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车撞到树,接受事实似乎不太费力。翻开电话簿其实也蛮简单,而且我很高兴发现自己有能力打电话安排修车。两星期后,我的车修好了,几乎跟新车一样好。完成这件小事让我很兴奋。也许我终于变大人了。
“我会做”这个词总是让人联想到一些需要费点力气又不容易达成的事情,有时候还得爽朗地笑看整个过程——知道怎么用千斤顶、知道怎么换保险丝、能为灯座更换电源线,不过这个词却从来没有娇柔或性感的定义搭配。以前遇到机械问题,比方说轮胎漏气、没热水,我总是投降。为什么?因为以前有人替我收拾善后。我不是说现在的问题对我不是大震撼,而是每次房子发出可怕的声音,或者暖气坏掉时,我不能再昏倒在沙发上了。如果电暖炉又坏了,我就打开地下室的灯,坚定地走下楼梯,笔直朝我家那个长得像太空船的电暖炉走去,转开它的气门,眼睛盯着一条玻璃管看,玻璃管内要有气,但气也不能太多。气太多,水会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漏下来。这个步骤若没做好,我家水管会爆开。如果我什么都不管,跑到床上睡,第二天醒来,家里就发大水了。
从理查发生意外到现在已经快三年了。我买下这间房子,距他现在住的地方只有二十分钟。理查出现了早发性痴呆症,这种病有时会发生在脑伤病人身上。我不知道他记得哪些我们共度的旧时光,记得我们住过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日常做什么事。我自己几乎记不得意外发生前我们是什么样子,意外之后的日子更像被踩烂了一样,理查一下子疯,一下子不疯,又有严重的幻想症,爱发怒,是那种因为脑部受伤引起的愤怒。现在他很平静,浑身上下都安适,他心情通常很好,怒气不见了,也不大会觉得害怕。我们的对话不一定有意义,但都很愉快。有一天,理查很具观察力地问:“你那些颜色都是从水果身上挤出来的吗?”我正用红色和紫色羊毛线织围巾。我回答说:“对啊。”有时他会提到“织毛线的女士”以及“其他修女”,如果我告诉他这里的修女只有在下我一人,而我正坐在那儿,他会先说:“是啊。”然后温和地再加一句:“但还有其他修女。”我又知道什么呢?也许真有一些像影子般的灵魂躲在房内一角,或飘在走廊上。
灵魂啊、鬼啊,我对这些东西都持开放态度,这正是问题所在。从11岁起,我就相信大金刚在圣保罗街上出没(无视于路上积雪有二十寸厚),我一生都存有不理性的恐惧。以前我小时候住在明尼苏达州,有一天晚上我和朋友凯伦玩完大富翁后要回家,父亲得出来站在我家后院门口准备迎接我,而莱思太太站在她家后院门口送我,我则一路大叫冲回家。某年夏天,理查和我在缅因州租了间林间小屋,“这间是最偏僻的,我不想再看其他房子了。”我的标准很可笑。结果很惨。四周看不到一个人影。租屋给我们的老绅士一再强调,这间屋子三十年来只被闯入一次,“他们只是拿斧头而已。”听到这儿,我只想立刻离开。但我们留下来了。我每天晚上瞪着天花板,等待脚步声出现,那是我们被血淋淋地处决的先兆。不管是出现在客厅的上百万只长腿蜘蛛,还是墙上挂着许多那种掉下来会砍伤人的农场器具,都不会移转我的恐惧。我很天真地看带来的《沉默的羔羊》也无法移转我的注意。理查不害怕。他想帮我,但他就是不害怕。最后我们还是提早一天回家,理查冒险在有史以来最坏的暴风雨中驾车,只是为了让我早点回到我们在纽约市的安稳老家。从那以后,我就不是那种能住荒郊野外独立屋舍的料了。旁边、上面、下面都住人,这才是我自然的居住方式。最好每个地方都有成千上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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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独立生活(2)
不过我现在住这里。如果今天我和我的狗晚上出去,看到阁楼的灯亮着,我就是不再抬头去看而已。做到这点,连意志力都不必有。我有选择,可以选择神经兮兮,或自我控制。我一想到有只拱起背脊的小动物躲在我想象中鼠辈横行的空间里吃花生酱三明治,边吃边掉渣,我就打起寒颤,赶紧把它推出脑海。第二天早上,我找到阁楼房间的电灯开关(以前我不知道有这个开关),我把灯关掉。我还有生以来第一次找了个朋友陪我上阁楼。我们把阁楼梯子拉下,上楼转转,我才发现那不是什么鼠辈横行的空间,也没有怪物形状的水管,我才明白把阁楼看清楚,要比不去看简单多了。但屋里还是有很多奇怪的声音。先是没风但风铃却响了,有一大串风铃还是挂在纱窗内的走廊上呢。我不想把它们拿下,因为怕拿下后又听到风铃响。但是我的小女儿被响个不停的风铃吵到受不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它们全剪了下来。从此风铃就不再烦我们了。接着有天半夜1点,我和狗被一阵铁锤的敲打声吵醒。我从床上跳起来,用力蹬着阶梯下楼,打开所有电灯开关,我大喊大叫,要闯入者马上滚蛋。但敲打声继续响,我和狗循声找源。我很怕,怕死了,但是我庆幸我的愤怒战胜了恐惧,我不会选择躲进房间或躲进衣柜,我要深入虎穴去捋虎须。反正虎穴就是我家。每次我们走近时,声音就停了,然后声音又在某处响起。这是我家,我终于朝地下室楼梯大喊(这是唯一一次我的狗也真的怕起来)。最后,屋里灯火通明,我们躺到沙发上,等待声音消失。后来我朋友查克说要送我一把电锯当成我搬新家的礼物,让我可以把电锯藏在枕头下面。他说我身穿棉绒睡衣拿着电锯的画面,不管是谁看到,包管吓得他屁滚尿流。我—直没找出那天的敲打声是怎么发出来的,但很高兴它没再出现过。
在这儿我很舒适。是什么东西在壁炉旁边咂嘴作响?我头抬都没抬,继续做我的针织。有一种滑溜溜的、就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走(还一边喘气)的声音,或是沉重的呼吸声(从非常大的鼻子发出来,鼻子沿屋内每间房间墙壁一路嗅过来)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如果我没听到爪子抓东西的声音,而且是真的没听到,那就是狗和我都睡了。这些声音都是真的,不过很明显都有合理的解释,但到了半夜,理性就会离我远去,解决办法就是自己检查一下自己是否又在胡思乱想,我棉被下面有两个温暖的身子躺在我身边,是我的最佳良伴,我想到我们竟然能和会发出怪声的墙壁共存,而且我的脸上还能绽放出笑容。如果是以前,我早就在一秒之内冲出房子,但如果我真的离开了,我可能永远再也回不去。
我知道我在这儿做什么。我喜欢这间房子、这个村子,我遇到的人都对我很好。而且理查只距离这儿二十分钟远。今天他没刮胡子,我到时,他正慢慢走进餐厅。他穿着皱巴巴的裤子,以及一件我不大眼熟的棉绒衬衫,一定是他女儿莎莉带给他的。他看着我,惊讶又高兴的样子。“雅比!”他说。他的手很冷,但他整个人很甜。他的拥抱还是让我感到无与伦比的温暖。我们下楼走到艺术室,经过大金鱼缸。通常他会说金鱼很肥,但是今天他没说。“金鱼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呢?”他说,“或者,记不记得其他的水族馆?”
夜里,我想到他微笑的脸,以及他微笑的曲线。如果微笑曲线没出现,我可以瞪到它们出现为止。
如何让狗儿停止混战
抓住小狗的腰、腿往后拉,或是抓住大狗的腰、腿往后拉。别管会不会被咬,也别去想你朋友克劳黛在这种情况不会采取的行动和她说的玩笑话:“我会尖叫,然后对它们丢纸巾。”
准备好一把水枪,里面随时注满某种令人厌恶的液体,试用一下小狗们都讨厌的无害液体,并且记住这类物质的名称,比方说,试试看氨水、柠檬汁。其他方法还有催泪弹、在脖子上戴着刺耳的口啃、手边准备一个装满硬币的咖啡杯以便在必要时甩动。你的小狗卡罗琳娜和其他狗打架,舌头被咬伤了,流出的血溅到你的裙子上,你脱口而出说:“我觉得自己好像肯尼迪总统。”而把自己吓了一跳。想想,这三十年来,自己只要一想到这项震惊全球的暗杀事件就会流泪,如今却突然能够笑看此事。再试着想想,为什么这个话题已不再是神圣禁区了呢?然后才发现,原来是“911事件”改变了一切。
你也可以把狗儿交给训犬师,然后消失三个月,这不是你自己的错。要搞清楚,你第一次找训犬师时,已经伤了自己的背。除了眼、嘴之外,只要稍稍移动身体的其他部分,就会哀号不已。训犬师离开的时候,你开始想起自己这个做妈妈的种种不是,然后就难过起来。你和宝贝女儿吵架,难过到无法思考,一年之后,你打电话给你的心理医生,发现她不在家,两个星期之后才会回来。你想听听朋友的意见,朋友建议你思考一下,小狗打架和亲人争吵是否有任何相通之处,所学到的教训是否可以互相套用。你知道,对于这两件事,你都一无所知,也束手无策。下次狗儿们开始嘶吼和互追尾巴时,你冲开厨房大门,跺脚大喊:“如果你们不停下来,我会马上离开,再也不要回来!”你会发现,你讲这种话可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想想看,你的子女还小的时候,你也说过这类话,一想到这里,你就会进一步陷入沮丧的深渊。
你尝试另一种方法,一旦发现狗越吼声越大,就起身离开房间,这叫做“将自己从方程式中消去”,试着想想这是不是像数学一样,消去等号的一边,另一边也会跟着消去。结果你发现它们打架是因为你在场,你一走,它们就偃旗息鼓,你不知道这一切是否都是你造成的。你让思绪任意驰骋,注意到“狗不会道歉”这项事实,并且开始觉得庆幸。小狗吵过之后,它们会抛开一切,尾高气昂地奔向青青草地,奔跑的时候,半边的身体还会震动。你哀叹,人们动不动就道歉,而且想要三言两语就蒙混过去。如果逐渐疏远的女儿跟你联络,你要有心理准备,不要高兴得太早。
如果她告诉你,她刚买了一只狗,也请尽量不要太追根究底。
狗经(1)
萝丝需要玩耍,但我体力不行。追着萝丝跑,然后丢给它一个湿答答的球,这样让我很累,我根本不想要那个球,但又没有别人可以丢球给它。萝丝绕着哈利叫,轻咬它的后腿,要它跳跃,可怜的哈利只是坚忍地站着,让萝丝白费功夫。萝丝需要的是旗鼓相当的玩伴,我看了几只需要寻找饲主的狗,其中包括一只无法无天、会把我压倒的大型黑色拉不拉多混种犬;一只有漂亮蓝眼、讨厌人类的哈士奇;一只看来像是一道银色眉毛在房子内四处跑的小小狗。但是因为哈利一直大吼大叫,事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过敏的狗主把那只小狗抱在臂弯中离开了。某个下雨天的晚上,我差点领养了一只怀孕的大丹狗,这只狗的名字叫艾尔维娜,宠物店主表示会支付艾尔维娜看兽医的费用,而且会处理初生幼犬的领养事宜,他们急着替她找个家。我并没有问到艾尔维娜为何会怀孕,但是他们告诉我,是一只西班牙猎犬干的好事。艾尔维娜躺在店里的地板上,我轻抚着它的背脊时,它只是意兴阑珊地抬起头。它正面临困境,而且自己也知道。宠物店主是好人,说话操着我不熟悉的口音,看得出来他们很困扰。他们说,大家对大丹狗有兴趣,但是怀孕的大丹狗就另当别论了。
我正准备去位于转角的夜校教课,虽然我不反对带它去学校,但是我还有顾虑。我必须再仔细想一下。我能保护它吗?如果精力充沛的萝丝要和它一起玩呢?如果哈利不喜欢它生的小狗呢?我小时候,我们家的腊肠犬曾经吃掉一窝小猫。我能保护小狗的安全吗?我作过调查,我班上的学生百分之百赞成领养,但他们是作家。作家提供建议的目的,大多只是想看看事情的后续发展。我的朋友们比较谨慎,我向他们描述情况时,有一位朋友一听到“怀孕的大丹狗”这些字眼就笑出声来,仿佛这些字眼是笑话的笑点所在。我半夜回到家,打电话给我的女儿珍妮佛,令我惊讶的是,她并不同意领养。她说这个主意不好。隔天下午我打电话到宠物店,得知艾尔维娜已经找到家了。
感谢主!
之后我朋友苏珊打电话来说:“有一只狗,你应该看看,听说它很棒,我想它是某种小型猎犬。”因此,我打了个电话给茱蒂?贾德森,并且前往拜访她。它只不过是一只猎犬,但是我一眼看到它,心里就想要欢唱。
卡罗琳娜长得瘦瘦傻傻的,悲伤的表情让它具有某种荒谬的尊严。一眼看到它在院子里慢跑,我就爱上了它。茱蒂在南卡罗莱纳州某处九十五号公路的休息站里发现它,当时它非常瘦弱,瘦到只剩皮包骨。茱蒂说,她觉得卡罗琳娜当晚已经快踏进鬼门关了,连站都站不稳。茱蒂把她和她先生身上的食物全拿给它吃。他们夫妻俩才刚度假回来,她先生不想带着一条奇怪的狗开十四个小时的车回家。他当时说:“想都别想。”于是他们就开车走了。茱蒂说,开车之后,她不发一语,等到跨越州界时,她先生就举旗投降说:“好啦!好啦!”掉头折回去把狗接上车。
最近我满嘴狗经。有一阵子,我的话题是狗儿和自己欠佳的健康,但是我现在身体好多了,所以又回到狗话题上。如果有人问我:“最近怎么样呀?”我发现白己会急着回答问题,热切地详述前一天晚上的“房事”安排——要不就是我们四个同睡在一张床上,要不就是萝丝又跑到客房去睡。有时候我察觉到,很多人一听到我又在谈狗,就会先停顿一下,低声改变话题,然后就说自己想起还有件事要做。不过没有关系,我的狗儿们让我开怀大笑:心情得到慰藉,有了它们,我从不觉得无聊。当萝丝把头倚在我的肩膀上,哈利窝进我的左侧,卡罗琳娜把身体卷得像洗衣店叠好的衣物般出奇娇小而工整时,我就乐不可支。我们是位于双人床上的和平王国,这一定是盘古开天之前的景况,当时万物各归其位,而且不必经过太多争论。我有一次问我的长女莎拉(她生了五个孩子),狗有什么特质能让人如此喜爱它们,她回答说:“它们不说话。”
狗经(2)
狗儿们虽然不说话,但是真的很懂得沟通。卡罗琳娜刚来的时候,显然有必要建立长幼尊卑的顺序。第一个星期主要上演小狗版的争权夺势。接着在某天下午,萝丝和卡罗琳娜打了一架,打完之后,卡罗琳娜的耳朵被咬穿了。我替卡罗琳娜止血时想到,不论喜不喜欢,我都处于野蛮原始的程序中,我是一群动物的正式成员,最重要的是,我是狗群的领导者。我可以决定何时、何地由谁坐在我旁边,坐多靠近。大家都有机会获得这项特权。在那个下午,萝丝打赢了卡罗琳娜,虽然它的身型比较小。
这比人类的沟通程序简单。“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奇怪,你在生我的气吗?”我看到一个年轻女人耳朵贴着手机说话,口气很焦急。我不知道人类是如何沟通。狗儿们从来不会为了你在早餐时所说的话而情绪低落。狗儿们也从不会对老话题穷追猛打,或是对周末假期搞砸的原因大肆分析。也许浑浑噩噩的人生缺乏生存价值,但是吹毛求疵的人却宛如生活在地狱中。人类失之多言。
有位朋友来看我,后来他在沙发上睡着了。卡罗琳娜从一开始就对他存着戒心,当一本书从他的大腿掉到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