一、步步紧逼
夜幕下的京城宛如盛宴后的妇人,容妆已残,韶华不再。//全本小说网,HTTPS://。)//
寒风中,谁人不是匆匆而来,急急而去?魏立华坐在公交车上,痴痴的想道。
她已经在京城公安局铁山分局正式报道了,但暂时还没有合适的岗位,只能留在办公室打杂,发发报纸,收收快递。比起之前景瑞集团总裁办的忙碌,如今的日子让她一眼就望到了头,乏味、绝望却又无可奈何!
“也许是时候找个男人来打发时间了。”她望着公交车外沿路的灯火,喃喃自语道。
推开家门,就看到有外人的鞋摆在一旁,心中有些奇怪。自从父亲卸任,虽然还处在半退休状态,可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人登门了。
肖文看到女儿一脸懒散,知道她还不适应这种生活,心疼的叹了口气,从她手里结过提包,埋怨道,“中午不回来,也不说打个电话,做了满桌子的菜,吃都吃不完。饿了么?我给你热热,有你最爱吃的溜肥肠。”
魏立华摇了摇头,懒洋洋的说道,“不想吃,中午许大姐跟他老公差点打起来,满分局的都在拖架。唉,结了婚的女人真可怕。妈,谁在老头的屋里?”
肖文看着女儿满是娇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陈书记来了,跟你爸正下棋呢。”
魏立华眼睛眨巴眨巴,小声问道,“陈功成?”
肖文瞪了她一眼,说道,“没大没小的。”
魏立华更奇怪了,问道,“他来干什么?老头都回家种白菜了。不行,我的去看看。”说完急匆匆的上了楼。
这是京城近郊的一处带院的二层小楼,年代略微久远,是肖文的父亲落实政策,还回来的。一家人不愿在市里的房子住。况且,这里距离铁山分局只有五站地,方便魏立华上下班。
肖文本来想拦,伸了伸手,却没拦。
有些事儿也许不沾更好。她如是想道。
“高手对弈,讲求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没想到你闲居家中,棋风反而愈见凌厉。这局,我已经输了。”这是陈功成的声音。
“不过是游戏之作,当不得真。”老头淡淡笑道,浑不在意。
“二十年前,我有幸在盐官亲历一线潮,未见潮影,先闻潮声。素练横江,漫漫平沙起白虹。初时犹未觉,等潮到眼前,已是万马奔腾,锐不可当。跟眼前的形势倒有几分相似之处。呵呵,当真是后生可畏!”陈功成喟然长叹。
怎么听起来,有些郁郁不得志的意思?如今他位高权重,官声正隆,还有什么不得志?魏立华摇了摇头,继续偷听。
“如此说来,吴世良是真的……”魏强说完,有意无意的向门外扫了一眼。
陈功成却心不在焉的在棋盘上拂了拂,将对局搅乱,淡淡的说道,“他一直认为敬老坏他与金家的姻缘,对此耿耿于怀,只是被他那几个兄长压着,不敢表露。如今敬老故去,他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了。”
魏强没有出声,心中却道,什么仇能让那个狠人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抛却?
京城吴家府邸。
两位着粗布棉衣的老者箕坐于佛堂。一位长眉,另一位大耳。
“世良走了。有些事儿也该有个了结了。”长眉老者望着一脸慈悲的释尊,缓缓说道。
“二哥,敬老刚……。况且,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看,不如就此罢手。”大耳老者声音洪亮,几句话讲出来,连佛祖都好像被震的晃了晃。
“老四,吴家家训第一条中的‘手足相望’,何解?世良为什么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记住了,敬老是敬老,陈功成是陈功成。压着世良,是因为敬老可敬,吴家愿意受这委屈,并不是看他陈功成势大!如今敬老仙去,世良罢手也便算了。可……他……”长眉老者话没有说完,便摆了摆手,示意大耳老者出去。
大耳老者长叹一声,站起身深施一礼,转身走出佛堂。来到院中后,掏出电话,接通,“把材料交给明书记吧。”
佛堂内,长眉老者对着释尊长叩不起,喃喃自语道,“世良,你受委屈了。”言罢,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在京城,谁都知道金神医的门诊除非红白事,向来是不关门的。可今天刚入夜,便落了锁。
“金韬,你什么意思?知道这个外国人什么开头吗?人家大老远跑过来,你一句有事儿,就拍屁股走人,我……”一个戴眼镜的胖子在诊所外,咋咋呼呼的喊个不停。
金韬隔着门缝淡淡的说道,“今日府中治丧,如有不妥,万望包涵。请便。”
胖子一听,顿时滞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声道歉,“对不住,我瞎了眼,误会神医。但不知道,府中哪位故去?我也好略尽绵薄之力。”
“小妹金巧儿。”金韬说完,脚步逐渐远去。
胖子一听,怔了怔,倒吸一口凉气,急忙转身,慌慌张张的差点连鞋子都跑丢。
诊所其实是间三进的院落,最里边就是宅子。正房右手边的偏房里边香烟袅袅,供奉着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菩萨座前有个小牌位,正是金巧儿。
金韬此刻正盘腿坐在地上,泪眼婆娑的望着牌位上笑靥如花的妹妹。
金家世代行医,从阎王爷碗里抢饭吃,所以,为天所忌,人丁向来不旺。到金韬这代唯有一个小妹。又正赶上那动荡的年月,父母相继故去,两人相依为命,感情自然极深。
“巧儿,世良今日总算是男人了一回。二十七年了,你一定还怪大哥没用吧。呵呵,如今世良也走了,想来他走的时候,一定带着微笑吧。是该有个了结了。大哥在你面前立下血誓,陈功成不死,金家门上的锁,绝不打开。我倒要看看,我金韬几十年来,活人无数,到底有多少人肯念及金家的恩义,伸出援手?”
“还记得金菁吗?如今她出落得比你还漂亮。可惜,她的嫁衣,你……你是看不到了……”
“子默那小子,也有了心上人,是个大肚婆。好笑不好笑?买一送一。大丫有些不甘心,却被我阻了。人生不满百,能遇到自己对眼的女子,难啊。”
“巧儿,大哥想你了……呜呜呜……”
与金家孤灯只影不同的是慕家。
偌大的四合院站着一堆人,乌泱乌泱的。不过,却是鸦雀无声,个个低着头,立着耳朵,听着屋内的争吵。
“三妹,白圭基金的位子不能让。我不管单辉跟吴家达成什么交易。这是慕家的底线!”老大慕天海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大哥说的对,三妹,老四已经……咱们慕家不比从前,你可不能落井下石!”老二慕天洋早年受过伤,伤了声带,嗓子沙哑的像评书大家单田芳。
单慕沄一脸笑意,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三妹,单家连个像样的接班人都没有。豆豆再能干有什么用?一嫁人,连锅带碗都便宜别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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