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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椎名京曾对母亲所倾诉的烦恼那样,对于自己一直单方面接受好友帮助而无法回馈以同样的心意,他一直都是心存一丝愧疚的,单方面的付出是不对等的,他也明白朋友之间的帮忙并不会以索取回报为前提或附带条件,他只是觉得,如果他总是被帮助的一方,那么,很显然,要么是他能力不够,要么,是他并没有接触到好友需要帮助的那些领域,换而言之,当朋友遇到困难的时候,他被排除在外,这可能是一种保护,可是,他总有些不甘心。
因此,当麻仓好以尖锐的言语想要在两人之间划出界限的时候,椎名京几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
麻仓好从没有用这样冰冷的讽刺的语气称呼他“伊势的神子”,往日提起这个称号,麻仓好更像是在开玩笑,可他从没有厌恶过贬低过这个称号。
与其说这是为了决裂,这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伊势神子”有“可以做”和“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无论椎名京如何理解消灭人类和毁灭世界的关系,对于在场的其他人甚至不在这里的绝大多数人类而言,这两者都是对等的,或许,对于神明而言也一样。神明的恩宠是无常莫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厌弃,而伊势的神子在出云做出与国津神们相悖的事,去维护国津神想要讨伐的罪人,极有可能会因“蔑视神明”而遭到降罪。
但是,那又如何?
你曾给予我的那些善意,我也想要同等的回报给你;你曾给予我的温柔宽容,我也想要同等的展现给你;你将快乐分享给我,为我开解烦恼,我也想要为你做同样的事;你将自己的世界展现给我,隐去了阴暗低沉的部分,只留下与阳光一般明媚的部分,我也想要将我的世界展示给你,希望你不会感到孤独,希望你不必再困守自己方寸之地,画地为牢。
因为我们是朋友。
倘若是荣耀,我们一同背负,倘若是罪恶,我们一同承担。
我曾蒙受你的好意而平安地活到如今,如果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转身而去,我还有什么资格再见你一面?
在出云国,借用国津神的力量与这些前来讨伐的正义人士作战,的确有些不合适,那么,他就不用。
椎名京稍稍退后一点,与麻仓好并肩而立,低声问:“你的灵力被封住了大半,能解开吗?”
麻仓好掐印默诵咒文,口中答道:“能,但是需要时间。”
论起封印之术,麻仓家现存的阴阳师怎可能有人比他更加精通?
只不过被围攻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有解封的空闲。
“好君,你先应承我,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今日不能杀人。那么,我会为你争取解封的时间。”
椎名京话音未落,一支箭被灵光包裹着如同流星坠落般瞬息到了身前。
麻仓好正要出手,椎名京上前一步,转动手腕,两次扇动舞扇。
在纯白的扇面留下的残影中,交错的轨迹相交之处出现了瞬息的“静止”。
哪怕是光,也要在绝对的“静止”面前停下。
灵光消失,退魔之箭无力地坠落在地。
椎名京抬眼看去,发现射出这支退魔之箭的巫女呆滞地握着弓,不知是否还要继续攻击,他笑了笑,侧身滑步,轻巧地在身前挥出一道极大的弧形。
白色的扇面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朝向上方的一面染上了太阳的金色,朝向地面的一面则褪呈了幽谧的银色。在金色与银色的弧光相合的边缘,一道宁谧的黑色弧光若隐若现。
正是这一道幽玄的黑色令接下来的攻击再一次归于沉寂。飞来的数道灵光一同悄无声息地寂灭。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惊呼。
“这是神乐扇”
“耀光殿下您快点醒悟吧这个恶魔不值得您与众神为敌啊”
椎名京对这些劝阻的声音听而不闻,如同跳舞一般挥动金银双色的神乐扇。
从一开始,他带在身边的就不是普通的折扇,能够将退治之舞的力量发挥到极处的非得是神乐扇不可。
一面是阳,一面是阴,这用于仪式的舞扇有着神圣的力量。
万物负阴而抱阳,阴阳化生,不可分割。
一阴一阳之谓道。
这正是阴阳道的源头。
在阴阳之中,蕴藏着世界的至理。
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动为阳,静为阴。
这样的理念被神道所融合吸收,进而化出新的力量。
将阴阳理念运用到极致的咒具之一便是神乐扇,一面为阳,以象征太阳的金色染色,一面为阴,以象征月亮的银色绘就。
因此,神乐扇同时有着阴与阳两种力量。
对于明悟了这阴阳至理的人而言,以神乐扇为媒介,他能使事物在阴与阳之间转化,将火化为冰,将暗化为光,从“动”之中分割出“静”。
“精彩……”
麻仓好作为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同样是深刻理解阴阳至理的人,在那些庸人看来,或许根本不明白之前发生了什么,在他看来,椎名京的表演简直是一种艺术。
一种不需要衬托不需要赞叹,只需要全心去欣赏膜拜的妙到了颠毫的视觉盛宴。
最简单的事物中蕴藏着最深刻的道理,能够领悟它并将它使用出来挥洒自如的人,便是天才。
麻仓好所擅长的是五行转化,他当然也有办法防御之前的攻击,但他无法如椎名京一般得心应手地使用“静止”的力量。
过去他从来不曾认真看过椎名京的战斗,而椎名京也很少会谈及自己退魔除妖的经历,于是,直到今天,麻仓好才明白被人盛赞的“耀光”之名到底寄予了多少遥不可及的崇拜与敬慕。
“净化”与“静止”椎名京所持有的这两种力量均举世罕有。麻仓好完全相信哪怕椎名京没有接触过“巫力”,没有学习过应对“巫力”的办法,纯粹的巫力攻击也会在他这般“净”之力量下失效。
椎名京挡住了一轮攻击之后转头看向麻仓好,见他并没有在解封,反而优哉游哉地当起了观众,不由无奈地说:“好君,请稍微用点心解除封印好吗?”
麻仓好笑着回答:“没办法啊,看到这样精彩绝伦的表演,我实在忍不住想要多看一会儿。”
两人这般轻松的交谈不知不觉间刺激到了某些灵能者们,有人大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在这神眷之地出云国召唤了鬼怪。
准确来说,那东西的学名叫做“持有灵”,是通灵人们战斗的工具或伙伴。
有了第一人,就有第二人。
原先估计着伊势神子身份的人眼看第一人并没有招致神罚,也开始放开所有力量作战。
几乎眨眼之间,麻仓好和椎名京就被一大片各式各样的持有灵包围了。
麻仓好怒极反笑。
“如果精灵之火在的话……他们……”
椎名京仰头看了看一个八丈高的鬼怪,又看看再一次蓄势一击的灵能者们,心里略有些忐忑,向身旁的好友确认:“这些……都是已经死去的鬼魂吧?为什么这样大规模地被召回现世?这些……满溢于鬼魂身上的力量……好像……不是灵力?”
麻仓好看着人群中用布都御魂之剑对着自己的麻仓叶明,止不住地就想笑。
“啊,这是通灵人们战斗的方式,呼唤灵前来作战。而你所说的那种力量,是通灵人们让超灵体具现化的巫力。”
先前这些通灵人还顾忌着神明不敢召唤死灵,现在已经不怕了?
“唔,虽然不太明白,不过,这些确实是已经死去的人的灵魂吧?”椎名京确认了一遍。
麻仓好疑惑地说:“怎么了?可别太大意,持有灵的力量会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强,配合通灵人的能力,往往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
就像印证麻仓好这句话一样,一个矮个子武士的超灵体突然从数十米外发起了拔刀斩的攻击,一道灵光瞬息间擦着麻仓好身体掠过。
准确来说,若不是麻仓好躲得快,这道刀光会准确地将他劈成两半。
椎名京看着身后被击碎的山岩,沉默几秒,“的确是……出人意料的力量。看起来,大概需要好君先帮我争取一点点时间,我来解决这些嗯,持有灵。”
麻仓好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椎名京又没有精灵之火那样强大的灵魂,这样轻描淡写的说要解决这些持有灵是什么情况?
“你别太小看这些通灵人”
“不,我只是……总之,如果是死灵的话,再强也没什么用。”
椎名京笑了笑,不再多说,决意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话,于是无视了麻仓好惊疑不定的神情,自顾自地挥扇起舞。
神乐扇从天空指向地面,而后黑发的神子原地旋转。
“从天上降临的女神,您是创造了国土之神,是众神之母”
通灵人们还有些茫然,不懂这是什么情况,麻仓好却已经反应过来,立刻上前结出五芒星进行防御。他没有想到,京竟然会如此大胆,竟然不使用神契术,而是想要直接神降
并非以契约和术法来借用部分的神力,而是想让神明以完全的神性降临在人间
这固然需要庞大的灵力,也需要施术之人非凡的素质,可以作为神降灵媒的人是罕有的,毋庸置疑,京便是那万中无一的稀世灵媒之一。
神降不能被打断,否则灵媒会遭到巨大的反噬。
想要召请的神明神格愈高,反噬愈是可怕。
“众神之母”这样的女神有着多高的神格?
在天津神之中,众神之母与众神之父同尊,有着最高的神格。
如果这样的召请被打断,术者非死即残。
麻仓好不得不提起了全部精神,唯恐好友遭到攻击,无法专注于咒文咏唱。
不过,这咒文他也未曾听过,是伊势的秘传,还是……只有得到眷顾的“神子”才能得知的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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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神降
召唤神明的舞蹈仍在继续。
神乐扇在神子手中立起,轻轻转了半圈,朝向众人的扇面从金色变为银色。
“在道反石前,请您停步转身,回来吧,黄泉之主,魑魅魍魉之王”
麻仓叶明听到这句话登时变了脸色,急忙冲着众人大吼:“打断她打断京姬殿下的咒语她想要召唤黄泉津大神”
黄泉津大神代指的便是伊邪那美命,她虽有众多神职,但最为人熟知的神名便是黄泉津大神,更被许多人当成邪神。
邪神降世,无不需要庞大的血肉作为祭祀。
当邪神在灵媒身上醒来,一切就会不可控制,不可挽回。
八百万神明之中有着为数不少的恶神与邪神,这些神都以黄泉津大神为尊,若是黄泉津大神来到地上,这地面将会变成阳世的地狱
到时候,这里这么多人还未必够黄泉津大神吃的
麻仓叶明给吓得魂飞天外。
灵能者们这才反应过来,再也顾不了太多,将攻击的重点从麻仓好变为椎名京。
但是,麻仓好也一样,就连自己被攻击也顾不上了,全力保护着椎名京,让他不受打扰继续念咒。
神子再一次原地旋转,神乐扇划出一道完整的光环。
金银两色再次交错,朝向天空的从象征阳的金色扇面变为象征阴的银色扇面。
“回来吧,从黑暗之中转身,再一次看向高天原,执掌生命与死亡的女神啊”
与咏唱同步,清澈的灵力不断地增长着,以异常的速度扩展出一块“清净”的领域。
灵能者们是惊异的,难以置信一个人竟然具有这样深厚的灵力。他们从未与伊势的神子正面较量过,也从未真正感受过伊势神子所持有的惊人的力量,如果说一般的灵能者拥有的灵力像是溪流,神子所散发出的这股灵力就像是海洋一般浩瀚。
周围忽然起了风。
不同于出云的神风,这是更加阴冷的从地底而来的黄泉之风。
神子所释放的灵力成为了黄泉与人世的道标,庞大的力量贯穿了生与死的界限,在神子清澈的灵力所覆盖的区域,一股阴冷压抑的力量不断涌上来。
麻仓叶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消灭恶魔麻仓好都顾不上了,看着那焦急地大喊:“快停手京姬殿下您会被黄泉吞没的快停手”
深沉的黑暗与不祥的死气终于也跨过了界限,从地面升腾而起,开始吞没神子的身影。
麻仓好心里一颤,拿不定主意是否要阻止京。
千年之后,这位黄泉女王未必还如同千年之前保留着绝大部分神性,假如她的降临真的需要以血肉作为代价的话……
就在这一刹那,神子手中的神乐扇再一次转动了。
“回来吧,众神之母,黄泉之主,生育与死亡的女神,伊邪那美命啊,我为您揭开道反的阻碍,请您再一次降临在人世吧,以我的血肉作为凭依,请您降临”
三度的呼唤,三次的回转,三次逆转阴阳,咒文的咏唱带来了打破生死界限的效力,以神子的灵力作为道标,以神子的血肉作为凭依,黄泉之主被呼唤而来。
刹那之间,黑色的神力冲天而起,覆没了椎名京的身影,更是直接贯通了天空的云层。
在神光的中心,椎名京感觉到一股极为沉重的力量像山峦那样压到他的身上,那并非有形的事物,却清晰地将威压展现在灵魂上,浩瀚宏伟的意志刹那之间如同洪水倾泻,向着他的心灵冲来。在这时候,椎名京终于明白了神契术与神降的区别神契术所借用的那一些力量大概只有神明全部神力的几分之一乃至不足一提的部分。
如果用量化的方式来表达灵魂的重量,人类是一,神明便是十百千乃至于万。神性正是神明所代表的自然意志神明经历的漫长时间累积的厚重神明所担负的责任的总和,在神明面前,人类是渺小的,而人类的身体想要承载如此庞大的神魂无异于将山与海硬是塞进狭小的容器之中,如果没有足够的灵力和器量,容器可能瞬间就会崩毁,如果没有足够坚强的心志,即使身体没有被摧毁,神志也可能迷失于浩瀚的神性之中。想要从神明那里借用力量,必须量力而为,神契力便是量化这一种能力的体现,如果神契力是一,那么最多只能借用一分神力,如果神契力是十,便能借用十分神力,这并非神明吝啬于给出力量,而是因为人类的身体不足以承受过于强大的神力。
在神力的冲刷之中,椎名京的意志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幸而他也曾经历过一次这样被他者意志淹没的经历,就在壬生之地,他被一次灌输了长达几千年的记忆,那些记忆虽未真正被他所接纳,那一次的经历却让他懂得了如何保持“自我”的认知。
谨守灵台,固缩意志。
将身体的支配权让出,让意志沉睡到灵魂深处。
在这时候,椎名京听到了声音。
“呼唤了吾的神子哟,汝所求为何?”
所求……
我所求的……是伊邪那美命行使神职,将地上的死灵带回黄泉之国……保护……我的友人……
“……如此,吾依汝所求。”
因扭曲的信仰而染上污秽,因罪恶的乞求而堕为邪神,神格之中,清净与污秽的力量纠缠不清。
然而,若是有人诚心诚意地呼唤太古之时的女神,若是有人所祈求的是创造了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