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风雨楼、六分半堂、太师府、发梦二党无不极为关注,京外的温唐何孙诸般世家、桃花社、七大寇成员亦以最快速度打探情报。
同理,唐宝牛他们与王小石交好,曾在苏梦枕麾下办事,对这件事的关注程度超乎常人。何况日前出了大事,他们愈发紧张,商量着要不要到神侯府一行。
苏夜一步迈下象鼻塔,浑若无事地落至唐宝牛前方。她静静看着他,也看着稍远些的方恨少、蔡追猫、何择钟。她挺立不动,犹如僵尸,双眼在面具空洞处闪烁,是全身上下最有“人味”的地方。
唐宝牛说不上是吃惊,还是害怕,还是不知所措。她看他,他便底气十足地瞪回去。
黑衣乍现,仿佛一朵黑云飘落眼前。他直瞪黑云,心中想起种种小道消息。他们曾经为这些消息欢欣鼓舞,认为敌人也有吃大亏的时候,并把黑衣老人认定为自己人。这时对方真的来了,他们才赫然发现,这是个善恶难辨,不好应对的神秘人物。
他们和他刚照面,就情不自禁地尊敬起他,同时微觉不忿。这只是一面之缘,他凭什么会令人尊敬,凭什么让人害怕?何况,谁知道他是不是正主?万一他是由太师府高人假扮而成,而他们轻易相信,岂非贻笑大方?
于是,唐宝牛短暂的惊讶后,有点不服气,皱眉问:“你如何证明?”
“……我如何证明?”
苏夜颇为意外,忍不住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她犹豫的时候,方恨少立刻凑上前来,帮腔道:“没错,你拿出证据再说话。不然的话,随便一个阿猫阿狗,跑到象鼻塔,语焉不详几句,就想取信于我们了吗?”
苏夜笑道:“取信了你们几位,好处似乎十分有限。难道诸位一生当中,经常被人利用拉拢?”
这句话相当诡谲,答是或不是,都难免大损颜面。方恨少一时语塞,唐宝牛塞得比他还严重。苏夜笑笑,向前踏出一步,淡然道:“进去说话吧。”
她刚举步,唐宝牛马上反射似地一挡。他那双足有蒲扇大小的手掌,挟风而起,轰然拍向苏夜正前方。她若再往前走,铁定会撞到这双手,然后被他抓住,一把摔到原处。
然而,双掌刚往前推出。那道黑影蓦地消失了,如同从未存在过。
唐宝牛一向奋勇善战,却没遇到过对手凭空消失的情况,怔忡之间,只觉手掌打在空处,感觉十分不愉快。反倒是方恨少在旁大叫一声,手中折扇瞬间张开,护在面前,运力腾空而起,跃向象鼻塔的第二层。
他师父是当年的武林奇女子方试妆,扇法叫“晴方好”,轻功叫“白驹过隙”。他武功稀松平常,身法却有独到之处,与小寒山门下的温柔异曲同工。
他自知凭这把扇子,绝不是黑衣人的对手,只因对轻功有充足信心,才临危不惧,一见附近黑影晃动,立刻提气上跃,逃往他能力所及的最大范围。
他们几人眨一下眼,顿时失去苏夜踪迹,感觉诡异绝伦。唐宝牛目力有限,跟不上她的动作。方恨少看是看见了,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不知何时,一只冰冷的手从旁伸出,横在他头顶上空。他跃起时快捷无伦,撞到头时,痛觉也来得不同凡响。直到发顶碰上苏夜掌心,他才霍然惊觉,一颗心砰砰直跳,生怕黑衣人杀招接踵而来。
这一幕说不出的古怪,仿佛是他主动跳起,主动把脑袋送向那只手掌似的。蔡、何两人看见手掌盖在他头顶,忍不住惊叫出声,方恨少本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霎时间,他大受打击,平时可以戏弄敌人、从容周旋的轻功,简直从“白驹过隙”变成了“日狗寸阝”,就像他失去一只腿后,用出的三脚猫功夫。
他腰身一挪,打横移向右侧。可那只手也动了,像罩在他头顶的一团浓雾,就是不肯让他逃开。
何择钟惊呼过后,立时停下。蔡追猫微觉赧然,亦要收声时,忽然变本加厉地连声大叫,到处乱跳乱蹦,不住拍打衣衫。
苏夜拦截方恨少期间,明明没他的事,他身上却多了十来只水蛭。水蛭不住蠕动,试图钻破他衣服,钻进他皮肤。
原来,唐宝牛意识到方恨少遇险,赶紧去摸自己的暗器囊。这个皮囊里,除了常见的唐门暗器,还有苍蝇、臭虫、蜈蚣等令人厌恶的虫蚁。他曾用苍蝇扰乱对手心志,险险得胜,所以常年携带一批虫子,供他在危急时刻使用。
他和方恨少心有灵犀,也发觉自己不是对手,遂突出奇招,从囊中抄出一把水蛭,扔向半空中的黑影。
这个时候,他突然成为交卷之际,猛然醒悟有道题做错了的倒霉蛋。水蛭劈头盖脸撒出,他却一声咆哮,惊觉自己看错了黑衣人的位置。水蛭落处不是苏夜,而是惊呼示警的蔡追猫。
这到底怎么回事?这是不是江湖术士擅长的幻术?
为什么她像个幻影,能够在任何时间,从任何地方出现?
每个人都在扪心自问,每个人都得不到答案。蔡追猫纵有助战之心,此时水蛭爬满衣服,也让他气焰顿馁,光顾着拍打蹦跳,无力分心关注方恨少。
唐宝牛右手再度摸向暗器囊,又迅速收回胸前。水蛭固然恶心,却没多少杀伤力。如果他用了实打实的凌厉暗器,蔡追猫恐怕已经呜呼哀哉。
黑光闪动,黑光就是刀光。刀光裹住方恨少的折扇,像是把他掷进了龙卷风里。他仍然站着,头脑却一阵晕眩,感觉天地倒转,周边景物迅速离他而去。
幻觉旋即消失,折扇已被打歪到一边。一把墨黑的刀,重重拍在他肩头,把他拍的趔趄不已。对方并未痛下杀手,一拍即收,顺势勾住他右腿,往旁边轻轻拉动。
他双腿忽地沉重起来,犹如多了几十斤重的铁块,一抬腿,身体立即向旁欹倒。他勉强迈出了一步,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那身引以为傲的轻功,至此毫无效用,倒有点像狼狈处境的诱因。
唐宝牛惊怒交加,急追而上,不知怎么的,一脚踩中一个柔软而结实的东西。足底感觉十分不对劲,还伴随着一声呼痛。他低头一看,脚底的东西竟是刚刚倒地的方恨少。
弹指间,苏夜击倒方恨少,将其踢往反方向,放置在唐宝牛的必经之路上。她料定这几位功夫有限,一脚踩不死人,才开了个大玩笑。
除了特意戏弄,她也想借此表示,她的实力远远胜过他们。如果她有半分敌意,方恨少绝不会只被同伴踩一踩。
唐宝牛垂眼望向地面,赶紧跳开,再抬眼时,面前的黑衣人已没了踪影。忽然之间,他的直觉追上了王小石。他霍地扭头,但见身后黑沉沉,阴森森,可不就是那个诡异的黑影?
苏夜不进反退,站在五步开外,淡然道:“你们一个倒地打滚,一个乱跳乱叫,真是让人不注意都难。别人看见我,等同于京城里无数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看见了我。几位究竟想怎么样?需要我继续证明吗?”
她退开过后,方恨少压力顿减,总算弹身纵起。由于他穿了一身白衣,沾上泥土后,看起来尤其肮脏,彰显他满地打滚的光荣战绩。
他平时多嘴多舌,面对敌人亦会说个不停,这时又是惊骇,又是气恼,居然一下子安静了,闷闷地不想多说。
至此,众人终于明白她并非敌人。至少在今天,她绝无伤人之意。
唐宝牛的手,也终于从暗器囊附近移开,双眼仍瞪的那么大,眼中怒意却渐渐消退。他下意识向后一看,果见远处已有人探头探脑,好奇象鼻塔下吵嚷的原因。
他们不仅输了个毫无还手之力,还得承认对方所说十分正确。这无疑令他沮丧,但苏夜刚刚释出善意,宣称帮忙救朱小腰,又给他带来一丝希望。
他一愣,再愣,然后反问道:“那……你想打听啥?”
苏夜笑道:“你们方才说,不知掳走朱姑娘的人是谁?”
她再度迈步,走向八角木楼。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阻拦她,仅用无尽狐疑的眼光,自后方盯视她背影。她还没走上几步,便听到方恨少愤愤不平的声音。
他恨恨地说:“是又怎样?”
苏夜道:“既然是掳走而非杀人,可见下手之人必有目的。他们是否留下了口信?需要你们几位转交的信件?体型如何?相貌如何?用哪一种兵器?”
后方错落的脚步声中,忽地传来纸张的响动。唐宝牛伸手入怀,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字纸,闷声道:“你自己看。”
他个头很高,手臂很长,把纸往前一举,几乎贴到苏夜后脑上。她回头一看,纸上字迹离她不到三寸。那是八个核桃大小,黑亮遒劲的大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
第三百四十二章
情况正如苏夜偷听到的那样。
颜鹤发垂钓天泉湖,身处任氏兄弟的监视范围,于苏梦枕失踪当夜,同时宣告失踪。众多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与他交情匪浅的朱小腰身上。
只要她活着,只要他活着,他们想,只要朱小腰活着,就是控制颜鹤发的最佳人质。
她人在象鼻塔,并未涉入天泉湖之事,很有可能受到颜鹤发保护,被事先隔离开来,对内情一无所知。她的价值因而减少,却不致消失殆尽。世人皆知,她是他的得意爱徒,兼红颜知己。她是谁的阶下囚,他就得忌惮谁的命令。
因此,唐宝牛等人回京不久,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里,失去了她。
他们不认识出手之人,只牢牢记住他们的形容。那是个精通佛家指法,应当出身于禅宗的头陀。他眼睛略嫌小,嘴唇略嫌厚,缺乏显眼特征,不用任何佛门兵器,年纪或许老了些,可世间年纪老迈的出家人,岂非多不胜数?
他一马当先,充当头领,另有四人结伴同行。一人用钻,一人用枪,一人用杵,一人用枪,均身强力壮,相貌堂堂。
那时候,这名头陀连用三种不同指力,种种精妙绝伦,本应是正大光明的外家功夫,却被他用出截然相反的味道。他们实力不如他,又是狭路相逢,仓促生变,未能成为获胜的勇者,眼睁睁瞧着他带走朱小腰。
他临走前,居然很有风度地笑了笑,远远一甩手,将一张纸掷给唐宝牛。纸上写着没头没尾的八个大字,让人摸不着头脑。
众人惊怒交加,轮流传看这张纸,商讨良久,始终不得要领,才打起找诸葛神侯的主意。在他们看来,对方留了书信,一定有留信的原因,既然没有详细解说,就不能怪他们另寻外援。
他们再一次商量此事时,苏夜找上门,攀到八角木楼楼顶,惊走楼顶的乌鸦,耐心听完对话,随即一步迈下,展现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
唐宝牛死马当活马医,把纸贴到她眼皮底下。纸上那八个大字,至此总算有了意义。
它自然是针对苏夜而来,作为她杀死梁何等人的报复。但写字人不知道的是,这场报复完全找错了对象。今天是苏夜首次见到这个时空的唐宝牛,亦是首次听说朱小腰的消息。这就像用花枯发威胁方应看,风马牛不相及。
但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他们不会信,亦不会管。无论如何,朱小腰总是个很有用的人质。
八个字跳入眼帘,一瞬间,苏夜双眸很难得地张大,唇边浮现一丝笑意。笑意如此清浅,未能牵动她两颊的笑涡。这是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既源于字纸本身,也来自写字的人。
等双方在楼内坐定,字纸已被她拿着。那抹笑容消失了,现实的烦恼依然存在。
她用赵佶独特的“瘦金书”,留下威吓字条,是带着孩子气的一派天真。对方则没有闲情逸致,字写得很好,却不作伪饰,坦白到令人敬佩。
她坐在斗室一边,其他人挤另一边。好几双眼睛盯着她,她视若无睹,轻轻拈起这张纸,把它顶在指尖,看它陀螺般旋转着,这才慢吞吞说道:“你们不认识下手的敌人,老夫反而认得。”
方恨少立即捧场道:“是谁!”
苏夜悠然笑道:“此前我收到消息,龙八太爷手下的三征奉命前往甜山,不幸三去其二,仅司空残废一人回来。这乃是一大打击……”
唐宝牛原先有点儿怕她,现在忽然不怕了,急切地问:“究竟是谁?”
苏夜道:“如果三征完好无损,说不定也会加入这桩行动……你们还没听明白吗?三征四棋,用杵用枪的四个人就是四棋。”
唐宝牛浓黑的眉霍然跳动,赶紧追问:“头陀呢?”
“京城六大高手之一,‘多指横刀七发’中的多指头陀。”
她语气平和自若,到了话尾,忽然流露阴森森的意味。只是,没有人计较这层意味。他们全部恍然大悟,一个接一个愤愤不平,又一个接一个冷静下来,回味多指头陀代表的意义。
四棋深涉其中,证明这事由龙八太爷主持。而龙八太爷在的地方,往往晃动着太师府的阴影。这绝非出人意表的答案,却不会令人高兴。
此外,多指头陀长年销声匿迹,如今回归江湖,甫一出手,竟以象鼻塔成员为目标,不得不说他们运气坏到极点。
唐宝牛丝毫不在意运气,只在意朱小腰。他不仅勃然大怒,而且怒气勃发,如果蓄了胡须,恐怕胡子也会根根挺立。
他说:“人肯定是在八爷庄。”
苏夜点一点头,“嗯。”
这声嗯又短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引起方恨少的不满。他忘了她与唐宝牛差别多么大,发挥无事也要找事的天性,不屑一顾地道:“你怎么知道?”
苏夜冷笑几声,坦承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真的不希望她被带到太师府。我得做许多杂事,不想提前闹出惊天动地的大场面。”
她信任唐宝牛,但不了解余下的三个人。唐宝牛的武功、性格、出身都是明摆着的,也许头脑不甚机智,却值得她信任。至于方、何、蔡,她不必向他们多说,更无需多说。
纵使如此,她话语中透出的寒意仍显而易见。话音宛如钟声,在每个人心上回荡,逼他们去细想她的意思。
她好像变相承认,只要朱小腰被囚禁的地方不是太师府,她就有把握救她出来?大场面指的又是什么,为何能在八爷庄闹,不能在太师府?
他们稍微想一想,难免半信半疑,热血沸腾,恨不得赶紧问个清楚。
这个时候,苏夜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的问题,随口问道:“温柔温姑娘在哪里?我想见她一面。”
她不问则已,一问之下,唐宝牛忽地微露恼意,注目方恨少。方恨少显然不接受他的指控,转头去看何择钟。何择钟似觉为难,稍稍一顿,人命地答道:“温姑娘吃完午饭,非要去见白愁飞。我拦不住,只得任她去了。”
问题简单,答案更简单,绝对不可能招惹麻烦。他自认倒霉,答得倒是底气十足,但刚刚答完,心里蓦地一阵寒颤。他感觉,这间屋子里面,有样东西变了。
一股比嘈杂更可怕的寂静,以黑衣人为圆心,往四面八方弥漫。四人不约而同收声,一齐挺直了身体,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竟是方恨少。
“是这样,她喜欢白愁飞,所以去看看他,有什么了不起,”他理直气壮地说,“有什么不可以?何况,她见谁不见谁,你管得着吗?”
他也不懂,自己怎么突然溜出这样几句话。反正他就是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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