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黑龙潭画室里头,国内近两年颇出风头的青年雕塑家哲昇,从窗户里头向外瞅了瞅:“虽然这窗户贴了膜,但还是有点让人起毛啊,天天一帮人在外面瞅你,你也不跟管委会交涉一下?这太近了吧?”
“他们来说的时候,胆战心惊的,可怜巴巴,我都不忍心说。”
“你不忍心?”
“不然呢?”
“没事,呵呵。”
“话说你今天怎么又窜过来了?”林海文一脸胡子拉碴,头发跟野人一样,就是两个眼睛亮的很,跟探照灯似的。
哲昇看看他:“这不是祁卉说你快疯了么,我来送送你。”
“滚吧。”
“说真的,你这样真不行,你都到这个高度了,再不能调整好心态,真的分分钟就疯了。”哲昇还是挺担心的,祁卉说林海文已经一个月没有出过画室了,吃喝都是弟子送来的,他也不说话,也不让人靠近,一直画画画,要是突然倒地暴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他们这帮朋友里头,也就哲昇还算独立一点,不是他的弟子门徒,祁卉就把他请来了。
结果哲昇一来,虽然看着是寒碜了一点,不过还算正常。
人站在画板前。
画板上铺着一块白布。
上面油彩斑驳——哲昇想着,要是这块布被拿出去拍卖,估计几百万美金也是打不住的吧。
“画完了?”
“嗯。”林海文微微点头,突然一笑:“哲昇,你还记得么?我画完《黑龙潭》的时候,也是你第一个过来看见的。现在我画完《浴火之河》的时候,你又是第一个,你个玩雕塑的,不觉得很浪费么——这么史诗般的时刻。”
“卧槽。”
哲昇都来不及跟他斗嘴了。《黑龙潭》是什么,是源古典主义第三层成熟期的标准——谁达到了《黑龙潭》的标准,谁就进入了成熟期,迄今为止,还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而他至今还记得,第一眼看见《黑龙潭》的时候,那种震撼和洗刷视野的感觉。
那如今按照林海文的意思。
“《浴火之河》?第四层?”
“是的。”
哦。
那真是史诗般的时刻了。
“能打开么?”
“嗤,当然,不然呢。”
“我怕它飞了。”哲昇没有说笑的意思:“真的无法想象。”
“那就看看吧。”
林海文没有犹豫,一伸手将白布扯开,露出下面的画来。
“那是一捧火,那也是一条河,那是一个舞动的精灵,那也是一座静谧的观音。”哲昇后来在采访中如此描述自己第一眼看到《浴火之河》的感受。
这幅画乍一看,竟然更像是抽象派的作品,但很快,哪怕你是个毫无艺术根底的人,也很快会发现,不,它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种抽象的、现代的,它依然是古典的,因为它的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不突兀,而且极美。
它是在水面上燃烧的火,也是在火焰里游动的水。
它是跃动的,也是凝固的。
它是野性十足的,也是宝相庄严的。
它是一朵火焰,也是一座神像,它是一片颜色,也是一座世界。
“我没法跟你具体地形容它,我发现我做不到。”哲昇随后补充道。
事实上,确实如此,在黑龙潭,他嘴巴张合了好几次,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我,到底,我的上帝,这是他权杖上的圣光么?怎么做到的?这么,这么——精致?”
“不,”林海文否定了这个莽撞的描述词:“不是精致,是巧合。”
“巧合?”
“对,巧合,这世间最美的就是巧合,如果我们能够抓住巧合,就能创造出最美的作品。”林海文的声音都带着悠远的意味。
“抓住巧合?怎么可能?能被抓住的还能叫巧合么?”
“是的,是这样的。但只要你把一切都准备好,一切都到了该到的位置,巧合就会如约出现——比最精准的计算机还要守时和恰到好处。”
“……”
哲昇无言。
“你看看这里,”林海文指着《浴火之河》的一个小部分:“我在这里用了三十六层轻重不同的罩染,这边是三十七层,这边只有六层,然后我用铲刀这么一刮,从这个角度,这边,不要歪,不要轻也不要重,然后你看到没有,这里就像一片鬼斧神工的丹霞地貌,奇观出现了。”
“需要这么精准?”
“是的,过去五年我试过无数次,直到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心终于告诉我这些数字,一切都对了,他们,这些可爱的小精灵,终于愿意出现了。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
“我们这个世界诞生之初,也许是一样的,当宇宙、时间、规则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再有一阵宇宙波纹荡过,这些小精灵就出现了,再然后,生命也出现了。”
“是这样么。”
……
林海文画出第四层源古典主义作品的消息,就像是一个原子弹,被投到了地球上——蘑菇云举世可见。
那些权威媒体,那些重要人物,仿佛刷屏一般地公告这个消息。
绘画的世界又被近乎无限地拓展了。
拖尼特教授第一个赶赴华国,罗杰教授也是如此,常硕、戈特利布等人也不落人后,几位权威艺术评论家只是稍微晚了一点点。
格哈德和老加斯佩年事已高,家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让他们长途跋涉,就只能通过科技手段了。
不管来的快慢前后,他们基本上是同一时间看到《浴火之河》的,因为林海文在睡觉,睡了三天,所有人都在等他解开那张白布——除了已经看过的哲昇。
林海文醒来,看到这些或者年少,或者年老,或者华人面孔,或者外国面孔,但都眼睛睁大盯着他的人,没忍住笑:“你们看着真像是一群等着我喂食的大鹅。”
“赶紧吧。”
“好。”
揭开,沉默。
然后拖尼特说出了这幅画日后最经典的一句评语,也是最能概括它在绘画史上的地位的评语:“你找到了打通古典和现代主义之间那扇门的钥匙——你终结了现代主义。”
“哈哈哈哈。”
林海文仰头大笑。
这是实情。
他战胜了现代主义。
《浴火之河》是源古典主义的名作,也是现代主义的名作,它是精心设计的美丽化身,也是天作之合的灵光一瞬——这灵光不是来自于某一个画家,也不是来自于某一个个人,它来自自然,来自天,来自地,来自这世间的一切生灵共有的秘密——生命。
而这,是现代主义的归宿,却只能从源古典主义到达。
所以拖尼特说他终结了现代主义。
因为殊途同归,我道唯一。
格哈德和老加斯佩在遥远的欧洲和美国大陆,看了很久,后来甚至请求林海文将画作寄去——林海文答应了,几个月时间,《浴火之河》辗转欧美,被顶尖的人物们现场观摩。
依然是格哈德和加斯佩·琼斯,共同署名在《艺术评论》上发表了一篇撼动艺术史的文章。
“现代主义死于今日,源古典已然永生。”
……
两年后,《浴火之河》上拍苏富比海城春拍,以5。8亿美金的震撼天价超过达·芬奇名作,位列史上全球艺术品价格榜榜首。
十二年后,《浴火之河》再上拍,价格一跃超过10亿美金,被称作“能够位列《财富》亿万富豪榜五百强的画作”。
二十三年后,56岁的林海文骤然宣布,将放下画笔,不再创作。
源古典主义神秘的第五层,他是否已然突破,从此成谜。
番外三:以后的以后
《七月与安生》最终拿下6亿票房,在狂飙猛进的华国电影市场,这一数字委实算不上非常耀眼。不过它仍然超过了绝大部分观察家的预估。
“电影是一部好电影,祁卉和谷萩的表演称得上入情入骨,但6亿票房,至少一半得算在林海文头上,林海文的名字在电影界值多少钱?《七月与安生》给出了答案:至少三个亿。”
但票房只是这部电影的一部分。
祁卉和谷萩拿下华语电影权威奖项金龙奖的影后双黄蛋,则成为两个人事业上更重要的成就——尤其祁卉,出了金龙奖,还横扫了若干影后,坐实了最具成色的新人位置。
此后二十年,祁卉演出了数十部电影,大多口碑上佳,渐渐成为一个颇具号召力的顶级女演员。四十五岁那年,她演出了人生最后一部电影《花样年华》,将苏丽珍的影像永远留在了华语影史当中。这一角色也帮助她夺下戛纳影后的桂冠,成为为数不多拿下这一荣耀的华语女演员。
四十五岁之后的祁卉,接替退休的王景峰,重掌敦煌娱乐,一手将其发展全球最大的娱乐媒体集团,于全世界都威名赫赫,自成传奇。她一生强大,甚至工作到了人生最后一刻,直至生命尾声,才把手放到林海文的掌心,安然逝去。
纵观祁卉这一生,就像一个圈圈。
读的是戏剧学院,却一毕业就当了公司董座,几年后转回娱乐圈,二十年银幕生涯,塑造经典无数。如日中天之时却急流勇退,重回敦煌,成就新的传奇。
演戏、经商,演戏,经商。
这就是祁卉一生的轨迹。
“她去读戏剧学院,是因为爸爸重塑了她,她去敦煌当董事长,也是希望向爸爸证明她的能力,她重新选择去演戏,是为了做一个独立的,不依附于爸爸的女人,最后重新回到敦煌,也是因为那是她跟爸爸共同的开始,一生的牵绊。你很难说我母亲是一个不够独立,不够强大的女人,但确实,她的一生始终受着我父亲强大的影响。”——祁卉和林海文的女儿林卉在回忆录里这么说道。
……
著名华裔法国媒体人,普利策奖得主,路透社首任华裔总编辑楚薇薇女士,日前在巴黎逝世,享年98岁。
这一则快讯在华国舆论界掀起巨大关注。
无他,这位传媒界的女魔头,跟史诗艺术家林海文的爱情纠葛,已成为本世纪最值得一提的艺术八卦之一。而她一生成就,同样璀璨无比,其著作《战争:人性的消弭》,集结了她亲身参与报导的数十场大小战争的实地素材,并加上她独具洞见的阐释和见解,已然成为同类书籍中最受认可和最畅销的作品。
她因而蜚声全球。
而她领导路透社建立起横贯东西方的普遍声誉,更让她在传媒界声威隆重,一时无二。
楚薇薇和林海文育有一子一女。
子承母业,成为了一名记者,而女儿则远离父母在艺术和传媒领域的伟大成就,转而成为了一名天体物理学家,孜孜以求宇宙的真理。他们的儿子在论及父母的爱情故事时,没有如林卉一样总结、评论,只是简单地表示:“不论如何,他们都爱着彼此,且持续一生,这足够让人羡慕和尊敬了。”
也许是的吧。
在楚薇薇的巴黎墓园的碑刻上,这么写着:这里是一个战地记者、母亲和被爱之人的安息之地。
……
上市公司绝味食品集团今日召开股东大会,梁昊辞去董事长职位,股东大会任命ceo何云峰担任董事长职务。绝味集团这一全球食品巨头,正式完成了从家族企业转向现代企业的转变,梁林两家的人至此全部退出公司管理层。
梁昊在孩子的陪伴下,来到了临川墓园,把消息告诉姑姑。
当年的童童,如今也是七十余的古稀老人了。
“姑姑,公司我已经交棒了,算是不负你所托吧。我把股权都放进家族信托了,以后咱们梁家的孩子们,独立之前,都能从里面支取相关费用,但愿他们能够明白我们的苦心,努力进取吧。”
四十年前,梁雪卸任绝味,林海文当然不会接任,而他子女还年幼。于是绝味的胆子就落在了梁昊的肩膀上。
三十年前,梁雪和林作栋先后辞世,林海文将绝味股权一次交给了梁昊,如今梁昊又把股权置入梁家家族信托,算是完璧归赵,奠定梁门百年基业。
墓园苍幽,秋风阵阵。
绝味集团的创始人梁雪女士,和华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儿童教育家林作栋先生,于此长眠。
……
天南美术学院庆祝建校一百五十年的庆典上,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巨擘云集于此。
这座孕育了源古典主义流派的艺术圣地,近五十年来培育了无数的,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人才,其中尤以恶人谷画派在天美的一支传承为最。如今在母校华诞之际,他们从世界各地汇聚而来,为母校庆生。
“首先,我们感谢各界校友,甚至是不远万里地回到学校,与我们共度这一光荣时刻。”天美院长王鹏,已经是一头华发了:“一百五十年来,天美从印象派入华的桥头堡,成长为源古典主义的宗流源头,离不开一代一代天美人的努力和才情……在这母校一百五十华诞之际,让我们展望更美好的明天。”
掌声如雷。
忙碌过后,几个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才抽出时间坐下来聊聊,外人也识趣地不再打扰。
王鹏,华国文联副主席,全球顶尖美术学院天南美院的院长。
唐城,著名恶人谷画派画家,全球在世艺术家拍卖榜上榜艺术家,天美教授。
楼均,著名恶人谷画派画家,央美院长。
芮明月,国家画院院长。
……
石冷月,巴黎高美副校长,林海文研究中心主任教授,林海文研究的顶级权威。
这么一伙人坐在一起,彰显的是恶人谷画派在华国艺术界,无可匹敌的圣地地位。
“老师最近又找上谁了?”王鹏比较忙,问的是他的师弟妹们。不过大家都看向远在巴黎的石冷月,谁都知道,这位小师妹跟老师的联系是最多的。
自从林海文五十六岁宣布罢笔之后,已经彻底进化成一个老喷子了,而且他地位崇高,影响通贯内外,全球画坛十之七八都是他流派内的徒子徒孙。而他每年在全球不同地方常居,公司什么的,完全不管。所以称得上无所顾忌,什么都敢说,什么人都敢骂,一人干一国什么的,更是屡见不鲜,丝毫不惧。
新写的《丑陋》系列丛书,更是把所有大国、主要国家给全部写了进去,吊诡的是,一本比一本畅销,凭借这一系列,他都成为本世纪最畅销作家之一了。
敬他的人数不胜数,恨他的人也是满山满海。
石冷月也是很无奈,八十的人了,火气还是那么足。
“最近在骂美国的总统呢,说人家是个**崽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最近美国是选出了一个三十多的总统。
“哈哈,”王鹏笑着摇摇头:“算了,随他高兴吧,反正骂了一辈子了,也没人制得住他。”
几个人坐着叙了一下午的旧,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当初在天美画室辛苦努力的年轻人,如今都已经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了。功名利禄,艺术追求,在时间面前,都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晚上,王鹏设宴,在老冯叔的恶人谷酒楼为各位同门接风,恶人谷一门徒子徒孙,选了再选,也坐满了三张大圆桌。
恶人谷酒楼这牌子是林海文亲书。
头一任老板是林海文发小冯启泰,王鹏他们都叫老冯叔,毕恭毕敬。老冯叔也是个传奇人物,二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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