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姐,”走进咖啡厅,陈振中依然难掩喜悦之色,他一边坐下一边开心地说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侍者端上咖啡,陈振中发现秋玲端咖啡杯的样子比过去优雅许多,一直豪气万丈的女侠,穿着旗袍坐在咖啡厅里,一举一动尽显她原本少见的女儿姿态,陈振中觉得新奇。
“有事情要去齐齐哈尔,路过这里,想着顺便来看看你。”秋玲深深地看着陈振中,她知道他有一肚子话,除了她或许谁也不能说。
陈振中装作不经意地四下张望,确认没有危险后,说道:“听说秋姐在敌工部。”
“是啊,”秋玲喝了一口咖啡,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发展储备力量,有些人或许三年五载甚至十年八年之后才会正式启用。”
陈振中去上海的事没对任何人说起过,既然秋玲来了,他知道她经常去探望沈月眉,忍不住打听她的近况,秋玲说道:“我前些日子刚打上海回来,沈妹妹很好,近来头脑越发清楚明白了,就是,”她深深看了一眼陈振中,“对你的记忆渐渐恢复,也渐渐明白了思念的滋味,听说近些天总在闹着想要坐火车去北平,还想来东北。”
陈振中心里地动山摇,他已让自己接受只要沈月眉过得好自自己再不打扰,他斩断了自己和沈月眉的羁绊,却绕不过她对他的牵绊,他看着面前的秋玲,问道:“秋姐,你说实话,月眉跟我,还有韩景轩,哪个更好些?”
“振中,若说目前是韩景轩更好些,他能更好地照顾她,可若长久来说,也未必有多大差别,韩景轩毕竟也是个军人,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说来,国将不国,谁能安稳度日呢?”
这时,窗外的夜色中忽然传来警哨声,紧接着,一队日本兵和穿着黑色制服的伪警察列队跑过,一阵仿佛斗殴般的声音传来,夹杂其中是青涩稚嫩的惨叫声,回荡在哈尔滨的上空,在这寂静安然的夜晚里,颇有几分毛骨悚然。陈振中盯着窗外,一阵发愣,秋玲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沈月眉梦到了一个冰冷阴森的地方,那地方在她残存的记忆里有着零星的片段,那里有一把椅子,却不是普通的椅子,上面缠绕着皮带,仿佛要把人牢牢固定住。空中吊着铁链,前面燃烧着火炉,烧黑的炭滋滋地冒着火星,而隔着火苗有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只令人感到阴森恐怖。
那个多次出现在梦里的白衣少年,此刻被两个人绑在那把椅子上,铁链环绕过他的脖子和手臂,牢牢束缚着他,而火苗对面的那个人走了过来,梦里,沈月眉依稀觉得自己认识,却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脸上仿佛没有内容,没有五官,白纸一般,却能感受到阴森狠毒的眼神。
那人拎起一把石锤,走到椅子中的少年身边,明明没有五官,沈月眉却看到一双小眼睛狞笑着,满脸的横肉轻微抖动一般,他猝不及防地举起了石锤,向着少年纤细的手指,狠狠砸了下去……
沈月眉在少年的惨叫声中惊醒,床头桔红的灯光温暖地亮着,沈月眉满头大汗,她又做噩梦了,梦里那个始终看不清面目的白衣少年,他的脸依旧模糊,可沈月眉却切实地感觉到心痛与恐惧的滋味,那感觉萦绕心间,从梦中延伸到现实,挥之不去。
韩景轩一骨碌从沙发上起身,他小心地在床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月眉,说道:“做恶梦了?”
“你怎么知道?”
“你在尖叫。”
《红楼梦》摊在韩景轩膝头,在沈月眉被噩梦惊醒的夜晚,都是韩景轩的故事伴她入眠。沈月眉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专注地看着低头念书的韩景轩,她伸手摸摸他的脸,轻声问道:“你会不会烦?”
韩景轩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摇摇头,说道:“我喜欢讲故事,要不是以前一直没人听我讲,说不定我会成为一个,作家,话剧演员,或者电影导演。”
沈月眉笑了,眼睛像月牙一样弯弯的。
“黛玉听了傻大姐的那句:为了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如遭雷击的黛玉,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步慢慢地走将来……黛玉恍恍惚惚地找到宝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妹妹病了……”
韩景轩想起以前,他和沈月眉一起看《红楼梦》时,他说自己最喜欢的就是这一段,还说,如果贾宝玉傻一辈子换来和林黛玉在一起,他们应该很幸福吧,像林黛玉这样的情种,即便贾宝玉痴傻,也愿意照顾他一生一世。黛玉心里,也会是幸福的。
没想到一语成谶。
看韩景轩低头沉思,沈月眉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问道:“你在想什么?”
韩景轩看着她,说:“想你。”
“我不是在这里吗?”沈月眉不解,她沉吟半晌,说道,“你是不是在想以前的我?”
韩景轩没有答话,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沈月眉坐起来,靠在韩景轩的膝盖上,手指了指书,示意他继续讲故事,她翻了翻厚厚的书,说道:“这个故事好长啊。”
韩景轩看着她,阖上书,说道:“好,那我把后面的故事告诉你。后来,薛宝钗的家人嫌弃贾宝玉傻了,不肯把她嫁给宝玉,于是宝玉娶了黛玉,黛玉是个情种,她非常非常爱宝玉,她不嫌他傻,哪怕天天照顾他也觉得很开心,于是,两个人像童话故事中的王子和公主一样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沈月眉扑闪着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说道:“你又胡说开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198章 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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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振中从宿舍里出来的时候,黑压压一群伪警察和日本兵,一个个凶神恶煞地举着枪对准前方,对面也是黑压压一群人,中间是校长何老,身后是老师和同学们,随着师生三三俩俩走出来,队伍还在不断扩充着,陈振中走进队伍中,站在何老身后。
年轻人热血但是冲动,尤其这帮十五六岁的高中生,面对日本人的压迫,他们不断做着孩子式的反抗,不是把溥仪的脸涂黑,就是把日本国旗撕成粉碎,再不就是把日语老师打了,这一次,不知是谁在索菲亚广场的地面上写上了鲜红的大字:
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正赶上日本军部下来视察,这一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两边都炸了,日本人要抓肇事者,学生们群起闹,一中的很多学生上街游行被抓了去,日本兵和伪警察一路追到学校来,校长和老师们挺身而出与他们对峙,要求释放被捕的学生,还学校安宁的环境,一面是枪杆子,一面是嘴皮子,双方僵持不下。
这时,校园的广播里响起了警察厅长的声音:“同学们,你们还年轻,国家花那么大力气培养你们,不是让你们去闹事的,是希望你们能好好学习,报效国家。当你们拥有丰富的知识时,眼光就不会那样狭隘……”
听到狭隘两个字的时候,同学们齐刷刷地发出不屑的笑声,纷纷小声议论道,狗汉奸,还说别人狭隘,真会颠倒黑白。一个男生对着喇叭高喊道:“到处都贴着膏药旗,我们还有国家吗?”
声音回荡在校园上方的夜空中,警察厅长闻言中断了讲话,他压制住火气,继续说道:“同学们,世界是一体的,人种之间是可以求同存异的,当年中国割裂为无数小国,最终不还是统一了,世界最后也会归为一体,当年流浪到这里的俄罗斯人、犹太人,都能为哈尔滨的繁荣出力,大家都可以和平相处。请大家不要对日本天皇和他的臣民带有如此强烈的个人偏见……”
“哼,真能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满洲国的这些高官,也就剩嘴皮子了。”何老不屑地说道。
一个忍无可忍的男生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猛地向着喇叭砸去,同时高喊一声:骗子!走狗!你们这帮日本人的鹰犬,除了骗我们还能干什么!
喇叭传出几声刺耳的声音,又一阵咝咝啦啦的响声过后,彻底陷入安静,顿时师生们都松了一口气,看不见那虚伪的嘴脸,还要听着这种堂而皇之的谎言,师生们都忍无可忍了,这样愚蠢的调剂只有激化的作用。
类似的话,关东军司令部顾问官东野也曾说过,那是在北方剧院的时候,在日满俱乐部成立一周年的宴会上,一场曼妙的舞蹈结束后,作为一名出色的政客,他将侵略粉饰到了极致,说自己是来帮助哈尔滨人民走上强盛与富裕的,让饱受战乱流离与军阀压迫的哈尔滨人民过上幸福的生活。还以台湾举例,自马关条约后台湾交由日本治理,现在有了邮局教育所,人民过上了幸福的新生活,满洲国日后也将成为一片王道乐土。
正在他全情投入这美好的畅想时,他嘴角微笑,两眼闪光,他自己似乎都信服了,全然忘记了他的手上,沾满了无辜的平民百姓的鲜血。就在这时,空中闪过一阵电火花,紧接着一声惊叫响起:电线漏电了!大家惊慌地四处躲避着,而那漏电的电线不偏不倚位于东野讲话的头顶正上方,在他抬头的空档,已经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一片亮光之后,日本人惊诧地发现东野的身体已被烧焦。
躲在暗处的陈振中把枪收好,一号计划顺利完成,不必启用备用计划了,陈振中悄悄混入四散的人群中趁着混乱顺利撤离,他想起曾经沈月眉对他说,杀人不一定非要用枪不可,若是不用枪让人莫名其妙地死掉,反而不好追查。他很诧异,沈月眉为何会懂得这些。
东野死后,在新官上任之前,陈振中争分夺秒,帮助李老爷将药品运送到战区,又护送李老爷一家撤离了哈尔滨,陈振中看着松花江面上那一艘渡轮渐行渐远,甲板上李老爷一家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小,他轻声呢喃道:再见了,朋友们,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陈振中竖起衣领,顶着瑟瑟的冷风离开,江老师已经对他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因为他近期在哈尔滨的活动过于频繁,尤其这次刺杀东野,想必已经引起了日方的注意。他才知道,原来他敬爱的教导主任,向来敢于直言天不怕地不怕的数学老师江大姐,竟是自己志同道合的战友,是哈尔滨市地下组织的省委联络员。
伪警察中一个头目似的人出去接了一通电话,一顿点头哈腰之后,他回来趾高气扬地对大家喊道:“你们学校里有分子,交出他来,或者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学生们就能放回来,否则……”伪警察戴了戴帽子,拉响了枪栓,冲着空中放了一枪。
有的男生忍无可忍,就要冲上前去,陈振中等老师拼命阻拦,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虽有心为正义献身,可若如此莽撞行事,便是低估了他们的残暴,便是白白送命。
说完,伪警察和日本人似乎不屑于再耗下去,也不再抓捕其他人了,只留下一句话,三天之内,将学校里的分子交出来,被捕的学生们就可以安全回家。几个换所有学生,这笔账你们自己算吧。
站在梳妆镜前,江老师将头发梳理地一丝不苟,回头问身边年轻的孙老师:“还有乱发吗?”孙老师摇摇头,看着淡然自若的江大姐,泪珠含在眼眶中。
江老师微微一笑整整衣领,正要走出去,忽然一个穿着黑色校服的男生跌跌撞撞冲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江,江老师,不,不好了,陆家宇老师,为了救出大家,刚刚去,去日本宪兵司令部了。”
“我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共产党,刺杀东野,暗中帮助哈尔滨首富李先生运送物资,帮助李先生顺利转移,组织学生上街游行,暗中散布抗日思想,组织工人罢工和学生运动,都和我有关,你把我的学生放回家,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坐在一个穿着军装的日本将军面前,陈振中不疾不徐地说完这一席话,顺手将灰长衫上的褶皱抹平。
日本人一挥手,顿时,两个伪警察领命出去,不消一刻钟,便押着两个男生走进来,两人的白衬衫上血迹斑斑,一看便是受了刑。陈振中皱起眉头,他们只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上刑,只是这些禽兽发泄变态的私愤吗?陈振中指着学生质问道:“为什么这么对两个孩子?”
“孩子?”日本人一笑,唇上的短胡子尖竖起,“孩子做不出这种事。”
两个男孩子见到陈振中惊呆了,其中一个叫道:“陆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另一个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我就知道,他肯定是个汉奸!”
那男孩儿说完,把愤恨的目光对准日本人,他到死也不能忘记,自己才十四岁的妹妹被日本人糟蹋的情景,他无法忘记妹妹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日本人淫邪恶毒的笑声,更无法忘记草地上那一片血红——那惨无人道地屠杀。路遇日本人例行检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罗圈腿的日本兵追上来狠狠踹了他几脚,用日本话叽里咕噜吼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想到这些,热血涌上心头,男孩子抄起身边的一把椅子,向着对面的日本人扔过去,日本人毫不犹豫地掏出枪来。
“咣当”一声,椅子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日本人偏头躲过。
一片殷红的血迹漫过,一具肉体直挺挺地沉重地跌落在地面上,同伴吓得目瞪口呆,匍匐在男孩的身边不断呼喊着他的名字,陈振中悲痛地俯身,他痛心疾首地看着他,悄声说道:“傻孩子,老师来带你们回家的,你何苦来,这不是让老师白白的……”
倒在血泊中的男孩子看着陈振中的脸,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从来不喊口号的老师,这个一向阻拦他们去游行的老师,这个因为和一个叫一郎的日本年轻人来往而被他们误认为是汉奸的老师,才是真正的英雄。
犹记得,热血的男孩子们对这个向来息事宁人的老师很有意见,要么在他抽屉里放蜘蛛,要么拿石头砸破他宿舍的窗户。他生气,却从不动怒,更不会惩罚谁。他一直认定这老师是个软骨头,又和日本人来往肯定是汉奸,而其他一些同学却感觉他是个令人看不透的人。尽管他看向大家的眼神充满慈爱,但是他几乎从来没笑过,有几个单身的女老师,还有女学生们都很喜欢他,虽然他给人感觉有点冷,不易亲近。
不久前,忽然有一天,他如往常一般走上讲台,大家抬起头,顿时感觉窗外的阳光都更加明媚了,他们第一次见到陆老师笑得这么开心。
陆老师还带了一包糖来发给大家,是那种特制的牛奶糖,有些孩子馋的两眼冒光两边流涎。一个女生问道,老师,您怎么想起给我们买糖了,这是喜糖吗,是不是您要结婚了?陆老师只是笑着说,老师不是要结婚,不过确实是喜事,所以请大家吃糖。大家看着生平第一次笑得倾国倾城的老师,看着莫名其妙的牛奶糖,更觉这个老师有点怪。(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199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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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血泊中的男孩子感受着生命的倒计时,他抓着陈振中的双手,血从微笑的嘴角流出来,他不想回家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心慌得很,男孩子努力说道:“只可惜,我没能杀了……”
男孩子闭上了双眸,他的同伴伏在他的身上痛哭流涕,陈振中的牙齿咬地咔咔作响,他回身看着面前的日本人,说道:“放了我的学生们,如果他们再遭受一点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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