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云暗凤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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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云暗凤阙- 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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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成千上万的众人都已知道车驾已经在午门出动,一片狂热的欢呼鼓噪喧嚣如潮。正热闹不堪,忽然之间雅静下来,原来天安门东西两侧门洞里各走出一只朝象,接着又是一对,又一对……共是九对大象,卷鼻耷耳的举着粗壮的腿走得十分齐整,都是金丝绒搭背,明黄缨络套身,个头都在一丈高低,穿着镶黄红坎肩的象奴都是头戴平底小帽,手持黄绒鞭坐在房来高的象背上听哨音如意指挥——自雍正末年金川战起,接着缅甸内乱。大象停贡,大内原有的象只剩了三只,只可内宫观赏,已不足配备仪仗。这已是十分稀罕之物,这时一下子出来这么多,康熙朝过来的老人都不曾如此开眼。王廉带太监们出天安门,由着他们往正阳门去布置城上观礼坐席,自己留下来站定在金水河正中玉带桥前,待到东西两行宝象站定,王廉扯着公鸭嗓子可嗓门喊了一声:

    “跪!”

    十八名象奴听令,一齐把手向象项间一按——这都是下头不知练过多少回的,那些浑身裹着绫罗的畜牲们前蹄一弯,后腿一伏便趴了地下。周围立刻传来一片啧啧称奇声。看象奴动作时,每人都取一根截好的甘蔗喂那象,象鼻子卷了碗来粗的甘蔗伸展自如地吃着。有头年轻小象大约驯得不到家,鼻子玩弄那尺许长的蔗棒儿调皮地顶立柱儿,不肯往嘴里送,象奴举着鞭子扬了一下,这家伙却是不怕,横鼻子把那象奴扫了个马趴,他站起来瞪眼扬鞭好怒,那象已将甘蔗填了口里,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逗得远观的人群一阵哄笑。

    正热闹得眼花缭乱间,丹陛大乐丝竹旱雷聒耳已近,前头六十四面龙旗各由力士挺执而过,紧接着五十四架盖伞飘摇出城,翠华紫芝明黄纯紫艳色杂呈,豹尾枪龙头竿高高矗着杂处其间,看得人眼花缭乱。信幡红旗导引着,又是羽葆如林从门中拥出,七尺宝扇上一面面都写得有字,“教孝表节”、“明刑弼教”、“行庆施惠”、“褒功怀远”四葆在前,接着“振武”、“敷文”、“纳言”、“进善”随后,四金节、四仪锽氅、四黄麾、八旗大纛、羽林大纛、前锋大纛、五色金龙纛施麾蔽天而过,什么仪凤、翔鸾、仙鹤、孔雀、黄鹄、白雉、赤鸟、华虫、振鹭、鸣鸢种种祥禽,游鳞、彩狮、白泽、甪端、赤熊、黄熊、辟邪、犀牛、天马、天鹿诸多灵兽都绘在片金青旗上,招招摇摇浩浩荡荡从天安门拥出。前头已到正阳门,后头还在无休无止地向外拥流。直到六十四名乾清门侍卫金盔银甲挎刀骑马威风凛凛,蹄声叮叮踏石过道,后边无数太监拥着黄络龙舆,车轮辗石辚辚有声渐出城门,有年纪见过世面的人都知道天子车驾已到——此刻万目睽睽,都是眼花缭乱,人们已是看傻了不知哪里是北。待到车驾出来,尽显于天安门玉带桥南,人们才看清,一顶六尺高的龙辇上遮九龙华盖,玉座方轸正中坐着白发苍苍满面慈祥笑容的“圣母”皇太后。旁边侍立一人,头戴中毛熏貂珍珠珠顶冠,江牙海水瑞罩披肩下,石青缂丝面貂皮金龙褂子,外套着黄缂丝二色金面黑狐膁金龙袍,瑞罩下微露半边珍珠朝珠,一条束金镶碧牙瑶线纽带斜露在龙褂外边,瓜子脸弯月眉三角星眸微微带笑,三绺长髯垂在脸前,虽然已是年过六十的老人,渊亭岳峙站在舆步中,精神气象看去不过五十,一手扶着挡栏,一手执着巾栉站在车中,时而向车外招手致意,时而又俯身和太后说笑着什么——人们便知,这就是御极天下垂裳政治四十年的“当今”——乾隆皇帝了。顷刻之间,一片山呼海啸的欢呼腾跃:

    “乾隆皇帝万岁,万万岁!”

    “皇太后老佛爷千岁,千千岁!”

    ……大约从来没有从紫禁城正门出来观过礼,太后东西眺望,只见广袤的东西长安街面上人山人海跪在皇道两边,像大片倒伏了的麦田俯跪下去,听着响彻云霄的欢呼声,显得有点兴奋,孩子般地笑着,眼中闪着惊喜的光,手扶着挡栏叹道:“太监们整日说‘去了一趟内城’,内城原来这么大,这么宽敞的?我老婆子今儿也算开了眼了!”因人众欢呼声浪太大,乾隆听不清母亲说什么话,哈身凑近了听太后道:“……好开心!我比圣祖爷跟前的老太妃,还有先帝爷跟前的老姐妹们都有福。自打康熙六十年随先帝上过一回五凤楼,那个场面儿也不及这个的……皇帝,这是你给娘挣的体面!”

    “是!”乾隆赔笑道,“这是您老洪福齐天,累世积德行善的果报……”说完,又直起身子招手。

    太后含笑点头,四周瞭望着,又说了句什么。乾隆又俯身听,太后却道:“这些人都这么忠爱君恩感沐皇化,该赏点什么才好。只是人太多了,怕……”“不干碍的。”乾隆笑道,“儿子叫阿桂去办。”说着转身下了车轸边的小梯子。阿桂骑着马就紧随在步辇后边,乾隆招手,双腿一夹马肚子几步赶了上来,垂鞭拱袖听乾隆说道:“太后懿旨,要赏这些百姓,你来办。新制的乾隆制钱预备的有没有?”

    “奴才遵旨,遵太后的懿旨!”阿桂笑着揖手,说道,“原来预备的到正阳门灯会上赏的,十万小串(一百文一串)制钱。这里人都跪下了,好办——不然要挤坏人的——可这样到灯会散时候就没钱了,要不要叫礼部再提些钱来?”

    乾隆笑着说道:“你瞧着办,总之要办得高兴,不要挤死了人。”说着转身拾级又上了舆顶方轸。阿桂便急招手叫李侍尧和郭志强上来说了太后懿旨的事。

    两个人一听都愣住了:一街两边人挤人人垛人,赏钱还不许挤死人,这怎么弄?李侍尧却是心思极清明,略一怔急急说道:“桂中堂,请车驾略慢一点走,老郭带顺天府的人两头封路,我这头传懿旨,叫顺天府的衙役编队领赏。人群不能乱,一乱非死人不可!”阿桂笑道:“你是个角色,皇上有便宜行事的旨。就这么办——要规矩不要乱——这里的人分钱分到半夜了,外城人少这么多,警备也稍松和一点……”说着打马往前来寻王廉。王廉便命一百零八名随舆太监“压着些步子,跟我后边慢走!”那舆辇顿时慢了下来。李侍尧远见郭志强已到衙役群中布置,打马一跃径至御辇前头,众目睽睽中从容下骑,先向御辇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才转身面向南方。一片热闹得开锅稀粥般的人群渐次安静下来,听李侍尧高声布达:

    “奉皇上圣谕,遵皇太后老佛爷懿旨。今日皇辇前迎驾人等,皆我大清忠诚良实子民。无论男女老幼,皆有赏赉。着顺天府依次按发赏钱——钦此!”

    本来凝重的空气,仿佛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缩了一下,又猛地膨胀开来。不知是谁带头声嘶力竭大叫一声:“皇上万岁!太后千岁,千千岁!”接踵又是一静,随即便是山崩地裂价一片狂呼:“万岁万万岁!千岁千千岁!”人们似乎一下子着了魔,全都晕了、醉了、疯了,跪在那里,有的捶胸挺身踢腿,有的抽羊角疯价激动得浑身哆嗦,喊得满嘴白沫,念佛的,叫天爷的,喊皇恩,都是歇斯底里红头涨脸叫起。

    一片欢呼鼓腾的喧闹潮啸之中,御辇缓缓行使到正阳门北,这里是纪昀、于敏中领率百官迎驾。北面是呼声如浪如潮阵阵涌来,百官群却是一片雍穆和熙之气。细细的鼓乐声中,畅音阁的供俸们在礼部司官指挥下曼声吟唱:

    祥云丽九天,丹陛欢承圣母前。寿恺祝洪延,垂裕绵长万万千。宝鼎袅香烟,双璧合,玉珠联。雅乐叶宫悬,恩泽音,福寿全……彩仗导丹,韶咸乐奏八风宣。宫花绕御筵,镂槛文墀展细旃。璆佩释仪虔,慈颜煦,曼福骈。山呼徧九埏,元正月,万斯年……

    ……群臣嵩呼拜跪中,乾隆扶着母亲含笑受礼,却也不再多说什么话,只吩咐“赏筵”,又躬身请道:“老佛爷,您还是乘轿上城,这箭楼也老高的。”太后笑道:“我能上去,不用轿。下头办事人都在这里,你甭照料我。”说着便登城。乾隆到底还是搀着母亲上了城,安置在围幕屏中歇坐了,才下城楼和臣子欢宴,一切仪礼席面都有规矩,也不必细述。

    满城喧闹,锣鼓爆仗声中,天色暗了下去。雪花悄无声息地在晦色冥冥中散散荡荡飘落下来。正阳门箭楼内因要防风,所有窗洞都用毡封得严严实实,里头正楹厅是太后和皇帝皇后的驻驾宴息处,中间围幕隔着,西边是贵妃嫔御共处一室,东边隔起全用竹编屏风,里头都是杂物,什么茶具器皿随用点心果品,应急药物之类垛了有寻常房子来高。太监太医都在这边听支使。阿桂在外边平台上,和纪昀于敏中三个人另搭一间席棚,这也就是临时的军机房了,负责一切灯市灯会提调事宜。里头尽自也生着大盆子炭火,只城上瞭高风大,向火的一面暖,背上重裘还是觉得纸一样薄。阿桂出去巡视一遭回来,见纪昀和于敏中一人手里捧着杯热茶,坐了个背对背,不禁笑道:“你们这弄的哪一出儿?反贴门神不对脸儿么?”说着搓手烤火。

    二人这才笑着转过身来,纪昀说道:“老于架子大,不和我这凡人说话,这么冷冰冰对坐着无味,不如转圈儿烤着暖和。”于敏中说道:“是你先转脸的,倒说我?——外头雪下大了么?”

    “雪不大,飘零儿丢星的,雪片子不小。”阿桂笑嘻嘻地,提起炭盆子上煨着的水壶也倒了一杯暖手。说道:“我方才出去看了看,下头灯都点起来了,倒显得城楼上头暗了些。又加了六十四盏灯,都挡在窗口外,没的看着一个个黑洞,不好看相。”又笑道:“同是一场雪,冷暖味不同,喜乐各自别哟!二位向着火还叫冷,角楼旁边执戈挺戟风地里站的兵怎么办?还有海兰察、兆惠怎么办?我小时就听人说笑,说皇帝、大臣、财主、讨饭的联诗。皇帝说‘大雪纷飞落地’,大臣忙就跟上,‘这是皇家瑞气’,财主统手炉子喝暖酒,说‘下它三年何妨?’那叫化子就骂财主‘放你妈的屁’!”

    二人听了哈哈大笑,纪昀笑道:“最后一句少了一个字!”阿桂道:“那就再加一个字——‘放你妈的狗屁’……”于敏中正要说话,见王廉走来,便道:“皇上叫进呢,咱们别放狗屁了!”说罢三人起身,联袂而入。

    '1'

    “睪”为《易经》中“澤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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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盛世元宵龙楼惊变 上九潜龙夜宿荒店

    乾隆和皇太后就在迎门正中的暖幕中说笑,见他三人鱼贯而入,太后便笑了,说道:“办事人来了!叫他们免礼。里头暖和,只管坐着说话。”阿桂笑道:“奴才才打西边回来,只陪驾出城时见着老佛爷慈颜一面,无论如何要请个安的!”说着便行礼,于敏中纪昀便跟着跪拜。待太后笑呵呵叫起了赐坐,乾隆问道:“说是外头下雪了,妨碍不妨碍?人多不多?”

    “回主子话。”阿桂在椅中一欠身说道,“只是稀稀落落,杨花儿似的,地下还盖不满一层儿。下头外城的人约有十万。内城七八万,都还忙着领老佛爷的赏。这回是里里外外都热闹,老天爷也凑趣儿给场小雪。雪地里看灯,一来没火灾,二来关防也好办。瑞雪兆丰年——都喜到一处了!”太后笑得满面开花,说道:“阿桂说的是——咱们就是图这喜庆气儿!方才我还和皇帝讲,我给阿桂出了难题儿,那么多人怎么赏钱呐,别挤坏了人罢?”阿桂又忙赔笑,说道:“这是老佛爷慈悲心肠,奴才们怎么敢办砸了这份差使?只是外城不能照那样儿办。散了灯市,有些乡里来的老头老太太,都由顺天府的人分发汤元儿,带一小包儿回去煮着吃,也是皇恩雨露均沾的了。”太后忙道:“好,就是这么着,就合了我的意了。乡里人大老远的半夜三更跑路也不容易的……”

    乾隆趁太后和他们三人絮语闲话,起身踱至箭楼门口,仰脸看看,经阿桂又一番布置,整个正阳门城楼上上下下密密匝匝都用明黄纱灯布满了,金山似的黄光灿烂,灯光映照着看得分明,大片大片的雪花都像金黄色的蝴蝶,沿着斗拱飞檐前游游荡荡飘飘摇摇,不肯轻易往下落似的滑动着、盘旋着、游弋着,追逐着忽起忽落,渐渐沉在了堞雉下头。他孩子气地接了一片,看着那团绒一样的雪花化了才回屋里,笑道:“这雪下得好!明早是谁当值?黄河以北各省的晴雨表送进来朕看!”于敏中忙起身答应“是”。太后道:“民谚说‘麦盖三床被,头枕馍馍睡’,我最爱雪——这是咱们大清的瑞气嘛——你们三个笑什么?”纪昀忙赔笑道:“老佛爷高兴,臣子们自然一样欢喜。”

    说着闲话,听得禁城那边景阳钟遥遥传来,阿桂掏出怀表看看,起身道:“主子,戌初时牌到了。奴才三个先出去,让百官上城楼,文官东边由纪昀带领,武官西边是于敏中为首,安排定了就请太后皇上大驾临幸。”乾隆说道:“使得!这里太后和皇后也要更衣,还由朕陪着出去,臣子们遥遥跪了行礼就是——去吧。”

    这里三人出来分头行事,阿桂指挥东西堞雉上两条彩虹龙灯一齐点亮,随着三声炮响,正阳门从东到西十八挂万响鞭炮一齐燃放,都垂向城外,顿时,那硝烟伴着密不分点的噼噼剥剥声蒸腾而起,整个正阳门像被电火紫光烟花云雾托起来的黄金楼阁,弥漫在烟火之中,把畅音阁的乐声湮没得一点儿也听不见。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乾隆搀着母亲从箭楼正门出来,皇后率宫嫔徐徐随后,接受东西两厢文武官员拜贺,凭着临时修起的轩栏向下眺望,只见自东便门一带到崇文门、宣武门至西便门外宽约数百丈,绵亘十数里已成了一片灯海,火树银花淬在灯火烟花之中,黄龙一般横在外城。用千里眼旋调着观望,只见“黄龙”中栉比鳞次彩棚连陌,各店铺楼肆悬灯不断争奇斗胜花样穷出翻新,人流拥动的街衢两边还摆着不少地摊儿,商彝周鼎秦镜汉画货色齐全,大栅栏好大一片空场上,格子界似的摆着八台大戏,台上名班演剧,台下百戏杂陈,笙歌之声金鼓之乐不绝于耳。在城上都能隐隐听到。兰麝旃檀之香氤氲馥郁,城上都能隐隐嗅到。乾隆伴着母亲,纪昀于敏中随驾侍从,走一处一处欢呼腾跃,看一处一处景致新异。纪昀于敏中随口承欢说笑,信手指点下头富贵繁华文彩风流,直把太后高兴得合不拢口来,时一招手,城下立时一片欢呼应和。

    阿桂在席棚坐镇,却是半点随喜玩赏之心也没有,一时要听王廉卜仁等太监报说皇上观灯行止,楼北楼南都要照应,一头要听李侍尧报告城下踩街放烟火情形,看着满街旱船故事高跷扮戏,龙灯火蚰蜒般翻飞滚流,眼瞪得不错珠儿,只关心哪里人流拥挤,何处不慎烧了灯棚,哪里敢有一毫分心?将近亥正时,内城领过赏的人也渐次流入外城,那人越发多了,只见灯海中万头蚁钻,人流东西蠕涌,片片雪花都坠入紫漫漫的微霭之中,起火、烟花、平天雷、地老鼠种种花样,时而地走金蛇,倏又彩霓升空,正看得眼顾不过来,忽然大栅栏口不知谁家放了个“高庆云”彩花儿,那彩花直升入半天云里,迸开,又迸开,红紫万千映亮夺目,不及消散,又是两筒打上来,缓缓八方流散,阿桂最怕这些玩艺,没准头一筒子打到城楼上就是**烦,正要叫人去传知李侍尧“五十丈以内不放焰花”,忽然觉得脖子上一疼,以为是被风里吹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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