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凯在见到郭建军之初,还以为是当世范雎,背上凉飕飕的。过了几招后才发现只是形似,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如果真是一个心机深沉到能隐忍十年的腹黑大半夜跑来谈合作,他第一个反应,绝对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此刻看着郭建军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满足感。
“孔胖子既然把你指到我这里,肯定还有别的交代吧。”任凯看了看表,已近丑时,怕是要通宵达旦了。
郭建军毕竟也是城府深的人,短暂失神之后,很快恢复过来,笑着说道,“他们总说你如何厉害,我还不以为意,谁曾想比他们说的更让人吃惊。”
“他们?”任凯敏锐的捕捉到他话里有话,心里惊疑不定。难道内里还隐藏更高层次的博弈?如果是那样,就麻烦了。
“孔红军、毛良平、种天波。”他并没有隐瞒,而是直接说了出来。
一刹那,任凯突然觉得眼前这张脸,变得神秘了许多。心中暗叹一声,自己自以为是的老毛病又犯了。三个老狐狸派眼前这人来打头阵,怎么会简单的了。只是不知道他刚才所说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郭建军见到任凯满眼都是警惕,不禁有些感慨,想到临来之时,孔红军一再嘱咐,一定要实话实说,否则适得其反。也不再犹豫,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说道,“这里就是部分视频与dna化验单的电子文本。”
任凯没有理会桌上的东西,盯着对方问道,“孔胖子的跟脚我不清楚,毛良平也可以推脱,可种天波代表的是慕家,慕家有多大的能量,大家都清楚。他们要伸手,龙小年能蹦跶几天?可现在,好像不是这个样子,有些人躲在后边出工不出力,却把你顶到前边。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欲言又止的郭建军,摆了摆手,接着说道,“不要跟我讲,孩子打架大人不好参与的屁话。他慕家让人把胳膊都掰折一根,还在那若无其事的玩深沉。再说了,龙小年与我并非生死之争,我们之间没有私仇,更谈不到什么不共戴天,完全可以找个中人把话说开。”说完学着佟京生的习惯,用中指在桌子上叩了叩。
郭建军摇了摇头,说道,“今晚之前,你找人说和,尚有回转的余地。过了今天,即便是龙小年想跟你坐下来谈,怕也是不可能了。至于慕家的想法,我倒是知道一些。”
任凯眼睛眯了眯,笑着说道,“有话不妨说到明处。时间也不早了,老是猜来猜去的,累!”
郭建军看了看桌上的u盘,淡淡的说道,“你的一套组合拳下去,先是逼的黄阿福跳出来帮郝平原解了围,接着又吓死了白开明,还动摇了赵洪的立场,影响了慕家。他又不是死人,怎么会站在那里不动。慕家想要收拾龙小年确实不难,毕竟,他做的那些事儿不可能瞒过所有人,可陈功成、华海天会怎么想?无论如何,慕天源的案子也翻不过来。慕家在这个时候只能等,等着天南省委的态度。”
任凯不置可否,板着脸说道,“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动手?”
郭建军想了想说道,“你错了。从来就没有‘我们’!想与龙小年拼死一搏的只有我一个人。刚才与你讲的那些没有丝毫的水份。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没有任何建议。也许,当我真的动摇了龙小年,有人才会在后边推一把,否则……后果如何,我想你应该明白。”
任凯有些意外的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即使倒龙成功,你想过你的将来么?”
郭建军笑了笑,说道,“我父母五年前相继去世,又无兄弟姐妹,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也算个念想。可如今……,欠别人的该还的都还了,剩下别人欠我的,总要有个说法。龙小年曾经是我最尊敬的领导,边媛媛曾经是我最爱的女人,呵呵,余生别无所求,就指着收债度日。哪里还有什么将来。”
任凯望着他的笑容,一时无语。
我每天都在笑,你猜我过的好不好?
郭建军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着任凯微微一躬,就要离去。
任凯也叹了口气,说道,“事情既然都说清楚了,谈谈接下来怎么办吧。”
郭建军听了有些意外,转身说道,“孔红军、慕家、毛良平,能帮我的极为有限,你……”
任凯不耐烦的说道,“这些说过的话就不要重复了。我没那么健忘。你说的没错。他既然动了手,就绝对不会留情。只有把我打趴下,才好与别人讲条件。来,快坐下,我去煮壶咖啡。这咖啡可是张景瑞从牙买加弄回来的,远不是市面上那些蒙人的西贝货能比的。还有些粤式小点心,味道有点怪异。凑合着垫吧垫吧。”说完起身向厨房走去。
郭建军又惊又喜,心中暗暗感激付楠的指点,“此人尽管城府深,却是个面冷心热的。唯有不留后路的赤诚才能打动,玩阴谋逞诡计是没用的。”
两人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推敲着这棋该怎么走。
“进门之前,你说的关于刘小军的事儿,是真还是假?”任凯看着郭建军问道。
郭建军看了看他,涩然说道,“我知道的不多。今年初的时候,见过刘小军几次,龙小年都在场。看的出来,他们的私交应该不错。也曾问过龙小年,他主动把话岔开了。知道有些犯忌讳,我就再没有说什么。”
任凯听了,出神的望着咖啡腾起的热气,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从哪里知道,我在查刘小军的事儿?”
郭建军轻声说道,“毛良平。”
任凯愣了愣,想过是孔红军,毕竟他的消息渠道比较多,慕家也有可能,财大势大,独独没想到是毛良平。问道,“他私下跟你说的?”
“嗯,好像有意避开孔红军与种天波。”郭建军说道。
任凯轻笑一声,喃喃道“有意思。”
郭建军没听清,接口道,“什么?”
任凯笑道,“没什么。那三个老狐狸提到,龙小年动手会选择哪里作为突破口?”
“他们没有特别提到。不过,以我猜测,是赵洪。”郭建军说道。
“赵洪?就因为他送给我个人情?”任凯皱着眉头说道。
郭建军摇头说道,“那倒不是。选择他是因为从他那里可以撬动更多的势力。袁季平、王江陵、慕家、甚至侯家都与他或多或少的有些来往。一旦有人被咬出来,乘机大肆渲染,把这几方拖入党争的泥淖里。那样的话,各方投鼠忌器,忌惮龙小年兵行险路,说不准会勉为其难的放他过关。”
他一直从事纪检工作,实际经验相当丰富,思考角度也十分全面,说起来自然头头是道。
任凯听了,目光闪烁,说道,“这就是他们不能出手的原因?你想让华海天露面?”
郭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任凯苦笑一声说道,“你也真看得起我。这么说吧,除了那天接待侯奎的晚宴上偶然碰到,就从来没敢想,自己能够得着那么大的官儿。这不是销售公司跑业务,只要脸熟就好使。”
郭建军禁不住笑了出来,说道,“空着手上门,当然不好开口。弦高救郑的故事应该听过吧。”
“就是那个骗过秦国,又有高尚情怀的郑国人?”任凯笑嘻嘻的说道。
郭建军有些凌乱,不好说是与不是,只得含糊过去,轻声说道,“他能骗。我们不能。这次省委班子调整,定下来天南省的除了佟北生,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y南省的翟克俭。”
任凯茫然的看了看他,不明白内里的玄机。
郭建军本来想卖个关子,一看,感情这位根本就是个葫芦,有些泄气,沮丧的说道,“她是温如玉前夫的亲姨妈。”
任凯觉得不可思议,说道,“你也说是前夫了。那就是仇人喽。”
郭建军撑不住了,直接竹筒倒豆子,说道,“翟克俭是温如玉前夫的姨妈不假。不过,她走的与温如玉更近,比她外甥都近。温如玉就是由翟克俭介绍给她外甥高斌的。这两女人个性极为相似,而翟克俭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后,再未成家,也没有子女,可以这样讲,她把温如玉当成了亲生女儿。即使后来跟她外甥离婚了,两人也没断了来往。”
任凯有些明白了,苦笑着说道,“陈功成把天南帮砸了个稀巴烂,收拢了那些人,强势掌控省委,完成了进入天南的第一步,接下来极可能挟大胜之余威,挤压政府的权力空间。华海天为保持省政府的相对独立,势必要争取常委们的支持,翟克俭就显得尤为重要了。于是,我这个老白脸正好可以借着接近温如玉的机会去做掮客,帮着穿针引线。必要的时候,不妨牺牲一些色相,拍一拍温美人的马屁。是吧?感情你就琢磨出这么个主意啊。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郭建军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任凯摇了摇头,也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郭建军止住笑声,说道,“你说的没错!色相需要牺牲,马屁也要拍好。不过,远不止如此。刚才提到,来天南有三个人,佟北生、翟克俭,还有寇思文。翟克俭与华海天是素识,佟北生与寇思文才是诚意。只不过这个诚意是从老狐狸那里借来的虎皮,只能由你这个局外人去表示。还是那句话,事情成了,万事不论。如果砸了,只是咱们两个人擅自做主,与他人无关。这一点你要想好。”说到后来已经声色俱厉。
任凯眯着眼睛看了看他,点点头,说道,“突然发觉你也不怎么令人讨厌。”
郭建军愣了愣,失笑道,“不胜荣幸。”
任凯仿佛看到了刘小军,也是这么慷慨羽声,终已不顾。他淡淡的问道,“用男人最不能曝光的私隐拉龙小年下马,无论结果如何,你怕是于仕途再无安身立命之处了。半生心血毁于一旦,值得吗?”
郭建军闻言,转眼望着窗外发白的天光,长出了一口气,黯然说道,“怎么会值得?儿子如果在,还可以哄着自己,装作幸福的样子。可他要走了。这个家再好,可惜也不是我的。心里有恨,终究还是不甘心。至于后果,呵呵,唯死而已。”说着说着亦有铿锵之声。
任凯听完摇了摇头,说道,“其他东西不能摆出来,意味着,龙小年只是生活作风略有瑕疵。而且,凭他的奸猾,必然会有可以推脱的说辞。再有边媛媛站在他那边,恐怕结果未必如你所愿。你如今官至厅级,个中艰难连我都可以想象的到。最后再问你一句,确定要这么做?”
郭建军转头望着他,微微一笑,说道,“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为此在所不惜。”
任凯凝视他良久,缓缓说道,“事了之后,你若还肯与我相交,我们就是朋友。”说罢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长夜漫漫终有尽头,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轻声问自己,还记得那漫天的雪花吗?
往事终是成殇,却已无法回头,唯有拼死向前。
六十八、事与愿违
“你一个人进去?有温如玉在旁边帮着缓和气氛,是不是要好一些?”郭建军吃惊的看着任凯问道。全本小说网;HTTPS://щWW。.COm;
省政府门口,任凯的奥迪车就停在路旁。刚联系了一下常凡,今天开经济务虚联席会,华省长一天都在政府大院。不过只有十点之后有二十分钟的空余时间。至于见不见他,要请示过华省长才能给话。
“华海天官至封疆,岂是旁人所能左右?你所依仗的三个人,他心知肚明。就看他接是不接了。”任凯一夜未睡,精神却反而有些亢奋。
“怎么?不愿意把温美人搅进来?”郭建军似笑非笑的说道。
“一个单身女人已经够难的了。何必再把她搅进这场是非中。跟前夫的姨妈关系再好,也隔着一个前夫。况且,一切只是刚刚开始。是福是祸实难预料。”任凯望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淡淡的说道。
“嗡嗡嗡”任凯手机震动,一条短讯,“昨晚梦见你哭了,一难过,就醒了,再没睡着。”
温如玉!
旁边的郭建军斜瞥了一眼,装作无事的喃喃自语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人啊,就不禁念叨。”
任凯转头望着他,说道,“你这人有时候挺讨人嫌的。”
“嗡嗡嗡”手机震动,是常凡。
“老板让你十点零五来办公室,有十分钟的时间。”常凡低声说道。
“谢了,常哥。”任凯热络的说道。
那边呵呵一笑,挂了电话。
任凯转身看着郭建军,一字一句的说道,“等我走进这个大门,你想反悔也晚了。我想再确认一下。”
郭建军长叹一声,说道,“已经晚了。你去吧。”
任凯点点头,拿起电话拔出去,“你们过来吧。”
郭建军有些吃惊,看着他没有作声。
任凯也没有解释,望着车窗外静静等待。
也就是三、五分钟,有两人拿着包裹来到车旁,敲了敲玻璃。任凯看看,把车门锁打开。两人直接坐到后排。
“李局长跟你们怎么交代的?”任凯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的两人,问道。
“李局长让我们听任总的安排。”一个脸型消瘦的汉子说道。
“两位怎么称呼?是武警总队还是支队的?”任凯依然看着后视镜,没有回头。
“我是宋志杰,他是武敬忠,不是武警,都是驻天南某部的。外边还有二十个战友,分散在各处,奉命保护两位。”另一个圆脸小眼睛的汉子说道。
“记住,要保护的只有他一个。从现在开始,你们三人绝对不允许私下接打电话。你们把电话换一下,郭主任,把你的电话给他们,把他俩电话拿好。避弹衣带来了吗?拿出来给郭主任。”任凯对三人交代好以后,又拿出电话,拨了出去,“拐哥,到了吗?货柜车?是超市门口那辆吗?按一下喇叭。嗯,好了。看到我的车没,只要有人把车围了,你们就过来拖住他们,直到救援赶来。尤其注意把里边的人看好了。照片已经给你发过去了。分清敌我,谁动他,你们干谁。别带枪和管制刀具。找五十把工兵铲,发给弟兄们。如果有突发的意外情况,你自己把握时机,灵活一些,不要呆头呆脑的。这事儿了了,我跟龙爷要人,你出来单干。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要仰人鼻息到什么时候?不过,要是砸了,就别在龙城待了。”说到后来,脸色已经沉下来,只是笑容仍然凝固在眉间,显得有些狰狞。
郭建军手里拿着避弹背心,望着有些陌生的任凯,心里流动着一丝暖意,嘴上却说道,“这也太劳师动众了。在省政府大门口,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任凯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省纪委今天有例会没?”
郭建军想了想,说道,“有是有,不过,我被安排到山南宾馆,不用过去。”
任凯也想了想,说道,“你的电话就不要接了,尤其是边媛媛的。我怕消息已经走漏。现在快九点了,按道理,一把手不在,山南宾馆的电话应该打过来了。可现在……,还是谨慎些吧。”说完对宋志杰说道,“郭主任的电话,从现在开始,由你负责,有电话打来,一律就说突发疾病在龙城医院治疗。如果出现控制不了的意外,把电话还给他,然后你该干嘛干嘛,我另有安排。”
任凯犹豫了一会儿,打通电话,说道,“三哥,东西收到了?好的。拜托你的事儿,去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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