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凭感觉抓住她的手,“我们在河边了是吗?”
她回答道:“是的!我们在河边,等下我会烧水给你喝。”
“我喝凉的。热。”
“河水不干净,烧开了之后才能喝。你坚持住,一会儿我可能学着你开枪,你别害怕。”
她把湿乎乎的东西盖在我额头上,离开了。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能看见她的影子,只有两个小东西懂事地舔着我裸露的皮肤,给我带来短暂的冰凉。
砰的一声枪响过后,我再次看见她的影子。我想抓住她,身体动不了。我想喊她,声音微弱。
外界的温度正在下降,夜晚好像来了。
之后又有几声枪响,而后有红色的光芒在我身旁跃起,我听见她不停叨咕着什么。
等她回到我身边,我问:“天黑了是吗?”
“是。”她说,根本没想向我解释。
“河边不安全。”我说,“那些白色幽灵在水里比在岸上走得快。”
“我检查了,这里很浅,没有它们。”
“还有其他的野兽,去找一个山洞什么的躲一夜,明早再来找我。”
“我有火焰,还有枪。我自己点着的火,厉害吧?虽然用了三发子弹。”
“我……”
“别说话,要是有野兽来了,我就把它给你当晚餐。”
我仰在石头上,感受着河面吹来的风,身体所有的关节都在跳动。我再次进入那种不知睡着了还是醒了的状态,而后突然有一刻察觉到金珠不在我身边。
我疯狂呼喊:“金珠,你在哪?金珠!”
她跑回来,按住我,“我在这,我在这,我只是去弄水了而已。”
我抓住她的手腕,“别离开我,我害怕。”
金珠大哭,“我说一万次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是你的守护神!现在,我去取水,一分钟就回来,你等我,乖哦!”
我点点头。
她再次消失。
一分钟我感觉像一天那么长。等她回来时,有温和的液体灌进我嘴里。
我喝了好一阵,推开说,“是温的。”
“我把热水放在河里冰了一会儿,聪明吧?”
“聪明。”
“还要吗?”
“不要了。”我回答说。
然后她又离开了一会儿,之后把我的头抬起来,枕着她的腿,有轻薄的东西盖在我身上。
“这是什么?”
“伞布。”
“我热。”
“等下就不热了。现在我抱着你,你睡一会儿,天亮了我们就渡河,去找刘叔他们。”
“我睡不着。”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讲什么?”
“斑竹姑娘的故事。”
“好。”
“在金沙江边有一个风景秀丽、气候温和的村庄。村里的人们喜欢种竹子,尤其喜欢种楠竹。楠竹比楠木长得还高,用处也非常多。”
“村里有一户贫穷的母子守护着祖先留下来的竹林。但管辖那里的土司是一个非常贪婪的人,他买下了村里所有的竹子,并命令长成后砍掉。”
“这对母子看着楠竹一天一天长高,心里十分忧愁。儿子朗巴非常喜欢其中的一棵楠竹,每天对着它哭,眼泪落到楠竹上,楠竹便长出斑点来。可是,竹子长到和朗巴一般高的时候,就再也不长了。”
“一年后,土司派人来砍倒了所有楠竹。朗巴趁土司派来的人没注意,把那棵楠竹藏了起来,等士兵们走后,才把它拿出来。这时,竹子里居然传来了哭声。朗巴小心地劈开楠竹一看,里面竟有一位可爱的女孩子。”
“郎巴和母亲欢天喜地,决定收养这个女孩。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女孩很快长大,母子俩都叫她“斑竹姑娘”。”
“随着年龄的增长,斑竹姑娘和郎巴相爱。可是土司的儿子和他的四位朋友也喜欢上了斑竹姑娘。他们中有商人的儿子、官家的儿子、骄傲的少年、胆小而又爱吹牛的少年。”
“朗巴不在,母亲很为难。于是聪明的斑竹姑娘给他们每个人出了一道难题,并给予他们3年的时间来解决。”
“她让土司的儿子寻找撞不破的金钟;让商人的儿子寻找打不碎的玉树;让官家的儿子寻找烧不烂的火鼠皮衣;让骄傲的少年寻找燕窝里的金蛋;让胆小而又爱吹牛的少年寻找海龙额头上的分水珠。”
“这五个少年想尽办法找到各自的东西,最终都失败了。但它们不甘心,纷纷开始利用自己的小聪明作假。”
“土司的儿子听说缅甸有口金钟,但那是边境的警钟,有雄兵昼夜守护根本不可能偷走。于是,他从深山中偷了一口铜钟,镀上金给了斑竹姑娘。斑竹姑娘用锥子一戳,金箔脱落,铜钟被戳了一个大洞,土司的儿子羞得急忙上马逃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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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不离不弃
我真的睡着了,没听到后半段故事,我只感觉讲到最后,金珠在抽泣。随后一阵枪声把我叫醒。
我猛然惊醒,发现身子下面是冰凉的石头。我大声喊,“发生什么了?”
没人理我,枪声继续响。
不久后,金珠把我拉起来,我赶忙问:“怎么了?”
“有野兽,我们走吧。”
“往哪里走?”
“过河,它们应该不会游泳。”
“我没有体力游泳。”
“我背着你,快一点。”
“那样我们都会被淹死,你把枪给我,你先走。”
“没有子弹了。快点爬到我背上。”
她把我抡到背上,快跑两步,跳进河里。河水冰冷,将我包裹,而我,除了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浮力增大一些之外,四肢根本没有力气移动。
金珠把我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用另一只手用力向后划,我不知道她那么瘦弱的身体里从哪来的这么大力量。
咫尺的身后,野兽此起彼伏地嚎叫着,我没听过这种叫声,但能够判断,它们的数量至少有十几只。
随着野兽叫声远去,金珠的力量渐渐变得微弱,我想问她还有多远了,结果刚一张嘴,身体下沉,猛灌了一口河水。
她吃力地把我提出水,继续架着。我没再说话,任凭她向前游动。
渡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期间我沉了两次,又两次被提出水,之后,我的脚接触到河岸。
我俩踉踉跄跄地走上去,她失掉最后的力量,把我丢在松软的沙滩上,自己也倒在了一旁。
“金珠。”我轻声唤道。
“我们成功了,”她大口喘着气说,“那些野兽没有追来。但是现在我没有力气了,等我休息一下,就去生火,找避难所。”
“谢谢你。”我心中百感交集。
“你的谢谢让我觉得我是个陌生人。”
“不,我只是想谢谢你。”
“那你就不要客气啦!”她站起来,“就算我们是普通朋友,我这种行为也叫报恩,何况我是你的女朋友。”
我脑袋发沉,直往沙子里钻。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前面有片树林,我们去树林中过夜吧。”
我点点头,不知道自己动没动。
金珠试着把我背起来,可惜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只好拖着我走。在我脚边,我听见小珠和小良的叫声。它们也跟来了,真让人开心。
林中落叶很厚,踩上去噼啪作响。她把我放在一棵树下,用手枪和子弹生了一堆火。
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在河里的关系,现在我开始发冷,浑身抖个不停,好像每一块肌肉都被缩紧了似的。
她在树下紧紧抱着我,安慰道:“没事了,我们安全了,你想睡就睡一会儿吧,天亮我们就走,这条山路正好通向烟雾弹的地点。”
我枕着她的肩膀,闻着她皮肤上淡淡的香气,“答应我,金珠,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活着找到他们。”
“有我在,你不会死。”
“我真的快不行了,我从没有这种感觉,如果我死了,你别做傻事,尽快找到大家。”
“我不会去,”她说,“我给自己留了一颗子弹。”
“你不要做傻事。”
“那你就要为了我活着。”
“可是,我好痛苦啊,金珠,我觉得可能死掉更舒服一些。”
“我抱着你,”她搂紧手臂,“这样舒服一些了吗?我最喜欢你这样抱着我。”
“舒服了。”眼泪涌出眼圈,但不知道落没落下来。
那天晚上,我在痛苦中睡了醒,醒了睡,有一次我伸手去摸我的脖子,发现水泡全都破了,脖子整个有一圈烂肉,我把手拿到鼻子前,闻到恶心的腐臭味。
金珠睡着了,我从她的身体滑下她也浑然不觉。我没喊她,对于一个姑娘来说,她已经付出太多了。
我替她坚持了一会儿,可惜我的意识已经进入不稳定的状态,没多久又陷入了昏迷。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醒来了,梦中千万次与金珠告别,可每次我看见她满汉泪光的大眼睛都说不出那句话。
终于,天亮了,清晨的微光让我的身体状况再下一个层次。我脑袋顶着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金珠跟我说了些什么,我能感觉到,但听不清,身体也做不出反应。
后来,她背起我上路,路上不断安慰我。
走了一段,她把我放下,休息了一阵。再次上路上,我发现自己没在她背上,却也在动。思考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她是在用木架拖着我。
放弃吧,放弃吧!我在心中千万次的说,让我们都得到解脱。
可同时,我也感受得到,在我后背的方向,那个坚强的灵魂正在不停鼓励自己不要放弃。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她正在战胜自己,而我几乎被痛苦的折磨打败。
突然,我的胸口传来一阵疼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撕裂似的。我大声喊她,却发不出声音,我想挣扎,也没做出动作。
我的身子不自然地佝偻而起,忽地又重重摔在木架上。
痛苦消失了,有那么一瞬,我感觉自己无比轻松,正在飘向天空。可金珠把我拉回了现实,她摇晃着我的肩膀,道:“无良,你坚持住!你坚持住!我们就快到了!”
我微微点点头,示意她我没事。我伸手想抓她,她已经走了,之后木架再次移动起来,并且加快了速度。
后来的事情我又不记得了,等我再次察觉到外部世界的时候,我听见金珠在哭泣。
她的泪珠落在我脸上,滚烫的。
我想问她怎么了,到哪了,可话到嗓子眼里变成一股粘稠的液体从嘴角涌了出来。
金珠慌忙擦拭我嘴角的血,我抓住她的手,用尽力气说:“别哭,要坚强。”
她可能看懂了我的嘴型,说道:“我们到了,无良,这里有很多烟雾弹,可是没有人,人们都不见了。”
“别哭,检查一下,有战斗的痕迹吗?”气流撩拨着嗓子,没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无良,现在我该把你带到哪里去?”
“别急,”我侧过头,以免流出的血呛倒嗓子,“去看看,有没有留下痕迹,如果是,刘叔他们,一定会做出标记。”
“我不想离开你,我要抱着你。”
“乖,别慌,去看看,我们要判断他们往哪里走了。”
“对,我们还有机会!”她抹了抹眼泪,站起来,离开了我。
我痛苦极了,流出嘴的血腥咸,带着恶臭。当我的脑袋接触地面,我感觉自己又要晕过去了。我强迫自己醒着,我至少得等金珠回来——如果此时此刻我有什么愿望的话,就是能在金珠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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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有病乱投医
不多时,金珠跑回来,跪在我身边,大声说:“我看到了箭头,指向山坳里面。”
那一刻我看到金珠生存的希望,决定说一个谎。
我抓住她,问:“有战斗的痕迹吗?”
她说:“没有,有熄灭的火堆。”
我安心了一些,说:“刘叔他们,一定,没走远。你现在去找人,带他们回来见我。”
她站起来,“我们一起走。”
我摇摇头,“带着我只能减慢速度,快去,他们应该就在附近,循着踪迹,找到他们,带他们回来。”
“可……”
“想救我吗?想嫁给我吗?”
“想,我做梦都想。”
“那就快去,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你要等我。”她大哭起来。
“我等你。”
“我爱你,无良。”
“我也爱你。”
她的手拂过我的脸庞,然后抽离,我听见脚步声走远,直到消失。我松掉身上僵持的最后一丝力气,像一滩死肉似的摊在树叶上,把自己交给大自然。
我可以死了,我想,就在现在结束痛苦。
风吹过我的头顶,我从未觉得这么舒服过。
死亡到底是什么呢?我不禁在思考。这两年来,我见过太多的死亡。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死在我眼前的,也有惨烈的尸体。
他们永远的睡着了吗?人真的有灵魂吗?就像蓝闪人祭司收集的巨人的蓝色灵魂。可是人的灵魂呢?他们死的时候,也有蓝色的东西飘出来吗?
这个世界真奇妙,而不管我们怎么努力,能探索道的奥秘始终是冰山一角。
面对这些奥秘,我们太脆弱,一个沉默的生物就能结束我的生命。奥……真可悲!
感觉渐渐从我体内抽离,我感受不到树叶的柔软,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风吹拂着我,我好像飞起来了,飞上树梢,飘向天空,四周一片虚无。
唯有风,唯有风。
回忆不受控制的涌上来,我认识刘叔的那个饥饿的下午,认识疯子的那个积水的墓葬,认识老迈的那个监狱,认识孟加拉的那片海洋,还有很多很多……哦对,还有我认识金珠的布达拉宫。
白色衬衫,红色嘴唇,还有从嘴唇里吐出的淡淡烟雾。
太美了,她太美了。
而我,永远无法见到她了。奥……我开始失忆了。
灵魂什么都不记得吗?空无地漂荡在大地上?不记得爱的甜蜜,不记得恨的苦涩,不记得曾经的幸福也不记得困顿时的悲伤?
那灵魂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造物主跟人类开的一个玩笑吗?还是人类大脑自身运转出现的漏洞?
哦……也许我们也如万千生物一样,像一棵树倒下,像一朵花被掐断,像一只饿死的孤狼——死了就是消失了,埋于大地,等待腐烂。而关于灵魂的猜测,不过是大脑因为渴望生命而产生的幻觉。
真可悲。
我继续向上飘,仿佛看见了跳下来时那个洞口。我飘进去,黑暗将我笼罩。
我是在回家吗?人的灵魂都要回家的吗?落叶归根?可是,哪里才是我的家?东北那个离奇的小村庄?爷爷在北京租的那所老宅?还是被我霸占的刘叔的卧室,亦或是……拉萨金珠那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小房间?
我从没有家,哪里都不属于我。而我刚刚要有家的时候,就死了。
啊……对不起,金珠,我好抱歉。
我自黑暗中继续前行,看到眼熟却想不起来的景色。也许这世界本身才是本质,而我们不过是匆匆的过客,不管我们到过哪,看见过什么,都只能留存在记忆中。那么……我们真的去过很多地方吗?
还是我们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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