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玄微微一笑,摇头道:“这是你们汉人的礼节。你我既非朋友,就不必大费周章,还可节省时间工夫。即使真要宴请,放到决战之后也一样。”
苏夜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道:“说得好,其实我最厌烦宴席场合,和一群说熟不熟、说生不生的人坐在一起,吃一桌子我未必喜欢的菜,还随时防备着说错话得罪了人,奈何礼数如此,有时候不得不这么做。”
事实上,请人吃饭并非必经的步骤。宋缺来看她的时候,他们同样没说几句,就去了净念禅院。她去看石之轩时,两人连坐都没坐,在桥上互相嘲讽了几句,立即动起了手。
但毕玄多少具有外宾身份,一见面就兵戎相见,让她感觉非常古怪。
她和沈落雁对视一眼,在心里把宴席时间向后推迟一天,同时垂死挣扎道:“武尊此来,有个原因是借阅长生诀。何不先看完这本奇书,了断一桩心事?”
毕玄诧异道:“据少帅所言,长生诀乃中原道门中,秘不可测的宝典。且不说老夫读完它后,需要一段时间领悟融汇,就算少有心得,也会影响你我的决战结果。小姐有事,可以慢慢商量,不必到处寻找借口。”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居然饭不吃,水不喝,书也不着急看,一门心思扑在决战上,令苏夜觉得自己简直矫情。她不再坚持,报以一笑,答道:“今日就今日,把今日硬拖到明日,的确没什么意思。这座外宾馆本是洛阳第一位富豪的地产,府中有个极大的花园,尽管不如草原开阔,作为交手之处,总是够了。”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恰好将众人表情一览无遗。
寇仲、徐子陵两人较为关心决战结果,神色固然从容自若,却夹杂着影影绰绰的担忧,与脸色刚刚恢复正常的沈落雁相映成趣。跋锋寒则含笑以对,明显比他们更洒脱。当然,他和苏夜交情不深不浅,更像是路上遇到会打个招呼的熟人,硬要他情急关心,未免强人所难。
这边的四个人神情各异,倒都比对面两位自在。拓跋玉师兄妹不住望向毕玄,想说话又不敢说。一个人自称能够击败毕玄,与毕玄承认对手有可能击败他,效果自然不同。
苏夜一眼瞥去,发觉淳于薇满脸不敢置信,正在试图用眼神和师兄说话,忍不住又一笑,转身率先出门。
傅采林来时,后园中亭轩楼台都由他带来的人亲自布置,布置的华丽舒适,又有山水高雅之致。毕玄并无这等兴趣,一切事务仍由馆中卫士、杂役完成,干净是干净到纤尘不染,却少了有人居住的人气。
花园确实占地广阔,园中种植大批北方树木,到了降雪时节,仍有一大半青翠色泽,与江南的秀丽典雅完全不同。
如果宋缺还在洛阳附近,定会赶来观战,可惜他不在。很多人希望目睹这场决战,但希望只能是希望。即使仅出于对敌人的尊重,苏夜也不可能把决战场地变成动物园。
雪仍在下,不疾不徐地下着。仆役清扫出园中通路,未碰其他地方的积雪,只为满足主人的赏雪愿望。满园奇松古柏,郁郁葱葱,云杉参天而起,衬着天上细絮绵绵,地下白雪团团,别有一番意趣。
毕玄年轻时,并不像现在这样空手对敌,总是身骑一匹骏马,在草原奔驰纵横。他用的兵器是一把长矛,名为“阿古施华亚”,意思是“月夜之狼”,重达九十九斤。自他出道以来,从未遇到过对手,被突厥人称为“永远不能从马背上击下来的对手”。如果他需要,还会穿上黑袍,披上战甲,全副武装地面对敌人,更是令人闻风丧胆。
这些消息,均是由跋锋寒转告给苏夜的。毕玄人还没死,已经成了西域的传说人物,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辉煌过往。苏夜听故事时,心想若遇上阿古施华亚,那么也给夜刀取个外国名字,就叫施华洛世奇好了,反正听起来都是西方风味。
毕玄这次来中原,带上了月狼矛,也带上了战甲,准备全力以赴。但不知为什么,在见到苏夜之后,他打消了持矛上阵的想法。
他遇见过无数高人隐士,不分性别、出身、种族、年纪,大部分为成名而来,结果受不了他一拳之威。诸如跋锋寒、寇仲等辈,才能得到他的青眼。他之所以带来月狼矛,正是出于对苏夜所说的那个原因,即忘不了过往的风光,依旧想回到过去驰骋草原的日子。
然而,他面对着这群年轻人,陡然觉得这想法可笑至极。过去既是积累,是宝贵的财富,也是精神负担。对手无论武功高低,一个个均在向前精进,他却带着数十年前的兵器,仿佛从人到矛散发腐朽气息,有股应该束之高阁的感觉。
换句话说,跋锋寒已把长剑从“斩玄”更名为“偷天”,不再拘泥于毕玄一人。毕玄则反其道而行之,对过去依依眷恋,似乎不是一代武学宗师应有的举动。
拓跋玉上前几步,低声问他是否要用月狼矛。他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当他摇头时,已彻底抛开对过去的怀恋,像苏夜一样,把注意力放到现下及未来。
外宾馆极为清净,整个巨大园子均寂寂无声,蛇鼠虫蚁全部绝迹,比之在大厅的时刻,更像另外一个世界。
苏夜离开大厅,是觉得外面更加宽广空旷,也是觉得自己和人动手的时候,动不动把家具打的粉碎。一场决战过后,不但家具摆设遭殃,连墙壁和屋顶都很难幸免,又要花钱雇人重建。她脑子里尽是这些念头,并不知道,自己与阿古施华亚失之交臂,亦对毕玄的转变一无所知。
总之,她在前方领路,一直领到花园中的大片空地上,才转过身,微笑道:“就是这里吧?”
积雪没有清扫,厚实绵软,印下众人足迹,一望可知他们的轻功造诣。其中,自然以拓跋玉、淳于薇的足印最深,沈落雁次之,寇仲三人再次之。到了苏夜与毕玄,竟只剩一个浅浅的印痕,不仔细看,都看不出那是他们的脚印。这还只是他们平时步行,若全力展开身法,必定可以平地升空,踏雪无痕。
几个人不分敌我,胡乱交换着目光,都想从别人脸上找点激动的表情。忽然之间,跋锋寒哈哈一笑,主动向后退开,就像寇仲旁观宋缺那一战,退到了不会被交手双方影响,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地方。
他一退,其他人也跟着退后。
被白雪铺满的空地,犹如白石广场般洁白平整,上面仍只剩两个人。东面的是苏夜,西面的是比她大了一个人的毕玄。
苏夜早把外面的斗篷脱掉了,露出纤巧优雅的体态,斗篷中的打扮与春夏时节无异。毕玄不答她的话,像是饶有兴趣般,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神情极为从容冷静,不像石之轩的邪恶无情,也不像宁道奇的仙风道骨,仿佛刹那间,一切人类的喜怒哀乐都离他而去,只剩一个为战而生的躯壳。
………………………………
第245章
至此苏夜心中,终于升起了一点点对取胜的渴望。在前世,她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关注的最严重问题亦很有限,不过是“选择题错了一道还是两道”,“好大学就一定能保证好工作吗”,如今却动不动要思考生死大限,考虑如何与当世最负盛名的大宗师一争短长。
所幸这么多年过去,生死之战对她的意义,最多只与过往一场模拟月考持平。
毕玄负手于背后,任凭野麻长袍在风中猎猎舞动。两人精神都已锁定对方,六感均已以对方为主体对象,明明未出刀未出拳,却有凛冽锋锐的气劲,从他们身上无声无息地荡了出来,凌空冲撞着。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足印都覆上了一层落雪。苏夜垂下的右边袖口,忽有一点黑光闪动。闪动微弱不可见,似乎是他们盯视太久,眼花产生的错觉。但黑光一霎,毕玄身形犹如变魔术一样,瞬间移向苏夜,离她只有四五步远,同时简简单单地一拳击出。
从黑光出现,到毕玄拳击苏夜额头正中,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发生。当时在草原上,帐篷边,毕玄正是以同样的一拳,轻而易举破解了三人的联手攻防之势,令他们感到孤立无援。他们不仅无妙招抵御,甚至失去了后撤逃跑的机会,只能拼死一战。
宗师高人出手时,总伴随着狂飙的惊人气劲,不必手足接触,只需利用离体而出的真劲,就能把敌人活活撕碎。然而,毕玄这一拳,居然静寂无声,声势还不如镖局趟子手的黑虎掏心。
这并非因为他用不出气劲,而是炎阳奇功的特殊效用。敌人感觉不到真气流转,只能体会流转之后的后果。
拳劲所及,如有神迹,空气温度骤然上升,直到人…体无法忍受的地步。苏夜身畔三尺之地,竟然凭空灼然沸腾起来,仿佛站在火山口上,或是一望无际的黄沙荒漠,接受炎阳烈日的洗礼。
仅是在旁边看,都会像目击宋缺天刀出手般,受到相当大的影响。毕玄出拳,和他们明明毫无关系,仍然让他们产生口干舌燥的错觉,想要寻找水源,痛饮一场。
起初,也许还没什么了不起,似乎只是被炽热的阳光照射了一会儿。但随着拳势推进,拳劲步步增加,热度也会跟着上升。到了最后,敌人会发觉自己赤身裸…体,在大沙漠中徒步跋涉数天,被烈日照的只剩最后一口气,别说看清毕玄招式,连抬手挡一挡的能力都失去了。
若说夺天地之造化,这就是夺天地之造化。高温已经足够难挨,更别提苏夜视野之中,尽是毕玄那个不断放大的拳头,好像天地转瞬千变万化,变的只剩他这一拳。
究其实质,这是另外一种力场,就像天魔功所生出的天魔力场。只不过,天魔场不断旋转,并向内收束,毕玄的炎阳力场则平均分布每一分劲力,让敌人无法测知薄弱之处,同时变化不下于天魔场,快的令人目不暇接。
在别人眼里,拳头竟变的比苏夜脑袋还大,能够轻易把她打的粉碎。但淳于薇尚未叫出声来,万般幻象已倏然而没,清凉之意重新充塞于天地间。
夜刀后发而先至,画出一道柔和弧线,轻轻挡在了拳头与额头之间。刀招亦十分简洁,就像她很随意地抽出夜刀,很随意地挡在那里。刀锋并未像寇仲所想的那样,散发出透骨寒意,而是非常普通,普通的让人觉得意外,什么寒气热气都没有。因为苏夜很清楚,只要挡下这一拳,其他问题自然不是问题。
她举重若轻,浑若无事,一派宗师风范,心里却远不像外表这么自在。毕玄甫出手,就凌厉霸道到这个地步,大出她意料之外。那股热劲并非只是幻觉,而是依靠高温,破除对手护体真气的一种方式。如若她敢有一丝差错,过去重伤的跋锋寒就是未来重伤的她。
拳刀交击,发出的响声犹如晴空霹雳,活像园子里有火药库炸开。
刀身上黑光流转,烁烁生辉,似有黑气离刀而出,射向毕玄。毕玄双眼本就十分明亮,这时更像是雷霆电闪,在瞳孔处明灭不定,霎时神光照人。
刀气山洪般爆发,气流冲天而起,向着四面八方狂冲出去。刀锋如墨线,由线成面,竟像一张漆黑的幕布,向毕玄兜头罩下,有黑云压城之势,硬生生撕破周围的灼热气息,不管不顾地狂攻对方。
说是幕布,其实还是由刀芒形成的网,只是空隙小到看不清楚,令人觉得像是墨汁当头泼来,不知应该躲避还是还手。黑云之后,暴雨接踵而来,劲气激射如雨箭,尽数以毕玄为目标。
毕玄右拳陡然松开,拳化为掌,掌化为指,毫不犹豫地点向这张墨网。与此同时,他双足忽然离地上升,高逾一尺。人升到顶峰,炎阳神功的功力亦提升至顶,当真像是凌空升起了一个炽热的太阳。
指上发出的劲力,就是太阳射出的光芒,所到之处,刀气向两边翻开,如同被烈日蒸发的水,虽未烟消云散,也是声势大减。
苏夜早有预感,并不惊讶。刀上流光凝而不散,微微一颤,又是无数水流般的气流奔腾而出,似乎铁了心要用水势克制炎阳真气。
就在这一刻,恐怖的高温热度无影无踪。热度之外,毕玄全力出手的压迫感也跟着消失,苏夜明明面对着他,却像面对着一片虚无。刀气所及,只觉虚虚荡荡,正是一刀刺空时的感受。
………………………………
第246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是城里老鼠,祝大家二零一六年快乐并幸运着。
雪花越下越大,仿佛无数洁白棉絮,飘飘洒洒地从天而降,飘落期间,还轻盈地飘几个圈子,似乎一点都不心急。天上阴云虽薄,北风却不是很大,一时半会间,吹不散这层烟笼雾罩般的铅灰冬云。
也就是说,这场雪还要下一段时间。至于是大是小,就要看老天爷的脾气了。
在极为静寂的深夜里,由于万籁无声,普通人亦能听到雪花飘落地面时,发出的细微响声。习武之人内功精进后,耳力目力也飞快增强,不仅能听到雪声、辨认每一片雪花的不同形状,还能分清雪片与雪片碰撞时的声音,雪片落在不同材质上有什么样的差别。
双龙习练《长生诀》,提升速度远胜他人,数年间便取得如此成就,耳目灵明如神。除非是功法特别的高人,没有人能够成功伏击他们。
其中,又以徐子陵感官最为通灵,直觉亦胜过寇仲。对他而言,茫茫雨雪并非障碍,而是助力。当雪絮雨丝从天而降,他就觉得自己与世界建立了奇妙的联系,灵台亦比平时更加空明。
正因他听的清楚,此时才有骇然感觉。在他耳中,毕玄或苏夜功力提升至极限,又未运功卸去对方攻击的时候,他们踩在雪上的声音,竟比雪花落地还细小。以他的能力,也得等他们接近至背后三尺之地,才能发觉身后有人。
他骇然之余,目光从地面移开,望向正在缠斗的两大宗师,发觉他们正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双方像商议好了似的,在身畔划出无形边界,并不像他和寇仲打斗时,上天下地无所不为。那块空地占地面积不小,每到开春时节,自有花匠种下无数花草,这时秋天的枯枝已被收拾干净,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土地。雪地正中,圈出一块类似正圆形的黄褐土地,其上枯草丛生。
按理说,整座后园都是他们交锋的场地,偏偏迄今为止,遭殃的雪地仅有五丈方圆,与他预计中颇为不同。
毕玄身材高大,却能足不点地,形若鬼魅地一掠数丈,身法妙至巅毫。遗憾的是,他并未尽展所能,所有移动均是为炎阳奇功做的铺垫。他也好,比他小上整整一圈的苏夜也好,都是既利用斜掠期间的位置转换,躲开对方正面强攻,又不想离开对方太久,仿佛一旦远离五丈以上,就会遭受惊天一击。
这场景看似不合常理,实则是两人势均力敌的证明。刀气与拳风交织穿插在一起,难解难分。每一次变招,均是常人想象不到的凶险,看都可以看出一身冷汗,遑论领悟其中精妙之处。
徐子陵固然关心,寇仲更是看的双眼瞬也不瞬。宋缺已是他心中暗暗崇拜的刀道大宗师,苏夜的排名还在他前面。夜刀每一次全力出手,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他视野之中,什么风雪、冻云、白雪堆积的树木枝桠都不见了,只剩毕玄的炎阳气场,和苏夜的夜刀刀光。
气劲本无形体颜色,所以关七究竟如何练成有形的剑气,是苏夜至今苦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