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也是个腌臜人,喜欢记账。每一笔受贿、贪污所得都在上边。奇葩的是,每笔款项除了姓名、金额,还有评语。对送钱的人与请办的事进行点评,全部采用太史公的口吻,文采出众,令办案人员刮目相看。其中一段更是被传到外边,让人传诵不已。
“某年某月某日,小雨,略有风。宋某人,晚来家。于书房密谈,遗包而走。内有美元,附其所请。宋某,小人心,性贪婪,不可交。今遗重金,必挟此宣于外。可先查以威慑。”
蓝筱悠没有幸免。先漏出来的是她老公,天南天元建筑公司的老板卫天元。卫天元为了通过协议方式拿到一块优质地块,亲自给当时还是光明区区长的皮远山送去一百万。要知道优质地块只能通过拍卖与挂牌出让,协议的方式已经为国家所明令禁止。
卫天元随后被控制,在他的交代中,他的妻子光明区代区长在后来天元公司的一系列拿地过程中也存在以权谋私,暗箱交易的问题。
只是,被老百姓传的沸沸扬扬的关于蓝筱悠的桃色新闻没有被证实。
至于副区长于东来,皮远山日记中也点评道,“于此人,量小而善伪,吝啬不堪,当远离。”该点评写在于东来的金额之后,不多,每到过年送一万,送了两年。
这几个人在调查清楚以后,涉案的移送审查起诉,律师就可以安排会见了。不涉案的就给个处分放出来。看来老于没什么问题的话,应该很快就能见到。
任凯是背对包间门坐着,俩人正在这称兄道弟呢,就觉得门好像被推开了,眼看着对面的郝平原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身后,口水流了一前襟,要多寒碜有多寒碜。
还没等到他扭头呢,鼻端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然后那人直接坐着他旁边,一看,是孔燕燕。
任凯一阵头疼。这种极品女人不是本人家世显赫,就是某个家世显赫的人的禁脔。属于看的直流口水,就是不敢下口的货色。见过老鼠夹子吗?诱饵再香,那也不能吃,否则命就没了。
没等女孩说话,任凯先冲着郝平原使劲干咳一声,使了使眼色。
郝队长究竟见过世面,脸皮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置若罔闻,照旧直直的盯着女孩的脸猛看。
任凯尴尬的冲女孩笑笑,不好意思的解释道,“真巧啊,小孔,你也来吃饭啊。郝队长酒喝了不少,有些上头。”说完,更尴尬了,急忙低头假装吃菜。
女孩瞟了郝平原一眼,没搭理他,转头冲着任凯笑了笑说道,“任律师,我刚才看到你进来,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来,我敬你一杯。”
郝平原清醒过来了,急忙站起身来,放好杯子给倒满。一个劲的赔笑,话都不会说了。
任凯急忙拦住女孩,一本正经的说道,“别,你和谁来的?这么一杯子下去,你要出点问题,我……我和郝队长可真就说不清了。”
郝平原总算是看出点苗头,明白这漂亮女孩怕是不简单。也不敢再劝。
女孩笑着说,“怕什么,上边就是客房,喝高了,正好睡觉。”
任凯一听,更不敢让她喝了。
正在这拉扯的功夫,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高大的胖子。身高起码一米九以上了,胖的进包厢的门都要侧着身子。年纪怕是要奔六十了。
任凯认识,龙城翠府的董事长孔胖子。孔胖子进来哈哈一笑,对着女孩说道,“任律师是出了名的谨慎,别看你长得漂亮,要不说清楚,他可不买账。”转头对着任凯说道,“我女儿。不像吧。”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任凯笑了笑,上去握住孔胖子的手摇了摇。心里明白,郝平原今天请自己来这里,十有八九是受孔胖子之托,只是他怕也是第一次见孔燕燕。
歹竹出好笋,这是任凯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就转到景瑞身上了,怕是孔胖子闻到腥味,起了心思,来者不善啊。一兔走,而百人追之。这是拿景瑞当无主之物了。
二十四、纷纷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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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任凯在龙城翠府见到张景瑞时,脑海里浮现的第一句话。
刚才在下边的包厢吃饭,被孔胖子神神秘秘拉出来,说有人要见他。还没等他拒绝,就被带到这个套房里了。
把他让进门,孔胖子却转身走了。
边脑补着林冲误入白虎堂的情节,边小心翼翼的推开套间里边的门。
然后就看到了张景瑞,一身黑衣,正坐在茶台后烹茶。水汽蒸腾,面目隐约可见,手上动作行云流水般的流畅。
任凯整了整衣服,小意的轻轻走到茶台一侧站立。心里却开了锅。孔胖子居然跟张景瑞是一路!
张景瑞没有抬头,依然在摆弄茶道。最后倒了一小杯放在任凯跟前,冲他摆手示意。
任凯没有动茶杯,只是欠了欠身子,不做声的看着面前这个叱咤龙城的男子。
张景瑞微微一笑,拿起小茶杯,放在鼻端轻轻闻着,摇了摇头,把里边的茶水倒掉,又倒了一杯。这次他没有让,而是端起来慢慢的品。然后冲任凯说道,“不错,我很满意。”
任凯也微微一笑,又欠了欠身子。
张景瑞指了指旁边不远处的书桌,示意任凯过去。他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走过去。
书桌上有一份文件,是关于转让百分之七的景瑞集团股权的合同。他不动声色的拿起来翻了翻,张恒是转让方,张景瑞是受让方。转让日期同张恒与自己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是同一天。
原来后手在这。
都说张恒出走,是在张景瑞的打压下,被迫离开的。连自己也认为,虽不全中,亦不远矣。现在看来,太想当然了。也是,两人纵横捭阖二十余年,纠葛的岂止是简单的利益?
他轻轻的放下手中的文件,又轻轻的走回茶桌旁。
张景瑞指了指对面的小凳,任凯稍微一犹豫,慢慢坐下,上身前倾,好像在聆听什么。
张景瑞从旁边又拿出一个小杯子,放在他的面前,向里边注了半杯,冲他点点头。
任凯端起茶杯先放鼻端闻了闻,然后轻抿了一口,没有放下,然后点了点头。
张景瑞不动声色的看着任凯,说道,“张恒临走前告诉我,集团内两人可信,两人不可信。他的眼光始终是对的。很好。”说完,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去,看着窗外的点点灯火,问道,“有人说,裴茂土是我做的手脚,你怎么看?”
任凯仍旧端着小茶杯,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说道,“世人多以讹传讹,张总不用在意。至于我,张总也知道我的职业,我只讲证据,不问事实。单从动机来讲,有这个可能。”
“呵呵,除了我,你觉得谁最合适?”张景瑞意味深长的说道。
“刘力与钱东东。他们真正想要的也许不是集团的股份,因为他们清楚,股份再多也的看张总给不给他们饭吃。他们应该是冲着景天、景华、景新这三家上市公司。今天早间,这三家公司的股票震荡的厉害,我来酒店之前问过景荣的投资部,可能有人出手了。而且,事故鉴定中,光明分局的窦保平曾打过电话询问过。钱东东在光明区有一家会所,窦保平有暗股在里边。”任凯把空了的小茶杯又在嘴唇上蹭了蹭,接着对张景瑞的背影说道,“肇事者刘小军服役的部队就在钱东东的老家x门,他并不是正常复原。服役期间,他把当地的一个女孩肚子搞大了。那女孩家里有些背景,于是他被迫跑回龙城。那女孩到现在都没嫁人,孤身一人带着儿子。”
“唔。”张景瑞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近任凯,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指了指他刚才坐过的小凳子,然后自己也重新坐下来。
任凯坐下后,便没有继续往下说,看着他又开始烹茶,流程走完,沏了两杯,拿一杯递过来。
任凯赶忙把手里的空杯子放下,双手接过来。
张景瑞冲他笑笑,缓缓的说道,“公司的确遇到坎儿了。集团打算将景天在y南的旅游岛项目整体出售。孔红军可以接手。你怎么看?”
任凯迟疑了一下,说道,“上市公司出售资产,对二级市场怕是有影响。况且,菲总那里……”
“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明白了吗?”张景瑞很是隐晦的说道。
任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古龙先生笔下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叫老伯,他与结义兄弟易潜龙假装反目,暗中联手反击敌人。这兄妹俩就是这么做的。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打的不可开交,其实是在演戏给对头看。关键时刻,刀剑合并。
他脑子极速转了转,装作无意说道,“从t水接我回来的重山,菲总知道吗?”
张景瑞呵呵一笑,没有说话。
任凯也没往下说。原来重山是鬼中鬼,根子在这呢。皇甫秀山怕是要吃亏。只是焉知张景瑞不是拿重山来试探自己。
张景瑞看着眼前的人,语气平淡的说,“我认为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迎难而上,奋力一搏的,另一种是委曲求全,苟活一生的。如今寒露刚过,正是好厮杀。”
任凯笑了笑,起身点点头说道,“您说的是,茂土财务的事,我会安排好。”说完便欠一欠身,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一声长叹。
他漫步走出酒店,没有回头,也没有给郝平原打电话,独自一人缓缓而行。
走了一会,电话进来了,没有显示来源。
“牛哥,嗯,是我打过去的。一共五十万。你的那份会通过老办法转过去。这是感谢你那些朋友们的。你帮着分一分。好的。拜拜。”
牛哥本名李会元,服役于某要害部门,是任凯的大学同学。刚毕业的时候,家里遇了回麻烦,眼看着就要出天大的事,关键时候任凯顶上去了。从此,便成了他的死忠。任凯也不会为难他,过线的事情从不让他沾,也付一些酬金让他贴补家用。
这次很多消息都是从他的关系上走的。任凯也没打算见那些人,便只付酬金,不欠人情。
很多天衣无缝的魔术,说穿了其实一钱不值。刘小军背后的人以为故事编的挺圆满了,可他忘记擅长编故事的人可不止一个,既然遇到同行,就难免露底。
窦保平见皮远山完了,想换个靠山,连命都不要的去走钢丝。这要让茂土财务的人知道了,怕他一家老小都要被活埋。
单凭他是想不出这么缜密的局,总觉得他们背后若隐若现的系着一根线,冥冥中这根线的头在一个人手里撰着。是谁呢?
正想着呢,突然后边强光打过来,汽车加速的轰鸣声骤然响起,任凯下意识的跳过路边的栏杆,跑到树丛里,才回过头。
是一辆奔驰小跑,停在那,一动不动的。
在任凯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的时候,驾驶室下来一个人,借着路灯一看,孔燕燕。
女孩明显是酒驾,头发散乱着,走路晃晃悠悠。来到路旁指着任凯放肆的大笑,与之前看到的样子判若两人。
任凯压了压心里的火,慢慢的走出树丛,拍了拍身上的土,对女孩说,“我不希望有下次。”
女孩没有听,她已经没法听了,半蹲着就吐开了。这吐出的东西比拉出来的还要臭,还要让人恶心。任凯已经躲出去快二十米了,还能闻到。
女孩吐着吐着,躺下了。
任凯远远的看着,给120打了个电话。等急救车过来把女孩拉走,他才打了个车去了小弟肥肠面馆。
面馆照例人很多,却都相互不认识,不需要应酬,这就是他喜欢这的原因。
一碗肥肠面、一碗汤、一碟子凉拼。
集团手里的三家上市公司股份,早已经重复质押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价值十几亿的股份,已经从银行套出将近五十亿的资金。张恒在的时候曾经与hk一家基金商谈重组的事情,无奈那家基金并不想做白衣骑士拯救景瑞。现在眼看着集团风雨飘摇,怕是这资金缺口再也捂不住了。
这些消息要被有心人利用,二级市场的股票价格又要一路狂泻1了。龙城证监局本来也想上来咬一口,怎么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不过,要是真像张景瑞说的那样,孔胖子收购了景天在y南的旅游岛项目,那倒是可以撑一段时间。可也是饮鸩止渴啊。
不对,张景瑞要跑。
想到这,任凯一惊。
这就说的通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临时董事会上的争斗是假的,出售资产项目是假的,授意自己收拾刘力、钱东东也是假的。要做出打持久战的假象,他需要时间做准备。同时,极有可能有人关照过,让他尽快消失。
也好,他的消失可以帮自己掩盖一些东西。
他边吃边想,胃口前所未有的好起来。
这时,对面的空位有人端着一碗面坐下。
任凯看了看,笑了,“师兄,你看你,来了也不说一声,好歹让我招待一下啊。”
佟京生也笑道,“不用那么麻烦,刚从龙城翠府出来,那的饭菜太高档,我这草鸡胃口吃不惯,来这里正合适。面钱还没付,不如就让师弟请了?”
任凯眼睛眯了眯,淡淡的笑了一声,说道,“师兄这偷偷摸摸的习惯怕是改不了了。不知道嫂子是怎么被你骗到手的。”
佟京生哈哈一笑,说道,“师弟就爱开玩笑。”
任凯也哈哈一笑,说道,“听说前天有人开玩笑,让嫂子误会了?”
佟京生放下碗,冲着任凯淡淡一笑,没说话。
前天有个女孩给他打电话说了几句暧昧的话,让老婆听到了,大闹一场,差点没把他赶出门去。问题是那女孩,他根本就不认识。
这时又有人过来坐下,皇甫秀山。
任凯看了看,对两人说,“这里只有卤肉和二锅头。我去要点。”说完走到吧台自己拿了酒肉回来。
一大盘的卤肉,两瓶二锅头。
三人也不讲究,把面汤喝干,把酒倒进去,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秀秀回来了。”皇甫秀山率先打破僵局,喝了一口酒后看着任凯说道。
任凯闻言愣了愣,苦笑一声,说道,“她还好吗?”
佟京生大怒,重重的一拍桌子,说道,“好?四十多岁了,还孤身一人。哪像你,儿女双全。”
周围人纷纷看过来,老板遥遥的瞟了一眼,止住想要过来的妹妹。
任凯默不作声,拿起碗来,一口喝干。体会着火烧火燎感觉,正巧身旁一个谢顶中年人的手机铃声响起,“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三人同时回头望去,谢顶中年人赶快接起手机,离开了。
最终,三人喝完酒,悄然散去。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原来只是一句空话。
第二天,任凯早早醒来,轻手轻脚跑到厨房,又是煎蛋,又是炒菜,又是胡辣汤,满满的弄了一桌子。
一家三口喜笑颜开的吃了一顿早餐,可惜女儿住校没回来。
老婆赵薇刚带着儿子出了门,任凯的手机就来电话了。
“窦保平昨晚在他的办公室用领带绑在门框上,上吊自杀了。”
榴花原是血染成。
任凯呆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穿梭不停的车辆与熙熙攘攘的人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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