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只不过区区不到两万之数,但军阵严整、军旗飘扬的同袍面前,他在着甲!
曾经沙场多少事,而今秦王再着甲。
北上以来,卢龙军历经数战,尤其万马坡一役,前后历经七日,甲士猛攻敌营之时,战况不可谓不激烈,然连日以来,李从璟都不过青衫革带而已,稳坐后方未临战阵,更不曾去披甲执锐。
大军远道而来,一路势如破竹,到得此时,雄城在前,如虎豹卧雪,敌军在侧,如群狼环伺,卢龙军注定有一场苦战,李从璟终于立马阵前,他好整以暇,披战甲、持长槊。
黑袍黑发,铁甲骏马。
近两万双眼睛在看他,数十万双眼睛在看他。
李从璟调转马头,锐利如金的目光,在万千将士身上扫过。战阵前,大将林立,李彦超、李彦饶、许大胆、徐旌等人,无一不是天下骁勇,无论放诸何军,都能杀出一片赫赫军功。上…将身后,铁甲如潮,一望无际,这里的每个将士,都是幽燕的大好儿郎,古往今来,以之成军者,无不精锐,常震天下。
世人称之:卢龙铁甲一万八,十万雄兵亦可杀!
秦王倒持长槊,在战马上问:“告诉孤王,尔等何人!”
尔等何人?数百近卫齐声喝问。
“大唐铁甲!”万八将士齐声回应。
天下兵马大元帅再问:“告诉本帅,尔等何人!”
“大唐卢龙军!”万八将士声震云霄。
李从璟三问:“大唐铁甲,卢龙骁勇,你们怕死吗?!”
“不怕!”
“不怕!”
“不怕!”
万八将士势震山河。
李从璟四问:“明知一死,可敢一战?!”
“战!”
“战!”
“战!”
金戈相击,铁甲轰鸣。
李从璟回身,长槊前指,彼处,敌旗遮天,敌甲覆地,“狭路相逢勇者胜!孤王要尔等告诉贼敌,尔等何人!”
“杀!”
“杀!”
“杀!”
卢龙铁甲,气冲斗牛。
李从璟大喝:“李彦饶!”
“末将在!”
“率步军大阵,后山前结阵!”
“末将得令!”
李从璟再点将:“李彦超!”
“末将在!”
“精骑两千,护卫两翼!”
“末将得令!”
李从璟拉下兜鍪,“徐旌!”
“末将在!”
“精骑三千,随孤王杀敌!”
“末将得令!”
战场争胜,最上夺势。敌军众,我军寡,欲为守势,先立攻心。遣上…将,破军入阵,夺敌战心,是为首要之重。
契丹军虽大举袭来,然变阵之际,攻势未成,各部虽势如狂潮,实则联系未深,大小战阵衔接未紧,颇有空档与可趁之机,当此之际,以精骑突击,扼其前阵,挫其士气,可收奇效。
先前战事,逢战必有军议,彼时诸将各抒己见,无尊卑之分,如今大战降临,李从璟颁下军令,独断专行,却无人敢有异议,饶是李彦超等将忧其周全,也不敢多言。
秦王锐意进取,因厚积军功而立身,曾经年率军征战,向来无所畏惧,自入洛阳投身政事以来,不过四载,若是今日便失了出入战阵之心,那不是惜身,而是自取灭亡!
我欲强便强,我欲胜便胜!
这就是大唐秦王。
汉唐雄风何处寻,且看秦王破阵!
卢龙军阵是大湖,三千精骑分流而出,卷动烟尘,其势自成一条江河。江河奔流,前阵渐尖,后阵渐厚,遂成锋矢阵。契丹军阵是两方海洋,此时向卢龙军袭来,如牛出双角。
牛角厚重,比那江河要宽。
然则江河已成锋矢,牛角却未聚力,如同分叉许多的线头,空有牛角之身,没有牛角之角——牛角之势只是暂时,乃是契丹军变阵的一种过渡形态,契丹军本就没有磨尖牛角的意思,他们要的是两面合围卢龙军阵。
只是谁也不曾预料,这时候卢龙军阵会分出一支精骑,主动出击!
大地辽阔,金日西沉,在不高的断断续续的山峦上徘徊不去。旷野深邃,愈发衬托的矮山毫无气势,奔驰在山前广阔平地上的锋矢阵,向那其中一只牛角袭去。
契丹两军突然转向袭向卢龙军,变势要快,变阵却不能急,各自近十万的军阵,急了自然会乱。双方虽然相距不近,但只要变阵完成,大势一成,卢龙军便跑不掉——跑则能追。时辰已经不早,再有一个多时辰夕阳就要落入地平线,契丹军选在此时出击,趁的便是这个时机。
只要在天黑前围拢军阵,一旦进入黑夜,阵脚大乱的卢龙军,根本无从抗拒大海袭来的恐惧,耶律倍与耶律德光此举,深得用兵之法。
李从璟主动出击的意义也在这里,卢龙马军必须扼制契丹军阵之势,让卢龙本阵在天黑前于山前布好防御大阵,如此阵脚稳固,方能有后续之战。
欲制牛身,当制牛角。
李从璟对战机的把握,入木三分。
不多时,三千铁骑就近了牛角。
李从璟选的是耶律倍这一方。
阵后,耶律倍高居望楼,见了三千卢龙马军奔来,不禁脸色微变,而后却又冷哼一声,“蚍蜉撼大树,不知死活!”
眼见卢龙精骑袭来,契丹军阵中令旗挥舞,鼓声连连,那当先的军阵正在变化,无暇应战,两翼的精骑本有护卫大阵之责,这下在旗鼓号令之下,立即迎上来。
李从璟却看也不看两翼敌军,长槊往前一指,下达了全速突击的命令。
三千精骑,立即将速度提到冲阵水准上来,锋矢阵如阵风突袭,直取中军。(全本小说网,www。taiuu。com,;手机阅读,m。taiuu。com
章五十七 其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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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场战机,往往一闪而逝,抓得住便是智将,就眼下而言,契丹大军变阵声势浩大,阵型衔接中的空档也只存在于极短时间,大阵露出的薄弱点也只在很小的一部分,要抓住这样的战机组织起一针见血的攻势,对将领眼光、战场局势判断能力、指挥能力与部曲执行能力等诸多指标要求极高,几乎难如登天,纵是良将精兵也不敢轻易为之,因为一旦稍有不慎,没有在千头万绪中抓住那一丝战机,撞到了大阵的铜墙铁壁上,便是自寻死路,只能落得个身死人亡、全军覆没的下场,连挣扎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沙场战机,不是回回皆有,良将过招,破绽更是少见,便纵是百日大战,关键时机也可能就那么一回,只在片刻之间。
而一旦抓住这等战机,便有可能收获以蚁穴溃千里大堤之效。打蛇打七寸,命…根…子被制,哪怕是八尺壮汉,力拔山兮气盖世,也只能任人摆布。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数回征战,足练精兵,十年沙场,难出名将!
。。。。。。
这边厢,卢龙精骑撞破契丹军防线,李从璟一马当先杀入阵中,他自是披坚执锐,座下骏马也是扬蹄狂奔。一人一马如铁甲战车,车轮碾过之处,敌甲碎裂,人马俱亡,无一合之敌。
无一合之敌,非是我强敌弱。精骑冲阵,先求一往无前,若是刚入敌阵攻势便被扼制,这仗也就不必再打。
李从璟目光沉静,手中长槊一路飞掠,战马飞奔急进,但见眼前敌甲密集,前后相继,如入丛林,唯见草木,不见天日;那阵阵呼喝之声,悉数入耳,如巨浪拍岸,如山洪加身,人在其中,渺小如粟,只听山鬼哭,不闻仙人语。
敌骑迎面,刀枪纵横,好似那林中飞奔之人,被荆棘加身,面前那一张张人脸,或怒或恶,端得是骇煞人也,这万军之中,步步杀机,何人不知何人不晓,要想破阵杀敌,当先一个,必不能被荆棘缚身。
“喝!”长槊已斩数人,此时锐气已失,而身前强敌林立,李从璟立即动作,一声大喝,提臂挥槊,长槊斜挑,锋刃在闪电间滑过敌骑咽喉,带出一片血肉,他眼也不眨,长槊再扫,挡下斩来的一柄马刀,电光火石之间,也不见他手臂如何动作,不过是手腕一动,那锋刃掠过马刀,击在那敌骑头盔上,打得对方眼前一黑。
李从璟纵马与其擦身而过,紧随其后的孟松柏,刹那间补上一槊,将那骑兵刺下马来。
再后的甲士飞奔而过,铁骑扬蹄,那骑兵伤重未起,马蹄便踩在他胸腔上,只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胸膛凹陷,身如虾米弓起,口中鲜血争涌。
再看时,铁蹄驰过,那人已是被接连践踏,成了一堆肉泥。
战马急进,李从璟槊出如龙,势如疾风,只见他手臂连动,竟是快得离谱,压根分不清每一个动作,只有虚影连连,勾勒出劈、斩、挑、刺、扫的残痕。
阵阵铁器撞击的脆响传来,金戈之声令人牙酸也叫人心颤,那前前后后袭向李从璟兵刃,竟是悉数被他挡开,便是如此,他还能寻机杀敌伤人。
偶尔有那不及挡下的刀枪,也是被他过滤下的非重击,饶是有幸避过护卫他两翼近卫的格挡,打在他那身明光甲上,也只能擦出一道浅痕,而作为代价,出手的敌骑必被长槊加身,交出性命。
李从璟身如战舰,乘风破浪,一往无前,些许微风,根本无从撼动他的身形!
以他为锋头,浩瀚的契丹军阵中,锋矢阵如一支锋利的锲子,狠狠锲进。那挡在锋矢铁阵前的契丹骑兵,受锋矢阵进击,如同江水被巨舰排向两边,波浪涟漪不定。
波浪是为军阵颠破,涟漪是为人马翻倒。
以鲜血为旗,以尸体为路,锋矢阵冲向更深的人潮。
“死!”李从璟一槊挑飞眼前敌骑,热血洒落铁甲。
“杀!”徐旌紧紧相随,杀心正炽。
。。。。。。
锋矢阵两翼。
两名契丹千夫长各率本部,冲向锋矢阵侧腰。
“腰斩唐贼!”千夫长高举马刀,眼中闪耀着炙热的光芒,在他身后,跟着同样战意昂然的无数契丹勇士。
就在两支千人队奔近接触锋矢阵时,千夫长忽然双眼睁大,他看到卢龙军两翼的精骑,端起劲弩,指向自己。
因为锋矢阵正在奔进的缘故,当他看到唐骑的动作时,那弩矢已然发出!
与弓箭不同,弩矢射出,轨迹成直线,千夫长看到唐骑射出弩矢时,尚在左前方,并未与自己直接面对,而当弩矢飞出,却直奔自己前胸而来!
一泼泼弩矢,从唐军侧翼飞出,如毒蛇吐信,让人不寒而栗。千夫长机警,矮身藏于马脖后,惊险避过弩矢,而他身旁的同伴,则多有不幸者。惨叫之声迭起,一骑又一骑落马,转瞬之间,身中弩矢而坠者,即达数十人。
千夫长面色铁青,他率部冲阵,打得便是腰斩卢龙军阵的主意,未令部曲用弓箭,既是一心短兵相接不愿引弓搭箭碍了攻势,也是因为眼下他部阵型乃是前后狭长,若是放箭只能前部稍稍为之,威势却是不大,杀伤有限。
却不料,卢龙精骑仅是侧翼发了一阵弩,竟就让他的前阵几乎被射空了二三排!
这不由得千夫长不心头发寒。
唐军劲弩,威势可见一斑。
但凡中原军队对战草原军队,强弓劲弩向来都是最受依仗的利器。
“撕碎他们!”千夫长大怒,数十人死伤于劲弩,固然让他心寒,但他却是不惧,只要两军接阵,他就能腰斩卢龙军阵。
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卢龙军阵两翼后方,精骑稍稍调转马头,向左右各自驶出,竟是忽的变了阵型,各自分出数百骑来,成了大锋矢阵侧翼的两个小锋矢阵,而后迎向契丹千人队!
近乎于直线的变阵,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空隙!
“千夫长,敌阵有变!”部曲连忙大喊。
千夫长转头相顾,立即脸色大变。
战阵相击之势,立即攻守易行。两部千人队,立即由腰斩卢龙大锋矢阵,变成被卢龙小锋矢阵腰斩!
而且卢龙精骑时机抓得极准,几乎是阵型变化刚一完成,就撞进了契丹军阵中。而且变阵极为迅速,待契丹军发现情况,已经无暇应变。
也不可能应变。
小锋矢阵这一变,即收四两拨千斤之效。
卢龙军战阵娴熟,训练有素,竟是到了这般地步!
要知道,契丹精骑千人队来侧击,入阵的点无法事先预计,而锋矢大阵又在急速奔进,更不可能早早分出部将来迎击,这也就是说,卢龙军阵的变化不仅娴熟无比,领头的也最多不过是一个都头!
都头,统率部曲不过百人,一介低级军官,竟能识得如此战机,做出这般准确的判断,有这样果决的魄力?!其后数百骑,相继奔进,随其变阵而击,毫不迟疑,竟能那般信任他一个小小都头?!
“这不可能!”惊惶的千夫长睁大了恐惧的双眼,不可置信的大叫出声,他身为千夫长,统率千骑,乃大军中坚,竟然被一介百夫长在战术层面上杀败?
他万万不能接受!
然而,这名千夫长却是不知,幽州演武院成立已超过七年,卢龙军中诸将,莫说都头,便是队正,也多是演武院学生,那都头、指挥使一级的军官,则是基本要入演武院进修!
大唐诸军,在将官素质的比拼上,能比卢龙军略胜一筹的,也唯有百战军一军而已——就连百战军的略胜一筹,也不过是因为李从璟在淇门就对将官加以培训,起步得早而已!
“破阵!”当先为锋头的卢龙精骑都头,提槊跃马,率部杀进契丹千人队中,其一往无前、睥睨敌军之态,已然颇得上…将之韵!
数百骑进击,狠狠撕开了契丹千人队,杀得对方人马骇然,不能相顾。
大锋矢阵破大阵,小锋矢阵破小阵。
两翼小锋矢阵一路冲毁契丹千人队,速度不减,也不回头去将其彻底击溃,而追上大锋矢阵。大锋矢阵在李从璟率领下,已是率先将契丹大阵犁了一遍,其部先声夺人,打得契丹军阵仓惶失色,军阵大乱。而趁机混乱之际,小锋矢阵紧紧跟上,自然没有太大阻碍,其部勇猛精进,又将本就混乱的契丹军阵,再度犁了一遍!
分阵易,合阵难。
能分阵者,已是精锐,而能合阵者,精锐中之精锐。
卢龙精骑,无愧北境至锐之名,无负帝国凭之以震北疆之厚望!
。。。。。。
大锋矢阵前,李从璟破阵杀敌,一身铁甲渐被鲜血染透,鲜血在铁甲上汇集成流,顺之流下。战马驰过之地,一路鲜血。
三尺龙泉剑,匣里无人见。一朝入君手,万敌莫敢前!
李从璟“休养”数载,今日一战,便如那蓄养锋芒多年的宝剑,兀一出鞘便剑气冲天,无人能扼其锋芒。李从璟等这一战,已是等了太久。
即便如今已是秦王,平日高坐金銮殿,他也不曾遗弃他一身将骨!
秦王一生,出江湖、入庙堂,处处皆沙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要有披坚执锐、破阵杀敌之气概,此生不死,浩然之气便不可磨灭。
哪怕日后再无亲自上阵厮杀的机会与必要,但杀伐果决之念,为将为帅之气,必将终生相随。
眼看卢龙精骑势如破竹,各阵皆无法撼其锋芒,军阵的混乱越来越大,十万大军,竟因额头被击,变阵前进之势大为受挫,那契丹军阵后面,耶律倍也是大大变了脸色。
“卢龙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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