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几人已经走到了院中的森林里。
椎名京在一棵树下停下,看着玛蒙身上的锁链逐渐破碎,那一枚原本黯淡无光的奶嘴发出了靛色的光芒,与此同时,原本安静地趴在玛蒙头顶的蟾蜍脱皮变成了咬着尾巴的蜥蜴。
“咦?蜥蜴也会悬浮?这是你的能力还是蜥蜴的能力?”
玛蒙拿着碎裂的锁链,过了会儿才抬手摸了摸悬在头顶上的范塔兹玛。
他没有主动使用能力,对方竟然如此轻易地解除了他对能力的封印――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
这是那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世界,只有拥有超能力的人才会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与崇尚体术锻炼、科技武器和“努力论”的“普通人”不同,超能力者的世界中“天赋论”占据绝对主导,所以才会随之出现“血统论”、“灵魂论”,追逐着能带来更强大天赋的血脉,甚至为了更强的力量而舍弃肉身。
对于超能力者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锻炼,而是“天赋”,决定他能走到何种高度的唯一限制就是“天赋”,因为谁都能舍生忘死地锻炼**、锤炼精神、磨砺灵魂,但是只有“天赋”与生俱来,不可更改,越是往上走,天赋的作用就越是显现出来。
这是超能力世界最大的不公平,也是最大的公平――只要明白并接受这样的规则,超能力者很快就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下位者服从上位者,越级的挑战最为愚蠢不过。
玛蒙突然间对这次的求助有了很大的信心,拿出满满的诚意询问:“你要多少钱才愿意出手?”
椎名京不由得一愣。
“你是说……酬劳吗?”
玛蒙用力点头,随后想到他面前的并不是黑手党,也不是什么杀手,而是“神子”,他迅速改口:“金钱、珠宝、古董?或是其他的什么?什么样的条件能让你愿意出手研究阿尔柯巴雷诺的诅咒?无论是什么,你都可以提出来,只要我能做到,我会竭尽全力完成!”
“呃……”椎名京怎么也没想到顶尖的幻术师这么能放下身段,一时间有点傻眼,被对方兴奋得快要发光的眼睛给盯得有点心里发毛,过了会儿才缓过神来,“至少,请毒蛇先生先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吧,你是彭格列的一员吗?”
玛蒙异常干脆地说:“如果研究诅咒的前提是脱离彭格列,没问题!我原本就是被雇佣的!现在马上立刻就能终止合作!”
椎名京顿时大跌眼镜,差点就想直接吐槽“你没有一点点忠诚心吗”,好在他也算见多识广,生生忍住了,静了会儿才说:“我并不能保证一定可以解除诅咒……”
玛蒙听到这里反倒稍微安心了,如果对方大包大揽说绝对可以解除诅咒,他就真的要怀疑自己过去几十年到底在做什么了。为了解除诅咒,他尝试了几乎所有的方法,然而也就只得到了不能算是成果的“副产品”。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我是术士,比常人更清楚诅咒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椎名京正要说话,忽然顿了一下,转头对周防尊说:“尊,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这位幻术师先生让理人好好招待。好吗?”
周防尊皱起眉头“切”了一声。
“你小心点。”
周防尊再一次扛麻袋一样把那个幻术师青年扛到肩上,都走出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别逞能。”
椎名京无语地看着周防尊潇洒走远,默默思考现在的少年都怎么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说是逞能的那种类型吧?周防尊到底对他有什么误解?
玛蒙等了会儿,有点着急。
“耀光殿下,您是打算接受我的请求吗?”
椎名京看向玛蒙,提出一个问题。
“你杀过人吗?”
玛蒙顿时沉默了。
椎名京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还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人吗?”
玛蒙依然沉默。
怎么可能去记那种东西。
自从他发现自己拥有超能力可以使用幻术干涉人的知觉之后,几经浮沉,他终于走进了黑暗的世界,成了一名杀手。
有委托,就出手。
酬金高,就出手。
从第一次杀人开始,如今已经……根本不可能一一记住。
椎名京问出第三个问题。
“那么,你记得自己杀死的人的姓名吗?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吗?”
玛蒙虽然拿不准对方一再追问的用意,但他很清楚不能这样沉默下去,尽管他并不后悔,也毫无愧疚,开口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异样的压力。
“我……不去记那些。”
“为什么?”椎名京直视着玛蒙的双眼,认真地看着对方,“为什么不去记?人类可以毫无负担地杀死陌生人吗?不是因为国仇家恨,不是因为立场相悖,没有任何理由就能去杀人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得到现在的诅咒,也只能说是因果报应吧。”
玛蒙骤然心惊,下意识地开口反驳:“不是!”
椎名京静静地看着玛蒙,等待着他的回答。
玛蒙已经开了口才开始整理思路,“我并不是……喜欢杀人。诚如殿下所说,我在杀人的时候的确毫无负担――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负担……人的生命本来就很脆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是那些人自己的错。我接下杀人的委托就会去做……即使我拒绝,也还是会有杀手出手。至少我没有折磨目标的恶癖。”
椎名京注视着玛蒙,片刻之后,叹了口气。
“感谢你的诚实。如果不是在月读命的注视下,你会换一套更温和好听的说辞吗?”
玛蒙又感觉到沉重的压力黏在身上,停顿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对。如果用谎言能让你改变主意,我就会说谎。诚实并不是术士的品质,幻术师最擅长的是欺骗。”
椎名京看着玛蒙问:“那么,你能为自己找出一条值得被拯救的理由吗?哪怕只有一条也可以。你曾做过的善事、你曾救过的人……”
玛蒙张了张嘴,又安静地闭上了。
投身黑暗世界的人能做什么好事?
难道要说杀掉了一个黑手党因此算是间接救了人?
“看来是没有了……”椎名京叹了口气,“那么,如果我的交换条件是,从今天开始,你不再做杀手,过去你所杀的那些人,你要十倍地救回来……你若是杀过一个人,就要救助十个人……你说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暗杀的委托是可以查出来的。死去的人若是还有亲人在世,你知道该怎么弥补吧?”
玛蒙陷入了思考之中。
如果是对普通人,他肯定立刻答应,反正回头不认账就行,但是,现在看到天上的月亮他就觉得心里有点惴惴不安,他有一种直觉,如果现在做出了保证,就绝对不能再后悔抵赖了。
不过,对于玛蒙来说,杀人并不是生存的必须,从他被诅咒至今,他最大的目标就只有一个,所以他很快就做出了决断。
“……如果我答应,你会尽力研究诅咒、解除诅咒吗?”
椎名京笑着伸出右手,做出勾小指的动作。
“我会的。那么,来约定吧?在月读命的注视下立下约定,撒谎的人,从此永无法安眠,月夜之下,无处容身。”
玛蒙盯着椎名京,见他一脸严肃,也就伸出手勾住了椎名京右手尾指。
就在这一刹那,月光突然如同实质一般在两人小指上缠绕一圈,留下一道银色的银子,随后悄然消失。
“那么,神前契约成立。”
椎名京笑着松开手,看着手上的契约印隐没,随后指向了玛蒙神前的靛色奶嘴。
“我从[这里]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那并非单纯的灵力或是咒力,其中甚至夹杂了‘命运’的力量……我需要知道,你的诅咒到底是怎么来的。然后,才能尝试去解除它。”
玛蒙握紧了右手,奶声奶气地应着:“我会告诉你的,所以跟诅咒有关的事情。从今以后,叫我‘毒蛇’吧。‘玛蒙’已经不存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玛蒙对彭格列谈不上多少忠诚心啦……如果是用解除诅咒来作为交换条件,他肯定选解除诅咒……
………………………………
第56章 石板与阿尔柯巴雷诺
“玛蒙”是象征贪婪的恶魔,“毒蛇”成为阿尔柯巴雷诺后因极度的贪财而获得了这个代号。
因为“毒蛇”已经失去了未来。
无法成长的婴儿的身体、不能摆脱的诅咒、不知尽头的生命――毒蛇因此而前所未有的空虚,甚至出现了“只有金钱最可靠”的念头,并且逐渐变为执念,因为除此之外他已经没有能够握在手中的东西了。
也正因如此,如果“毒蛇”有了其他可以期待的事物,他就没有必要痴迷于金钱了。
他想要从“贪婪”的“玛蒙”变回“幻术师毒蛇”。
名字是具有力量的。
被一个人自己承认、同时也被世界承认的“真名”具备超乎寻常的力量,有一些术士能够直接使用“真名”来下咒,因此,对一些人而言,“真名”是需要保密的,交换名字这一举动就代表着向对方敞开心门的信任。
“viper”就是幻术师毒蛇自己所承认的真名。
阿尔柯巴雷诺的幻术师以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开口说:“我会告诉你的,所以跟诅咒有关的事情。从今以后,叫我‘毒蛇’吧。‘玛蒙’已经不存在了。”
椎名京微笑着点头,回以同样的信任。
“你好,毒蛇,我是京。”
毒蛇双手握住了胸前的靛色奶嘴,回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我还是自由杀手幻术师毒蛇,我凭自己天赋的幻术能力行走于黑暗世界中,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信心,也曾获得了超能力最强的名号……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接到了一封信,信上邀请世界上最强的七人前往一个地点――那是赤…裸的威逼利诱,我也的确因为信上提到的报酬而心动……于是我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前去约定的地点,并因此遇到了其他六人……”
毒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不想回忆那时候的事情,然而,他又何曾有一秒忘记过当时的每一幕?
在七人聚齐、直到命运之日来临的那一刻,有无数后悔的机会,只要他中途转身离开,他就不可能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变成这样脆弱无力的婴儿身体!
椎名京见毒蛇飘浮的力量都减弱了,慢慢从空中降下来,他拿不准对方是太专注于回忆而忘记分神控制飘浮的力量,还是有心下落,只好伸出手虚托着婴儿的身体――如果对方真的摔下来,他还能及时接住。过了会儿,毒蛇还是沉默不语,靛色的奶嘴光芒明灭不定,忠实地反映出了主人的精神状况。
椎名京觉得对方没有抵触,就轻轻托着小婴儿的双手,把他放到了地上,自己也跟着跪坐在草地上。
“……被诅咒的七人我也曾听说过,据说那是七位在各自的领域非常顶尖的稀世人才。有预见未来的女巫、当时排名第一的杀手、来自东方的拳法家、走在科学最前沿的科学家、不知道为什么却被选中的演员、退役的特种兵,还有天赋异禀的幻术师。你的幻术是天生的能力,而不是被诅咒之后出现的吧?冒昧地问一句……你出生是在二战之后吧?”
毒蛇听到“阿尔柯巴雷诺”的事情从七人之外的人选口中说出的时候,不由得感觉到丝丝陌生。
他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被诅咒的七人在被诅咒之前只能说互相“知道”,都不能说每个人都互相认识,更谈不上什么交情,刚刚被诅咒的那段时间七人曾经聚集过,但是在科学和超能力两方面对诅咒的研究都陷入瓶颈之后,七人也就各自分开了,于是,他再也没有跟谁讨论过诅咒。
从那之后,隔了很久,毒蛇才接受自己变成了小婴儿――并且或许会永远保持这个模样直到死去的事实,于是他成了极度贪财的“玛蒙”,又过了许多年,他接受彭格列的长期雇佣成了巴利安的一员,那时候他才知道里包恩也接受了彭格列的招揽――这都是他们过去曾经拒绝的。
其实这并不算奇怪。
过去“毒蛇”和“里包恩”都是自由杀手,能长期保持**自由身份的前提是足够强悍的实力,阿尔柯巴雷诺的身躯非常脆弱,哪怕诅咒在不同方面加强了七人的能力,但是它同时夺走了更多的东西,幻术师原本就不以体术见长,身体素质进一步被削弱之后,毒蛇没有自信可以像从前那样自保,所以他托庇于巴利安,而里包恩,这位从前排行第一的杀手明里暗里不知道招惹了多少不善的注视,失去了过去的身体、并且还是依赖于体术的杀手,如果还想保住第一的名号,就不可能继续享有自由。
毒蛇听到最后的问话不禁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回答了。
“……啊,是的,我出生的时候,二战已经结束一段时间了。”
椎名京若有所思,“被诅咒的七人”的传言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曾经推算过至少也有二十多年,假设当时七人的年龄在二三十岁,那么出生的时间就应该是在二战前后――本来这个时间并不算什么,但是,在遭遇了德累斯顿石板后,这个时间点变得非常敏感。
因为德累斯顿石板在这段时间被解开了封印,完全地醒了过来,并选出了“白银之王”与“黄金之王”。
那时候石板所在的地点是德国,因此从原理上来说,如果欧洲大陆有合适的人选,石板一定会就近原则选择王权者,哪怕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石板的无差别筛选一直在进行。
――德累斯顿石板从苏醒之后就进入活化状态,无差别不间断地筛选着人群,不断尝试与生命体进行连接,凡是能够连上、可以共鸣的人全都被诱发灌注“超能力”。因此,那段时间,欧洲出现了许多拥有超能力的人。
“你是欧洲人吧?”
毒蛇点点头。
椎名京想了想,说:“你曾经有过……自己的意志被什么牵引着发生了共鸣、意志被夺取压制的经验吗?有没有感觉过……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东西呼唤你?”
毒蛇顿时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并不确定……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如果你不提,我大概也会觉得是记错了。曾经有一次,我觉得自己看到天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盖住了天空,我以为自己会被石头砸死,不过,很快石头就消失了――从那之后,我时常会看到幻觉,也渐渐地掌握了自己创造幻觉的方法,慢慢地,我也不确定当时的石头到底是幻觉还是什么。”
果然如此。
椎名京的猜测得到确证,他差点激动得想要站起来,不过他很快就压住了脱口而出的惊呼,追问:“那时候,你有感觉到‘石板’对你传达什么吗?力量、信息――”
毒蛇认真地回想片刻,然而那真的是太久之前的事情,又是幼年的记忆,本来就夹杂着真伪交错的部分,他只得摇了摇头,进而发现了椎名京对那块石头非比寻常的关注,疑惑地问:“你知道那个石头、‘石板’是什么?”
“是的,我知道。那是德累斯顿石板。”
椎名京都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了,“被诅咒的七人”和“石板”竟然有着联系,这或许是个巧合,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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