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冷笑:“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奇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来的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我说一句,妳就拉上这么些,不给妳个利害,也不知道,今天可不饶妳了。”
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得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生气了。”
宝玉住了手,笑问:“妳还说这些不说呢?”
黛玉笑道:“再也不敢了。”一面整理鬓发,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一时不解:“什么暖香?”
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吗?”
宝玉听出来了。宝玉笑道:“刚才才求饶,如今说得更狠了。”说着又要伸手。
黛玉忙着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
宝玉笑道:“可以饶妳,只要把妳的袖子给我闻一闻。”
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脸上,闻个不停。黛玉夺了手说:“你可以走了。”
宝玉笑道:“走?不能。我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说着又倒下去。
黛玉也倒下去,用手帕盖上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只是不理。宝玉问她几岁上京,路上看见什么景致古迹,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不回答。
宝玉怕她睡出病来,便哄她说:“嗳哟,妳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妳可知道吗?”
黛玉见他说得郑重,又是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什么事?”
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胡诌说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
黛玉笑道:“你是扯谎,我从来也没听过这山。”
“天下山水多着了,妳哪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妳再批评。”
“你且说。”
宝玉又胡诌:“林子洞里原来有一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说:明日乃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须趁此打劫些来方妙。乃拔令箭一枝,派遣一个能干的小耗子前去打听。”
过了一时小耗子回报:“各处察访打听已完毕,只有山下庙里米果最多。”
老耗子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
小耗子说:“米豆成仓,不可胜数。果品有五种,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
老耗子听了大喜,实时点耗子军前去。乃拔令箭问:“谁去偷米?”
一耗子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
又一耗子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种,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
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子答应道:“我愿去偷香芋。”
老耗子与众耗见它这样,恐不谙练,且怯懦无力,都不准它去。小耗子说:“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我此去管比它们偷得还巧了。”
众耗问:“如何比它们巧呢?”
小耗子说:“我不学他们直接偷。我只要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混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渐渐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是比直接偷硬取的巧些?”
众耗子听了,都说:“妙却妙,只是不知道怎么个变法,你先变个给我们瞧瞧。”
小耗子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
说完摇身就变,竟变了一位最标致美貌的小姐。众耗子忙着笑道:“变错了,变错了!原来说要变果子的,怎么变出了小姐来?”
小耗子现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过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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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1话:嚼舌根
林黛玉听了,翻身要爬起来,按着贾宝玉笑道:“我打烂你的嘴!我就知道你是晃我的。”
说着便拧,拧得宝玉连连求饶说:“好妹妹,饶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因为闻到妳的香味,忽然想起了这个典故来。”
黛玉笑道:“绕着骂了人,还说是典故了!”
话未说完,只见薛宝钗走进来,笑问:“谁在说典故呢﹖我也要听听。”
黛玉忙着让坐,笑道:“你瞧瞧,还有谁!他绕着骂了人,还说是典故。”
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典故多。只是可惜该用典故的时候,他就偏忘了。今日记得的,前些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前倒想不起来,别人冷得那样,你却急得只出汗。这会又有记性了。”
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妳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
忽然听到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着。那袭人也就罢了,你干妈妈再要认真的排场她,可见老背着晦气了。”
宝玉忙要赶过来,宝钗忙着一把拉住说:“你别和你干妈妈吵才是,她老糊涂了,倒是要让她一步为是。”
宝玉:“我知道了。”
宝玉说完走来,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在当场地骂着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妳来,这会儿我来了,妳却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装狐媚子去哄宝玉,哄得宝玉却不理我,听妳们的话。妳只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妳就作耗,如何能使得!拉妳出去配一个臭小子,看妳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
袭人先只是说李嬷嬷为她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辨说:“我病了,才出汗蒙着头,才没看见妳老人家。”
后来又听她说哄宝玉、装狐媚、又说配臭小子等话,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了起来。
宝玉虽然听了这些话,也没有好气,少不得替袭人分辩病了、吃药等话,又说:“妳要是不信,只管去问别的丫头们。”
李嬷嬷听了这话,发起气来,说道:“你只护着那个狐狸精,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这里谁还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跟前讲。你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逞着我的强。”
一面说一面哭了起来,那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妈妈,妳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就可以了。”
李嬷嬷见她二人来了,便拉住叙诉委屈,将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停。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帐,听得后面一片声嚷嚷,便知道是李嬷嬷老毛病犯了,排斥宝玉的人。
正当她输了钱,迁怒于人,便连忙赶过来,拉住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老太太才高兴了一日,妳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妳还要管着他们了;难道妳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在这里嚷起来,难道要叫老太太生气不成?妳只说谁不好,我就替妳打她。我家里烧着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喝酒去。”
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
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不要这个老命了,越性今天没有了规矩,闹了一场子,自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
后面宝钗、黛玉随着。见凤姐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那个老婆子吹了去了。”
宝玉点头叹气:“这又不知道是哪里的帐,只挑拣软的排挤。昨天不知道是哪个姑娘得罪了她,全算在袭人的帐上。”
一句未说完,晴雯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她作什么!得罪了她,就要有本事承认,犯不着连累别人!”
袭人一面哭,一面拉着宝玉说:“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儿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牵累别人。”
宝玉见她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她仍旧睡着出汗。又见她汤烧火热,自己守着她歪身在旁边,劝她养着病,别想着些没要紧的事生气。
袭人冷笑:“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子里一刻还站不得闲。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时常我劝你,别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得好听不好听,大家是什么意思?”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
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副药来。宝玉见她才有汗意,不肯叫她起来,自己便端着就枕给她吃了,命令小丫头子们铺着炕。袭人说:“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跟前坐一会,和姑娘们玩一会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
宝玉听了,只有替她解去了簪环,看她躺下,自往上房去。和贾母吃完饭,贾母和那几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玉记着袭人,便回到房中,见到袭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色尚早。那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在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人耍戏去了,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
宝玉笑问:“妳怎不和她们玩去﹖”
麝月说:“没有钱。”
宝玉:“床底下堆着那些,还不够妳输吗?”
麝月:“都去玩了,这屋里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们,老天拔地,服侍了一天,也该叫她们歇歇了;小丫头们也是服侍了一天,这会还不叫她们去玩玩。所以让她们都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笑道:“我在这里坐着,妳放心去吧。”
麝月说:“你既然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我们两个说话玩笑岂不是更好?”
宝玉笑道:“我们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早上妳说头痒,这会没什么事,我替妳梳头吧。”
麝月听了便说:“就是这样。”
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她一一的梳篦。只梳了三五下,只见晴雯连忙走进来,原是为了取钱,一见了他们两人,便冷笑说:“哦,交杯酒还没有喝,倒上头了!”
宝玉笑道:“妳来,我也给帮妳梳一梳。”
晴雯说:“我没那么大的福气。”说着拿了钱,便摔了帘子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的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有她磨牙。”
麝月听了,忙向镜中摆手,宝玉会意。忽听呼的一声帘子响了,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呢?我们倒得说说。”
麝月笑道:“妳去妳的吧,又来问人了。”
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在那里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宝玉命麝月悄悄的服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
宝玉正和宝钗玩笑,忽然听见有人说:“史大姑娘来了。”
宝玉听了,起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我们两个一齐走,瞧瞧她去。”
下了炕,和宝玉一齐来到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们两个来,忙问好。林黛玉在旁边,问宝玉:“在哪里?”
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
黛玉冷笑:“我说了,亏在哪里绊住,不然早就飞来了。”
宝玉笑道:“只许和妳玩,替妳解闷。不过偶尔去她那里一趟,就说这话。”
林黛玉:“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你以后就不用理我!”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宝玉忙跟了上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算是我说错了,妳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又来自己纳闷。”
林黛玉:“要你管我!”
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妳,只是没有看着妳自己作贱了身子。”
“我作贱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
“这何苦来!大正月里,说死了活了的。”
“我偏要说死!我这会就要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
宝玉笑道:“要像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了,倒不如死了干净!”
“正是了,要是这样的闹,不如死了干净。”
“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
正说着,宝钗走来说:“史大妹妹等你了。”说着便推宝玉走了。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
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然来了。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迭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开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做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玩,比我又会念书,又会做,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来做什么?死活凭我去罢了!”
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妳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吗?我虽然胡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妳先来,我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她才来的,我岂会为她疏远妳呢?”
林黛玉啐念:“我难道会叫你疏远她?我成了个什么人呢?我为的是我的心。”
宝玉:“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妳就知妳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
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天冷得这样,你怎么倒反把披风脱了呢﹖”
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妳一恼,我一暴燥,就脱了。”
林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玩,我好不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
黛玉笑道:“偏是咬舌根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又该妳闹爱三四五了。”
宝玉笑道:“妳要惯了她,明天连你还咬起来了。”
史湘云:“她再不放人一点,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我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她,我就服你。”
黛玉忙问是谁。湘云说:“妳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妳是好的。我算是不如妳,她怎么不及妳呢?”
黛玉听了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她!我哪里敢挑她呢?”
宝玉不等话说完,连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妳。我只保佑着明天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妳可听爱厄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得众人一笑,湘云连忙回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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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2话:多姑娘
史湘云跑了出来,怕给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面忙着说道:“仔细不要跌倒了!那里就要赶上了。”
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着说道:“饶她这一遭吧。”
林黛玉扳着手说﹕“我若饶过云儿,我就不活了!”
湘云看见宝玉拦住门,料想黛玉不能出来,便站住脚笑道:“好姐姐,饶过我这一遭吧!”
恰巧薛宝钗来到湘云的身后,也笑道:“我劝妳们两个看在宝兄弟的份上,都放开手吧!”
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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