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般突然融化。这个希望他不敢轻易给她,他怕如果有一天,气泡炸裂,受伤的不单是他自己。
以前在一个城市,几天不见也感觉不到什么。现在一想到老婆带着俩孩子漂泊于异国他乡,心就被思念拽的生疼,惜惶的像个失去记忆的乞丐,。
他突然想起王家卫的“醉生梦死”,据说喝了以后会让人忘记之前的任何事情。真想喝一杯。
就这么胡思乱想的功夫,外边居然淅淅沥沥的飘起了小雨。店里客人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走。只有角落里的他,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去哪里。
老板费胖子拿了一大盘卤肉,又拿了一瓶自己炮制的蛇酒,走到他对面坐下,笑眯眯的说道,“喝两杯?”
任凯呵呵一笑,说道,“好啊,在这吃了几年,头一次见你这么大方。”
老板哈哈一笑,说道,“任律师是做大事的,还计较这针头线脑的?”
任凯闻言,自嘲一笑,而后摇了摇头。
酒是散白,偌大的一个玻璃罐子里泡着几条花里胡哨的蛇,看着着实可怖。
这酒跟平日里喝的酒不一样,一入口就像吞了一团火,等咽到肚子里,觉得肺腑都被点燃了,然后激灵一下,浑身通泰。
水是越喝越冷,酒是越喝越暖。几杯下来,两人就满头大汗了。
费胖子嘬了个牙花,拍了拍肚子,笑着说道,“早先在家的时候,最爱的就是耍钱,一听到哪里有局,不吃饭不睡觉也要去耍两把。久赌无赢家。先把自家败光,又把老爹的家败光,有个疼我的姐姐,因为帮我打饥荒,被她男人把腿都打断了。”费胖子依旧笑嘻嘻的,摇了摇头拿起酒杯一口喝干,接着说道,“人啊,非的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我去找那人拼命,斩了他两根手指,判了三年。等我出来,爹娘坟前的草都比我高了。姐姐听说是后来被打的吃不过,跑了。”
费胖子哈哈大笑,泪都流到杯子里了,他还没有发觉。
任凯听了心下凄然,拿起酒杯也一口饮尽,又给两人满上。
费胖子笑完又怔怔的看着桌上的酒杯说道,“只听人说有人在龙城看到姐姐,我便寻过来。没想到,龙城太大了。哪里能找到。有一天喝了点酒,晃悠到龙城大桥上,心里一窄,就想着跳下来一了百了算求了。”
费胖子摸了一把脸,冲任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也是命不该死,遇到了我老婆。就有了这家店。以前你问为什么挂这么个招牌,我没说实话。小弟是我姐姐的名字。是大名哦。也不知道我那死鬼老子怎么给起这么个怪名字。我刚才看到任律师一直闷闷不乐,可能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就过来多说几句。你别笑话我。”说完拿起酒杯示意一下,仰头喝干。放下酒杯后,眯着眼笑道,“今年我五十六了,姐姐要活着也六十三了。只希望贼老天发发善心,让我临闭眼见见姐姐。也不枉我每逢初一、十五贡献他。”
任凯低头不语。
天不遂人愿,不知凡几。人这辈子,最难的就是感同身受。与其轻飘飘安慰几句还不如悄然为他祝福。
远处费胖子的老婆早注意这边了,只是忌惮着男人,不敢过来。眼见的酒哗哗的往下喝,心里直滴血,那可是真金白银买的,死胖子好日子没过几天,又开始往水里扔钞票了。思前想后,实在按耐不住,拿了盘腌黄瓜走过来,陪着笑,对任凯说道,“我们当家的脑袋是实心的,一喝就大,让任律师笑话了。”
费胖子看到老婆来了,顺嘴说道,“快,再来点卤猪蹄和腊肠。”
老板娘假装没听到,接着说道,“现在生意实在太难做了。房租见天就涨,水呀、电呀,什么都要钱。前几年买房子的按揭还要二十几年才能还清。每天早晨醒来一睁眼想到这些,连动都不想动了。”说完偷偷摸摸看了自家男人一眼。
任凯哪还不明白,不禁莞尔一笑。暗叹道,“天道姻缘早注定,有人是来报恩的,有人是来要债的。胖老板是个有福气的。”
费胖子也明白过来,尴尬的看着任凯,想呵斥老婆子,念头一转,化为一声长叹。
听着外边风大雨大,眼里看着这对平凡夫妻,心里平添了些许暖意,觉得自己先前太悲观了,大战在即,不应该再有这种小儿女的心思。
人生是苦,这苦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要么吐出来,要么自己咽进去。结果二选一而已,自己却纠结于选择本身,瞻前顾后的不像个男人。
三人正各有所思,门外进来一人,合上雨伞,是温如玉。
老板夫妇借机打了个招呼,走开了。
任凯对着老板娘喊道,“老板娘,把拿手酒菜端上来,放心,不赊欠,现金结款。”
老板娘嘿然应道,而后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酒菜换好,玉美人妩媚的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忙碌的老板娘,拿起酒杯先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也是酒?车上有茅台,我去拿。”
任凯没等她站起身,淡淡的说道,“在这里只能喝这种酒,喝不惯就别进来。”
玉美人眉毛一立就要发火。
任凯没搭理她,自顾自拿起酒杯一口干掉,又倒满,拿起筷子吃喝起来。
女人见状咬了咬牙,又坐下,拿起酒闭着眼喝完。又拿起筷子看了看油腻的卤肉,摇了摇头,夹了筷子腌黄瓜,勉强吃了下去。
任凯抓起卤猪蹄,一阵大嚼,末了拿起酒杯又闷了一口。然后看着女人说道,“许宁宁是你打发到我这的吧?只此一次。”
温如玉冷笑一声,拿起酒杯喝干,又倒满喝干,如此连喝三杯,直喝的面如桃红,眼若秋水。看的旁边上菜的伙计口水都流出来了。
女人放下酒杯,两手抓起剩下的卤猪蹄,放到小嘴边也是一阵猛啃。
任凯看了,嘴角泛起笑意,拿起酒壶给女人倒满,又端了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她的杯子一下,然后饮尽。
温如玉吃喝了一阵,边用纸巾擦拭手上的油腻,边慢慢说道,“孙天宝造的孽,就该他还。只是可怜了女孩,她拿了这钱,怕是这辈子都没法过她自己这一关了。”
任凯沉默了一下,说道,“你不怕她反过来咬你一口?”
女人讥笑着说道,“你不累?跟曹操似的,疑心太重,小心早夭。”
他轻笑一声,看了看女人油腻的小嘴,说道,“很少见你这么情绪化。”
女人又喝了一杯,怔怔的看着他,说道,“他死了。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说完,眼泪一滴一滴的滚落下来,模样我见犹怜。
任凯抬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有时候,别人诉说并不一定希望得到回应,无论这种回应是善意的还是敷衍的,也许她只是单纯的想找个倾听者。
女人年少早熟,非常爱慕自己的老师,可他已经有了家室。与所有任性的女孩一样,她借用外力把他搞臭,想着是他身边的女人受不了,就会自己离开。
谁曾想,女人一时想不开,吞金了。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有笑过,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桃李遍天下,可他从没有离开校园半步,他总说有人在等他,怕他一走开,等他的人会迷路。
她知道他其实是怪怨她的,只是从没有说出口。
她也一直都在等,等着他原谅自己,等着他走出校园。哪怕就这样远远的陪着他等。
现在他走了。她以后连等的机会都没有了。
故事很短,却很虐心。
当晚,女人大醉。
任凯打电话给余燕来,她正好去了外地。只能把孔燕燕叫来。
孔燕燕看着醉的不省人事犹自泪流满面的女人,疑惑的看着他,问道,“你把她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结了饭钱,与孔燕燕一起把女人送到翠府,开了个房间,安顿好才走。
雨一直没停,下的也不大,便没有打伞。任凭如丝细雨淋在身上。孔美人走在身旁,欲言又止。
他看了她一眼,问道,“天籁为什么看上余氏这么个小所?想来想去,整个所也就我与外界的纠葛多一些。如果是冲着我,希望你们不要牵扯其他。”
孔美人看着他,笑了。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任凯看着女人的骤然绽放的笑靥,瞳孔缩了缩,转过身去。
孔燕燕咯咯一笑,上去攀上男人的胳膊,跳跃着说道,“怎么,觉得我漂亮,不敢看啊?”说完低声问道,“你那里真是一尺?”
任凯骇然而逃。身后一串笑声银铃般响彻夜空,惊起几只鸟雀。
翠府大厅门口,一身暗红色唐装的孔红军看着远处开心大笑的女儿,微笑着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转身上楼了。
三十二、我就是一个罪人
几天后,天籁律师事务所在港交所上市成功,股票代号:天籁法务。(全本小说网,HTTPS://。)
当天,柴国峰来到龙城,落脚翠府。
事先没有打任何招呼,任凯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对于好友的到来,他非常高兴,也有些不解。
天刚擦黑,他退掉其他应酬,径直来到订好的房间。里边只有小柴一人背对门口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灯火。桌上摆着三副餐具。
以前兄弟三人喝酒嬉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刘姥姥已经远上天国。还会有谁能坐在这里?想到这里,不由得心中一酸。
小柴听到声音霍然转身,大步走来,兄弟两人抱在一起。
分开短短几个星期,小柴明显消瘦了许多,头发也没有剪,显得格外落魄。
小柴把他让到主位,两人挨着坐好,任凯向旁边空位努了努嘴,说道,“还有谁?”
小柴笑而不答,而是拍着好友的肩膀问道,“真的是一尺还带钩?”说完哈哈大笑。
任凯看着他,没有笑意,不动声色的说道,“你怎么认识的余燕来?”
小柴一愣,呵呵一笑,拿起茶壶边给好友倒水,边问道,“为什么不是孔燕燕或其他人?”
任凯看着好友笑了,说道,“没想到背后推动天籁合并余氏的人是你。真的是好意外啊。”
小柴脸色一黯,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是刘姥姥。”
任凯听后也不作声了,默默的拿起茶杯,杯里漂浮着一片茶叶静静的看着他,宛如一只嘲笑他的眼睛。
听到敲门声,小柴喊了一声。余燕来步履轻盈的从外边走进来。
任凯抬起头,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眼前这个胖女人,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说道,“来,坐这里。”
余燕来嘻嘻一笑绕过去挨着小柴坐好,拍了拍胖胖的脸,笑道,“还是离柴总近些吧。”
任凯看着旁边两人,皱了皱眉头,说道,“你们俩勾结在一起多久了?”
小柴置若罔闻,只知道喝水。龙城比h海干燥许多,他实在是有些不适应。
余燕来看了看小柴,才开始述说。
其实,余氏律师事务所早在几年前,财务状况就已经不妙了。
老余律师作为龙城法律界的泰斗,浸淫龙城司法数十年,确实给余燕来打下深厚的人脉基础。得益于此,她在接手余氏之初,也的确带领余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一个新高度。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是老黄历。现在河东到河西连三年都用不了。随着新律所不断兴起,老关系不断消亡。余氏后来这几年一直入不敷出,老本都快啃光了。
任凯的工作重心主要放在景瑞,律所这边来的少,而且说实话,家里的收入一直都是赵薇在管着,他很少过问。现在只知道家里条件好了,究竟好到什么地步,他还真不清楚。
两年前,余燕来眼看着律所就要被拖垮,都准备散伙了。适逢三老财的案子在全国曝光。这案子在给余氏带来一线生机的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隐忧。同行是仇家,龙城几个大所害怕余氏借此壮大,就联合起来挤压余氏的业务空间。而且,余燕来毕竟是法律世家出身,从小受父亲影响,有自己的原则底线,并不是给钱就接活儿的。比如,孙天宝这种官司,若非温如玉强拉硬拽,她是绝对不会受理的。
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时候,刘姥姥出现了。
当时,他的老领导已经盛传要高升,他的面子也开始金贵起来。通过别人引荐,见到了余燕来。按照现在推算,他可能当时已经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怕是拖不了几年。
于是开始布局余生,先收购余燕来手中余氏的大部分股份以不公开赠与的形式转给任凯,只给她留下人头股。然后,通过老领导的影响力,促成天籁与余氏的合作。是合作而不是收购。这样一来,即便是有一天他走了,任凯念着旧情,也有能力帮他照顾家小。最主要的是,这些钱与他刘小军没有任何关系,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这些事情一直都瞒着小柴和任凯,直到国庆出游。他预感到怕是回不来了。把事情交代给二国栋。二国栋苦劝不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答应。没想到,真像他预感的那样。只不过,万万没想到埋他的这个坑是最好的两个兄弟刨开的。二国栋因此心中怨恨小柴和任凯,只把刘姥姥所托之事告诉小柴,却再不愿意与他们往来。
余燕来全程参与,但她与刘小军一早就签了保密协议,还把该协议纳入收购主合同中。解密期限是天籁在港交所上市的当天。
听着小柴娓娓道来,任凯心中大痛,想起刘姥姥的qq签名:我每天都在笑,你猜我快乐不快乐?鼻子发酸,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余燕来早已泣不成声。女人就是这样,总喜欢用别人的悲伤,倾泻自己的感情。
三人正在这难受,有人推门而入。孔燕燕。
孔美人一进来就看到任凯泪流满面,吓了一跳,知道来的不是时候。假装没看到,冲小柴和余燕来点点头,又出去了。不一会儿,酒菜开始上桌。
今天的菜很特别,一半是本帮菜,一半是龙城特色菜。酒就只有一样,国酒茅台。
席间,大家竭力避开谈及刘姥姥。气氛逐渐融洽。之后,余燕来也把天籁开出的条件讲出来。
天籁法务将会拿出3000万收购余氏的所有股份,余氏现有的合伙人将会按照所持股份瓜分这笔钱。拿到钱之后,余氏的牌子继续保留,余燕来将获取天籁法务百分之零点五的限制性股票,以作为她继续主持余氏律师事务所的股权激励。
任凯比较特别,他在售出余氏股份的同时将获得天籁法务百分之七的无表决权股份。按照今天天籁法务港交所收牌价,他的身价已经过亿。
相关合同除需要任凯确认的地方外,其余合伙人也在今天早些时候把合同签了。而且约定过几天会召开对外宣传会以及散伙茶话会。
正式对外的签约仪式将于一周后举行,那只是省里和市里领导出镜的需要,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酒至半酣。孔美人拎着一瓶红酒进来了,说是祝贺任凯挤身富豪行列。
任凯是个外行,不懂这些。可小柴的眼却毒的很,盯着酒瓶看了半天,倒酒的时候一个劲的说,少喝一点,这酒不是这样喝的,这杯子怎么这么大。
孔美人朝着任凯一举杯,笑吟吟的说道,“欢迎你,合伙人。”
任凯微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醇酒在杯,美人在侧,那就醉一场吧。
“看看那漫天的雪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