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获鸟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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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获鸟之夏-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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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那个古老的脑和心的交易场所就是潜意识,虽然无法明了地认识事物,但还是存在着的。」   
  「所以,动物是幸福的。」   
  京极堂缓慢地望着走廊的方向。他家养的猫,正躺在射进强烈的西照阳光的走廊上打盹儿。   
  「那只猫最近老这么睡着,你大概以为那是日本猫吧,其实不是,是在中国的金华山捉到的大陆猫呢。以前就听说金华的猫会变作妖怪,好不容易弄到手了,没想到竟然成天那么睡着,真是没趣。」   
  这个男人对与主题无关的事情总是如此随口说说。刚才的话题大体上可疑之处很多,所以我并不知道有关猫的事情,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但即使知道是吹嘘,我也经常附和着:   
  「你如果想要会变成妖怪的猫,那应该要锅岛(译注:九州地方西北部佐贺的锅岛家,曾发生动乱。戏曲说书以怪猫谭影射这个事件,撰写成著名的《佐贺怪猫谭》)的猫才对。」   
  京极堂附和地说道一点儿也没错后,笑了。   
  这时,我突然了解了他真正的意思。   
  他仍然不想谈自己的工作。他老早就识破我用策略想套出秘密的伎俩,所以将话题的箭头一步步转向其他方面。而我没有察觉,受到影响,话题也慢慢地转向了。所以,他的情绪也愈来愈好,结果,重要的关于京极堂的副业,我并没有打听到任何具体的事情。但是,今天我很想谈这件事,因此,硬把话题扭转了回来。   
  「京极堂,你说的论点我已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以此为基础,谈谈你的工作是怎么回事吧?」   
  「怎么回事,是什么意思?」   
  「我们原来不是在谈有关你祈祷的事吗?」   
  「你在说啥呀?原来谈的不是你提到的孕妇那件事吗?」   
  事实的确如此。京极堂用很为难的表情看着我,而我呢,只好装傻地抽着烟。   
  「呵,没错,不过,你所说的幽灵那并不存在的事情,再说得容易懂一点儿吧。」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很内疚似的,连问话的方法都显得有些混乱。见到我动摇的模样,其实心情很好的朋友,却始终保持一副不悦的表情,很遗憾似地说道:   
  「什么?你没听懂呀!」   
  「懂哇!脑和心和意识之间的关系。」   
  「那不就懂了嘛。你现在看见、听到、触觉和噢觉,全都是脑这个批发商批发下来的,是专卖呢!」   
  「我知道。」   
  「你怎么品评批发下来的商品?比如说,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京极堂的店主?」   
  「因为认识,所以知道。」   
  「也就是说配合记忆来品评。」   
  「嗯,靠记忆啦经验什么的。」   
  '经验属于记忆。换句话说,你如果丧失记忆,那么所有事情就无法理解了。如果忘了走路的方法,那连脚都不能动了。」   
  「这倒是真的。」   
  京极堂这会儿稍带着桃战的口气继续说道:   
  「这个记忆究竟是如何地收藏在哪里?现代医学都还没有明确的解答。」   
  「没这回事吧。记忆不是收藏在脑里吗?脑才是记忆的仓库吧?」   
  「这可难说哟!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脑担负着『税关』的责任。所有来自外界的资讯,透过眼睛和耳朵等的资讯,全都经过脑这个税关确实地检查。而且只有■理解■后的事物才能通过。只有通过检查的事物,才能走上意识的舞台。」   
  「没通过的怎么办?」   
  「没走上意识的舞台,就收藏在记忆的仓库。在做检查的时候,也是以记忆为标准。这也是脑将有的存货拿出来检视,等检查完再将新旧混合后归回仓库。」   
  「原来如此。这一次的比喻我很能理解。」   
  「就在这里。如果这个完整无缺的税关有不正当的活动,进口了■伪造品■的话,你想,会怎么样?望着意识舞台的客人,能很快地辨识那是假的吗?」   
  「不会知道吧。不过,为什么要从事不正当的活动呢?没什么好处嘛。」   
  「嘿,会的唷。首先,在记忆的仓库发现不到恰好的样品时就会发生。如此一来,就不能做检查了,如果只是小瑕疵,还可以修改,但实在也有和库存不吻合的时候。由于事关信用问题,客人往往寄予绝大的信赖,就像刚才提到的,记忆的仓库如果都是空的,让人无法信任的话,那一分钟也活不下去。所以,不能背叛信用,即使撒谎也得笼络客户吧。然后,还有一个。客户对进的货品不满意的时候,客户有时候会无理要求。这时,记忆会将仓库中相称的存货拿出来,然后装出现在才进货的样子骗人,而客户完全无法分辨是否为新鲜的东西。可是,这么一来,就会发生前后不符的事了。根本没进货却硬要出货,这就和帐本不合啦!」   
  「客户……也就是心灵,到底怎么无理取闹法?」   
  「比如说想和死人见面什么的。」   
  「喔。」   
  我终于懂了。   
  「指的是幽灵吗?」   
  「嗯,不仅这个,不过大致如此。与其说对那个人的心灵,不如说他的内在世界绝对无法和现实的事物有所区别,如此说来就称作假想现实吧。不,对那人,他个人来说,那简直就是现实。因为现实也完全一样地接受脑的检查,我们任何人都无法真实地看见、听到这个世界,只不过在感知着由脑选择后偏颇的仅有的资讯而已。」   
  「可是,把根本没有的事当作有,那多令人不知所措。而且,那么简单地只要心有所期待,就能见到、听到那假想现实什么的吗?可是,我可从来没见识过呢!'   
  '这可不是想看就看得到的呢。『看看吧』,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意识到了,也就是说脑已经知道了。既然知道了,脑会选择更简单的方法唷。如果从仓库将知道不可能有那回事的证据的记忆拖出来的话,那不用撒谎不就了事了吗?」   
  「换句话说是必须靠无意识罗?」   
  「是的。因为如此,不得不说谎的脑,就只好开始篡改前后帐目很合的帐簿了,因为自尊心不许可!因为脑是存在于和自然科学相通的世界,这么一来,这个世界于是诞生了怪诞这种借口,和宗教这种自我辩护了。」   
  「原来如此,虽然没什么实际体验,但是我觉得好像懂了。总之,宗教就像修复脑和心的关系的媒人。」   
  「你倒很会比喻嘛!脑也会会错意和遗漏,在这节骨眼儿,这个媒人就会有效地发生作用。说起来,脑似乎拥有分泌麻药来掩饰这种纠纷的性质,动物体内也会作掩饰,但在进化途中却似乎会发生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的情形。」   
  「会分泌麻药吗?」   
  「是的。觉得很舒服,心情很好什么的,都是麻药的关系。生存所必要的行动大体上都伴随着快乐。就像吸鸦片的人那样,人的心灵都有快乐的需求,动物活着的时候会有恍惚的感觉。可是,社会诞生了,语言产生了,只靠这个脑的麻药已经不够用了,人失去了幸福。然后,怪诞乘虚而入。更进一步地,为追求失去的幸福,宗教应运而生。这是麻药的替代品。鸦片啦吗啡啦是替代品中的替代品。有共产主义者说宗教是麻药,这是卓越的见解。」   
  我感到一股轻微的亢奋,为什么会这样呢?觉得自己安心搭的船,其实是住在坚硬的山上的貉所搭的泥船那般有种焦躁感。   
  这时京极堂不知所措似地窥视着我的表情,然后突然问道:   
  「你曾祖父还硬朗吗?」   
  我感到困惑地反问:   
  「怎么突然说起这来了,这不是想故意岔开话题吗?」   
  「谁想打岔呀。到底怎么样嘛,还硬朗吗?」   
  我在无法掌握他的真意之下,只好回答:   
  「我没见过曾祖父什么的,你不是也知道吗?连我的祖父在我五岁时就已去世了,曾祖父在我出生前早就上了阎罗王的生死簿了。」   
  「所以,你并不知道他存不存在。」   
  「不至于不存在吧。眼前他的曾孙--我,不就在这里吗?」   
  「好吧。那么,你的祖父呢,他存在吗?」   
  「我刚不是说了吗,祖父在我五岁时去世了。我再怎么笨也还记得,他是存在的。」   
  「如果你是带着记忆一起出生的话怎么样?说得更直接些,就算你刚出生不久,你就带着从出生以前到出生为止所有的记忆呱呱坠地,那么,现在的你也无法分辨的,不是吗?」   
  京极堂说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铃--,风铃声响起。   
  射进回廊的西照阳光终于变弱了,窗外已隐约模糊了起来。   
  原来睡在那里的猫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抛在海上的婴儿,产生了恐怖的感觉。不,与其说恐怖,不如说是寂寞和空虚。简直就像泥船溶化在海里似的。   
  「那种事,不,该不会有那种蠢事吧。我就是我。」   
  「要怎么说你才懂?你应该无法判断的。有关你的记忆、你的现在,可能全都是最近由你的脑子随便创造出来的。简直就像第一天快要开幕的时候,剧作家飞快写好的剧本那样,什么时候写好,你这个观众根本就无法辨识。」   
  「那么、那么的空虚无常,我--」   
  房间突然暗了下来。   
  「自己绝对无法辨识假想现实和现实的区别,关口君。不,连你是不是关口君都无法保证。环绕着你的所有的世界仿佛幽灵似的,假冒的可能性和真实的可能性完全一样。」   
  「那么一来,我不就像幽灵了吗?」   
  我感到自己遭受被全世界遗弃似的、一种压倒性的不安感所席卷。我甚至觉得忧郁症带来的孤独感反而还能拯救。眼前坐着的是不是朋友,简直都快分不清了。   
  这情况到底持续了几分钟?眼前的男人突然高声笑起来时,我才恢复意识。   
  「哈哈哈,你呀!放心啦,真没想到这么有效,原谅我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维持了短暂的恍惚,为了确认眼前的人是京极堂,费了极大的劲儿。   
  「你、你,关口,好了啦,你的确是关口翼本人啦,我可以保证。」   
  京极堂棒腹笑着,我逐渐了解了状况,同时非常地愤怒: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你在我身上施了法术吗?」   
  「我哪会施什么法术,我又不是忍者。只不过你一副很想知道我的买卖似的,所以小小地做了个测试,没想到竟然这么有效。」   
  朋友完全识破我内心的想法,我简直就像在释迦手掌心那个逞强的孙悟空般被戏弄了。   
  「那么,刚才所说的话都是为了套我而捏造的吗?」   
  '不,不是的,全都是真的。真实得过份的真实!」   
  京极堂从怀里伸出手来搔搔下巴,这是当他觉得困惑时经常有的动作。   
  「给我说清楚,我简直像被狐狸蛊惑了似的。」   
  「你们家是信仰日莲宗的吧?」   
  「又怎么了,难道又要施法术了吗?」   
  「不是法术。总而言之,你呀,其实是会使邪恶者屈服的人,可是竟然一点儿信仰心都没有。」   
  「妙法莲华经确实摆在我家佛坛上的唷。」   
  「可是,一个月打扫不到一次吧。怎么说,你都不是信仰宗教的人,也不是科学的信仰者。」   
  「说得也是!」   
  「对你这种人,说刚才那种真话是最有效的了。」   
  「是吗?你确实是相信驱魔的人所信仰的宗派,难道改变做法了吗?」   
  我好不容易想起这件事,慢慢地理解他想说的事情了。不过感觉好像还有什么圈套似的,仍无法安心,我可不想再尝刚才那滋味了。   
  「嘿,别装出那副可怕的表情。就像你说的,我在为人除去附身的鬼灵时,必须知道对方所处的环境和那人的性质什么的。理论就像刚才所说的,至于方法,就是用刚才套住你的那种。对你用的是你最容易了解的语言,这些语言,住住化作经文、祷词或科学用语。换句话说,暂时将脑与心的关系取消,然后再正常地连接起来就能恢复了。」   
  「为什么有科学用语?」   
  「信仰科学的人所想的也是科学性的,说到心和脑的关系,这就像信仰着科学一样。只不过将科学当作宗教的替代品而已,这对本人的心灵而言,是比拥有宗旨还麻烦的事呢。因为对怪异的说明,没有比这更不合适的。脑会完全失去信心。」   
  「我也没信心了,我的脑也在瞬间不信任我的心了。你真过份。」   
  「不过,可以增广你的见识。感谢我吧!」   
  「喔?这么一来,我就不会被脑骗了吗?」   
  「不,没那回事。只要你活着,就会继续受脑欺骗,只不过偶尔会有怀疑的余裕而已。」   
  「那不是根本没有治疗吗?」   
  「你从头到尾都很正常呀。」   
  京极堂说完后又大笑起来。   
  然后,突然恢复正经地又再说道:   
  「提到你的曾祖父。」   
  「知道了,不再上你的当了。」   
  「嘿,不是那回事。总之,你从没见过曾祖父吧?」   
  「没有。不过,也不是我的脑捏造出来的,因为我有物理上的证据。」   
  我的表情现出一副不愿意再上当的样子。   
  「可没这种抢在人前下结论的事唷!没有人怀疑你的曾祖父确实存在过。那个曾祖父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你可真穷追不舍,名字叫半次郎吧。不知道是哪一个渔港的渔主,相当有声望的样子。所以,祖父在信仰方面花费不少,最后终于倾家荡产。托这个福,我的父亲大人,你也知道的,是个穷老师!」   
  「就是这个!」   
  京极堂的手啪地敲了矮桌一角。   
  「就是这个的什么?」   
  「你怎么会连这些都知道?那不是你生存的时代喔,说起来,不是你能得到的资讯吧。」   
  「无聊!所以啊,你,这是从我出生以前就存在的人那里知道的呀。家乡的庙寺里还留着家族死亡纪录呢。户籍什么的说不定在以前的战争中烧毁了,但我家里确实应该至少还留着一张相片。」   
  「所以呀。」   
  京极堂这会儿又啪地敲了自己的膝盖:   
  「你之所以能够知道体验以外的事,是托这个世上有语言、留下纪录的福,将这些当作资讯摄取了下来。」   
  「说的也是。」   
  「就是这个呀。由于有你这个活着的证人,所以必须承认你的曾祖父存在。但是,德川家康(译注:一五四二--一六一六年,德川慕府第一代将军,终结了战国时代,为日本带来长达约两百六十年和平统一天下的人物)怎么办,可以相信他的存在吗?」   
  「当然可以呀。你可真愈说愈玄了,没有家康的话,这个江户(译注:现在的东京)可能就不存在了。全日本也大概只有你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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