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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和你说什么呢?”冯胜凯已经换了睡衣,靠在床上问道。
“问我们什么时候生孩子。”燕少菲实话实说,这些话,今天在老一辈嘴里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早就不稀奇。
冯胜凯掀开被子躺进去,不理她。燕少菲从衣橱里拿出睡衣,跑到卫生间,洗了洗脸,换了睡衣回房,冯胜凯似乎已经睡着了,她掀开被子,轻轻躺了进去,反正又不是没一起睡过,两个人的革命友情不会因为结婚或者离婚产生变化,这点共识相信还是有的。
“你没回过家?”燕少菲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冯胜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想了半天才想起他是在问什么,自己的东西还放在他那里没收拾。
“嗯,我这几天有空过去收拾一下,不会给你添麻烦。”燕少菲从早到晚赶车赶飞机招待客人,就没歇下来过,这时候困劲上来,脑子一点不清醒,很费劲的说着。
“没事,先放着也没关系,我也没回去住过。”冯胜凯的声音嗡嗡的,燕少菲过很久才能将他的话听进去:“慎言在美国,没有回来,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嗯,柳眉回来了,你今天见着她了吗?”燕少菲听到慎言的名字,想起今天柳眉急匆匆的样子,不知道两个人见没见到,如今四个人里,就她最不出息,慎言和柳眉都有自己的公司,虽然没有冯胜凯做的这么大,但是凭着家里的关系,在外面做事,还是没人敢招惹的。她大学毕业没多久,就嫁给冯胜凯,随便找了个公司做做助理的工作,一直耗到现在,一事无成,工作现在也被她给辞了,怪不得冯胜凯老是说她笨,原来是真的,原来真的是她最笨。
“聊了几句,她公司的事情多,也是个大忙人。”冯胜凯知道她和柳眉很久没见,解释道。
“哦,看来就我最闲。”燕少菲睁不开眼睛,翻了个身:“赶明我也去开个公司,忙忙还好些。”
“就你那智商,开个公司就不怕把钱赔光?”冯胜凯厌弃的声音传来时,燕少菲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实在抵不住睡意。冯胜凯哭笑不得,看着跑到他怀里的燕少菲,身体僵硬,不敢动弹,这女人,似乎没有一点危机意识,就算是离婚,就算没有女人味,难道她不知道她正睡在一个正常男人的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冯胜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忽略她身上传来的香气。
燕少菲还是回去看了奶奶,如今老人家年龄都大了,她既然打定主意要离开京城,以后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秦文华坐在客厅修剪自己的花花草草的,看到燕少菲也不吃惊,冯老爷子过生日,她没过去,就知道孙女一定会回来,这孩子自小就不聪敏,那点小心思,不用猜都知道。
“奶奶,我听爷爷说您身体不太舒服,怎么不到疗养院去住住?京城现在天气冷了,和爷爷到海边去散散心吧。”燕少菲记得往年每到冬天,奶奶就喜欢到海边的疗养院去吹吹海风。
“不想去了,现在老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秦文华指挥家里的保姆把东西搬走,让燕少菲坐下:“你妈妈的东西都整理了?”
“嗯,也没多少东西。”燕少菲不想和奶奶多聊妈妈,随口应道。
“这是奶奶帮你买的一套房子,在市区中心的位置,你妈妈住的房子,托人处理掉吧,人不在了,也别留恋物件。”秦文华让保姆从房间的桌子上拿过一个文件袋,递给燕少菲:“你结婚的时候,奶奶就准备当嫁妆送给你,可是那时候怕你冯爷爷家多心,就缓了缓,如今你们结婚也三年多了,虽说冯家对你也好,但是你妈妈突然过世,你以后也没个依仗,如果凯子欺负你,你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秦文华把文件交到燕少菲手里:“你妈妈结婚的时候就老实,也不替自己打算打算,离婚后自己身体不好,吃了不少苦,我和你妈妈关系一直不是很好,但是,大家都是女人,我自己也有女儿,你外公外婆相继去世,我知道,你妈妈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总不能不心疼自己的孙女。”
“奶奶,妈妈的房子就够了,您不用再给我另外准备。”燕少菲不想要奶奶的东西,妈妈病得再辛苦,都没从奶奶手里拿过一分钱。
“我和你爷爷这么大岁数,说不定那天就走了,这些东西,不留给你又留给谁?”秦文华拍拍燕少菲的手:“你妈妈早先留在这边的一些东西,我让保姆收拾了,已经搬到那边房子去了,你有空的时候看看是否需要留下,人走了,东西又算什么。去看看你爷爷吧,昨天从你冯爷爷那儿回来,就有点不舒服,还在床上歪着呢。”
燕少菲陪爷爷吃了午饭,说了会话,爷爷就又休息了。她看着爷爷消瘦的身子,鼻子忽然有点酸酸的。燕正军一生戎马,端的是威风凛凛,燕少菲记得小时候,爸爸最怕爷爷发脾气,每次爷爷发脾气,爸爸都会派她安抚爷爷,所以,爸爸和妈妈搬出住的时候,她被留在爷爷和奶奶身边,一直到上大学的时候,她才借着住校,从这里搬出去。
燕少菲从爷爷家出来,看着手上的房产证和钥匙,再次感慨万分,除了这些印有自己名字的证件,似乎办什么事情,都不需要自己到场,这个谜一样的圈子,总是会发生谜一样的事情,燕少菲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名字比自己的人更重要一些,至少还有很多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忌讳三分,可是有时候自己人站在那里,却似乎只是个摆设。她还记得有一次和同事去吃饭,碰到几个女人在聊天:“听说冯总的太太是燕家那位,你自己可要当心了,别给人抓住了。”
“就是,这些家族,可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就算冯总再喜欢你,那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可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知道了,不就是燕少菲么,大名鼎鼎的,我可没那么笨,敢在老虎嘴边拔牙,听说她是那帮老爷子的心肝宝贝,连冯总也忌惮她三分,我这不躲着呢么。”
燕少菲那天听了不少私房话,她竟然不知道自己那么有名,可是坐在那些女人跟前明晃晃的她,却似乎不存在,原来冯胜凯不让她参与他的社交,也是对的,至少当着她的面议论她的那些人比较心安理得。
奶奶给的房子,超出她的预期,中心城区的花园式公寓,复式结构,房产证上写的是一百五十平,可是燕少菲进去后才发现,两个一百五十平都挡不住,奶奶给她的嫁妆,也许不希望她卖掉或者转让掉。房子装修的非常温馨舒适,她自己原来在奶奶家珍藏的一些小玩意,也被奶奶搬过来,看来是费了不少心思。
燕少菲只觉得房子大,她自己一个人住这样的房子,更觉得空荡,她来到书房,看到一个红木的箱子,应该是妈妈的一些旧东西,没想到奶奶竟然如此细心,这些陈年的东西,妈妈自己恐怕都忘记了,能从老宅子的储藏室翻出来,应该也费了一番功夫。
红木的箱子已经有些年头,看样式很有江南的风韵,应该是妈妈的陪嫁品。燕少菲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本一本的笔记本,有新的,有旧的,有些久远的钢笔的字迹都有点模糊。燕少菲自从在仙霞看过外公的笔记后,就很喜欢看以前的东西。她到外面的超市买了一些食品,准备这几天就住这里,看完妈妈的笔记再做打算。
晚饭燕少菲就煮了一碗泡面,凑合着吃了,然后拆了一包花生糖,捻了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随手拿出一本妈妈的手札,躺在沙发上翻开。手札的扉页上,是一行清秀的钢笔楷书: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和叶度残春。(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三章: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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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无题·其二》李商隐
这本手札应该是妈妈去世前一年左右写的,为什么会在奶奶那里,燕少菲非常疑惑,她整理妈妈的遗物时,根本没有看到这些笔记。或许那时候妈妈写字已经比较困难,字迹失了往日的灵秀和飘逸,写的断断续续,似乎一直陷在回忆里,也或许有一种回忆的快乐,夹杂在病痛中。
近来身体痛的厉害,越发想念以前的日子,与云浩初识的情景,似乎就在昨日,真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怎么会有那样的勇气和执着,把云浩缠得毫无招架之力,连云清都大呼吃不消。又到了秋高气爽的日子,不知道今年山上的红叶如何,也好久不和云清联系,她那么忙,全部的心血扑在事业上,真是羡慕她的活力。如果不是那年她兴之所至集结一大批人去爬山,我可能就不会那么早遇到云浩,也不会那么厚着脸皮去追云浩。如果是那样,该有多好。
记得以前读《红楼梦》,贾宝玉初遇林黛玉时说:“这个妹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我还不止一次嘲笑,觉得一定是傻宝玉的搭讪之语,可是没想到这样愚蠢的一幕,竟然被自己硬生生的搬到云浩面前,一眼见到他长身玉立在那株枫树下,自己竟真的傻乎乎跑上前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或许,那一刻,我已经不是我。云浩的怔愣,云浩的忍俊不禁,到今天,我似乎还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抖啊抖的情景。
实在忍不住不见云浩,昨天,偷偷跑到他公司外面,远远看了他一眼,云浩竟然没有什么变化,除了岁月增添的一些成熟外,他好像还是当年站在枫树下的那个他,一直在我心里,云浩,我今生的爱人,希望没有我的余生里,你幸福的生活着,哪怕忘记我。
云清一直不谅解我和云浩离婚的事情,她没法理解我的做法,我也没办法让她明白,我这一生,是没办法陪着云浩了,最近觉得精神实在太差,能撑多久,也未可知。我那么爱云浩,怎么舍得让他看着我痛苦而毫无办法,我那么爱云浩,怎么舍得让他眼睁睁看着我离世而痛不欲生。我早早斩断情缘,让他在年轻的岁月里享受生活,而不是陪着我耗掉大半美好的日子,我宁愿一个人承担病痛,一个人承担相思,也舍不得我的云浩,有一点点的痛,这就是我爱云浩的方式。云清,我最亲爱的朋友,我最心爱的小姑,我也很在意你,我也希望你能少做点工作,多陪陪你的爱人和孩子,如果我是一个健康的人,我会用尽我的力气,陪伴我的云浩,陪伴我的阿堕。可是,我如今远离他们,也只是希望能在他们的生命里少留些痕迹,这样他们就会少一些痛苦。
燕少菲愣愣的看着妈妈的笔记,她以为妈妈当年执意要和爸爸离婚,是因为余叔叔,她以为妈妈不爱爸爸,却没想到,原来妈妈是这样爱着爸爸,爱着自己。燕少菲一时都没办法思索,她思维有点停滞,脑中一片空白,许久之后,她才翻了一页,继续看着。
今天到学校去看了看云浩的儿子,和云浩长得不太像,可能更像他的母亲一些。孩子很活泼,很聪敏,看来被父母教的很好。没想到子谦的儿子也在这里上学,他是个很好的父亲,也是个很好的朋友。病着的这些年,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也撑不了这么久,阿堕对他可能有些误会,每次见了子谦,总是有点冷冰冰的,我又不能多说什么,对子谦感到非常抱歉。和子谦自幼相识至今,将近四十年的友情,已经似亲人般。父母相继过世,都是子谦帮忙操持,幸亏子谦爱人大度,能够理解我们的友情,否则,我更是愧对子谦。如果没有遇到云浩,也许当初我也会和子谦成为相敬如宾的夫妻,可是这世上最奇怪的就是姻缘,遇到云浩,我把人生挥霍的那样无度,或许,我这短暂的人生,就是为了和云浩的这一段相遇。
身体太容易疲累,代理做账的六家公司,想要辞掉一两家,然而,最近止痛药用量太过频繁,有点入不敷出,这样熬着日子,又不想别人知道,人前装得坚强,回家躺在床上,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世间,可是为了我的阿堕,我不能以让她伤心的方式离开,虽然痛苦,可是我依然愿意依循生命的规律,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燕少菲的眼泪顺着脸庞缓缓流下,妈妈直到最后离开的时候,在她面前始终是一副很淡然,很轻松的样子,每次从医院回家,都不愿意她跟着。离开前的一个月,还在做着六家公司的财务账目,她没想到,妈妈是用这样的方式守护着她,她也没想到余子谦叔叔竟是这样至情至性的一个男人。燕少菲看不下去,合上笔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和叶度残春。”妈妈匆促短暂的人生,遇到了她喜欢的人,遇到了喜欢她的人,应该是无悔的吧。
燕少菲就那样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夜里被冻醒的时候,身上有点乏力,她起身烧了点热水喝了,一时睡不着,索性把妈妈的笔记从箱子里拿出来打包,装在行李箱中,她上网订了一张前往云海的机票,把这幢房子的资料锁到保险柜,屋子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天亮后,她到临街的店铺吃了早点,给爸爸打了一个电话。
“阿堕,这么早有什么事?”燕云浩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似乎刚睡醒。
“爸爸,我准备到云海去一趟,近期不在京城,你自己多注意身体。”燕少菲很少和爸爸这样讲话,如果不是因为妈妈的笔记,她可能连电话都不会给爸爸打。
“嗯,知道了,阿堕,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燕云浩有点吃惊,谢黛霜过世后,女儿几乎没和他说过话,今天突然这样说,倒让他有些莫名的烦躁。
“嗯,代我向阿姨和少钧问好。”燕少菲说完挂了电话,顺手关了手机,拉着一箱子妈妈的笔记,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机场而去。
到云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燕少菲在云海的机场大厅坐了很久,这座陌生的城市,让她有一些茫然,机场来来往往的人群,鲜活却疏离,慎言和柳眉为什么会停留在这个城市?燕少菲隔着巨型的玻璃墙,看着外面频繁起飞降落的飞机,这个繁华而充满诱惑的城市,如一张巨型的网,铺天盖地罩着生活在网下的人,似乎逃脱了,却似乎怎么也逃不掉。就算是乘着飞机飞走,该回来的人,一样会飞回来,如流萤扑火。
看着天渐渐暗下来,燕少菲只好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要到什么地方,燕少菲想了半天,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好问司机云海什么地方最繁华,司机瞥了她一眼,才答到:“云海只有更繁华,没有最繁华。”燕少菲觉得司机师傅非常幽默,笑了半天,最后说道:“麻烦您往市中心开,我路上遇到想下车的时候,您再把我放下就行。”司机师傅也没再多话,也许云海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个充满奇幻和魔性的城市,大家见多识广,也不稀罕多一桩。燕少菲记得外公说过:“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一个想逃离的人,最好的地方,就是人若蝼蚁的大都市。
燕少菲在临近市区的地方看到一家快捷酒店,就让司机停车,这样的便捷酒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