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发现了她的小把戏，而那时候她已经看不见东西，只能窝在他的怀里，由他抱着行走，听他讲述着一路上的风景。
他再也没说过那样伤人的话，因为他已经失去了说的机会。
一路上他走了很多地方。
他不是个优秀的旅伴，这一路上的山山水水在他的眼里都是千篇一律，每一次到了形容的时候他心里都在发慌，生怕自己的描述不够具体，可她从来都听的认真，像是过去的每一次倾听他的情绪。
直到后来的某一次，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她也在微笑着颔首，他才恍然发现，她连听觉都已经失去。
那时候他心里急的发慌，忍不住去凑近她的耳朵大声说一些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她大概是明白了什么，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然后伸手扣住了他的手掌，用脸贴了帖，低声留下几个字。
“你的掌心，很温暖。”
像是要在触觉失去之前，记住他皮肤的温度和气息。
他大概是知道因为舟车劳顿的缘故，她的五感失去的比预想的要迅速的的多，可是她很开心，他看得出来，脱离了卡桑德拉的伊莱恩就像是回归了牧场的野马，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自由的气息。
他为她的改变而高兴，因为她在他面前展示出了真实的自己。可如果这样的美要以对方的死亡为代价，他宁愿永远都不曾和这个人相遇。
一瞬间的悲伤过后，他忍不住把少女抱进怀里。
他知道她听不到了，所以这个时候他才有勇气靠近她的耳边，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是要说完这辈子的欢喜。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一字一句，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这是再也无法被听到的告白。
这是再也无法被看见的喜欢。
再回头看此刻是何其的悲哀，曾经的不勇敢。
*
在那段短暂的旅行里，他一直自诩是伊莱恩的眼睛，他代替伊莱恩享受着这个世界然后把这个世界的美好用语言的形式表达给已经无法看见的少女。
可后来他才发现，真正看着美景收获感悟的人是他，她只是陪伴，他看着这一路的分分合合，是是非非，仿佛浮躁的心性都被沉淀。
他挖空心思感受这个世界，直到他只能用指尖在她的掌心用寥寥几语写下今天所看到的美景。
有时候他写出的字她好几遍都反应不出来，他会皱着眉朝着她望过去，可每次这时候他只能看到她毫无光泽的浅金色瞳孔，然后便是心中一悸，愧疚翻涌，每当这个时候她仿佛突然就有了视力，她微笑着伸出手，因为看不见，她总是探空，可后来次数多了他学会了在她伸手的时候自觉的把头凑过去，像是过去的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让她摸着他的头发安慰他的情绪。
可后来她连感觉都失去了。
除了淡淡的呼吸，他几乎感觉不到她还活着。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五感她都已经完全失去，她再也无法感受这个世界的气息，他第一次觉得死亡如此之近。
但是在呼吸停止之前，她一直勾着唇角，对他露出安抚的笑容，她已经没有力气伸手抚摸他的头发，他已经可以时时刻刻把他抱在怀里，而她永远是笑着的，如同以往所有的纵容。
有时候他觉得她真残忍，只给了他一个月的美梦成真，可是这样想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笑，然后每次笑着笑着，他就会忍不住用手背盖住脸，喉咙里是压低的哭声，像是怕被听到。
怕什么呀，她明明已经听不到了。
可他一直不敢承认这个事实，生怕下一秒她就在他的怀里消失。
在她离开的最后一晚，他们到了荒月之森。
森林的夜晚很美，他抱着女孩在森林里走着，脚步声惊动了夜晚的生灵们，而丛林里漂浮起萤火虫，它们环绕着，飞舞着，然后这些明亮而暧昧的光源飘荡着落在了他的指尖，照着女孩苍白的脸。
那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很慢很慢，身体的温度也已经很低，他心知肚明她已经熬不过这个晚上，却仍旧记得她曾经说过，她想要看一看这座森林。
他絮絮叨叨地和她说着萤火虫的美丽还有森林的壮丽，在她毫无反应的时候拥紧了她，妄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对方逐渐失去的生命。
这一路上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说过多少次我喜欢你，但是没有一次得到回应。
怎么可能得到回应呢？
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黑夜渐渐被朝霞的光辉散去，他跪坐在草地里，怀里的女孩唇边依旧挂着微笑，可是他清楚的感觉到，她的心脏已经微弱到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活力。
他就这样看着她，安静地看着她，她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在等一个王子吻醒他。
于是自然而然地，他附身吻了上去。
冰凉的，带着他此生的夙愿和勇气，像是凤凰终于主动落进了火里。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吻她，也是最后一次，用尽了他一生的感情。
他吻的很认真，从唇角到唇瓣，他轻轻的含着，甚至不敢用力，他明明眷恋着着迷着心痛到无法呼吸，可是他的女孩，再也不可能给他回应。
可是她笑着，温柔而纵容地笑着，像是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着调笑的话语。
直到他终于感觉到，她失去了心跳。
那一刻他终于放弃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跪倒在她的面前哭的痛哭流涕。
――求求你，活下去。
无人聆听。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死了伤心么，你们伤心我就满足了【不，不担心有番外的，甜的呦
以及，男主比女主小了五岁，本身就是不成熟的，番外是让他在孤独中成熟起来的，否则现在的男主是根本配不上女主的√
………………………………
第11章 魔法师番外一·轮回
又是一年的兽潮，又是一年的卡桑德拉。
如今已经成功晋级为新任主教的艾德里安穿着朴素的长袍，低调地在热闹的宴会之中穿梭着。
看啊，人类的记性多差，不过几年的时间，他们就已经完全遗忘了那位拯救了所有人的英雄，甚至在说起那个名字的时候，有人露出了茫然的脸色。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未来不可能围绕着过去旋转，人总是要向前看。
虽然能理解这个道理，但真・偏执・艾德里安根本做不到这种事。
每次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就全是伊莱恩纵容的笑意。
在庆典的时候，他曾经看到蛋糕店里贴出来的一个问答板：假如你能够回到十年前，你会说什么？
他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许久，他想，他会对那时候的自己这样说：
笨蛋，千万不要用那些珍贵的时间来担忧那些有的没的问题，她那么喜欢你，甚至都不愿意让你看见她的悲伤，生出心疼，所以一定要好好把握时机。
不要在说出不好的话的时候因为所谓的面子问题不道歉，其实她明明很难过可偏偏还要忍着病痛对你露出微笑。
不要那么自卑，其实你很优秀，喜欢就要说出来，说不定她也喜欢你呢？错过就没有下次了，后悔终生的只有你而已。
蠢货，要记得克服自己不敢使用攻击魔法的障碍，如果你会哪怕是最简单的火球术，那只黑死狐都不会那么容易地抓住你，害她只能用出搏命的神降术。
不要……
他有太多的忠告想给当年的自己，可是他更清楚，他已经没有说出口了的机会。
十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更内敛，更成熟，更喜欢伊莱恩，也更绝望于再一次的相遇。
所以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机会……
年轻的主教已经走远了，而问答板上的字迹正清晰可辨。
【如果可以，千万，千万不要再与那个女孩相遇。】
*
艾德里安再次醒来的时候，蓦然发现自己竟然一朝回到了十四岁的年纪。
十四岁，年轻，朝气，充满未来的不确定性，最重要的是，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有遇见伊莱恩。
彼时她依然光芒万丈，而他只能穿着廉价的法师长袍，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仰望着这个女孩。
从伊莱恩死后到他坐上主教的位子，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是不是因为他参与到了伊莱恩的生命里，所以她才落得那么凄惨的下场？
一定是这样的，毕竟他只能带来不幸啊。
所以他已经打定了注意，这一辈子，再不进入伊莱恩的人生。
他离开了卡桑德拉开始在大陆上游历，因为曾经受过少女系统的教导，他的魔法水平进步的很快，又因为独自一人的危险性太高，他加入了佣兵团，出任务的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里，他遭遇过背叛，诬陷，责骂，殴打，受过重伤，甚至下一秒就有可能死掉。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了这个世界的阴暗面。
他被伊莱恩保护的太好，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情况的时候，他险些就被对方得手了。
好在他的战斗经验还在，在千钧一发躲过了致命攻击。
那之后他渐渐吝啬付出信任，却也学会了伪装成温和友善的人，这样的性格太讨人喜欢，获得了便利以后，他的伪装更是精湛熟练。
旅途中他也遇上了很多美貌且强大的女孩，他们结为了旅伴，可是后来她们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了他，还有的甚至把他的消息出卖给了他的仇家。
他终于明白这世上其他人的险恶不会有底线，除了伊莱恩，再不会有人那样虔诚地对他好。
可他配不上她。
他始终这样觉得。
每一年的兽潮他都会回到卡桑德拉，做一个低调的魔法师援兵，他和大多数的人一样用着仰慕的眼光看她，然后将那股喜欢深深压抑。
在他十七岁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回去。
等到他再次到达卡桑德拉的时候，街道上已经传满了伊莱恩的传奇一般的神降之术，拥有着黑魔法的黑死狐群驱使着兽潮冲击边境，而伊莱恩只用了一击就净化了那些黑暗。
那个魔法的神奇被所有人深深印在了脑海里，可听到这个消息的艾德里安却只觉得，这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而他是这个笑话的主角，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这个舞台的中心。
他沿着这个街道走着，街边的店铺和几年前没有什么不同，那家蛋糕店依旧开着，只是没有看到那块问答板。
他停下脚步，突然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应该去哪里？
伊莱恩死了，他好像失去了世界的中心。
他打定主意要离开卡桑德拉，这片伤心的土地。
可在离开之前，他悄悄去了伊莱恩的住所。
已经在这里住过好几年的他熟门熟路地摸进了他原本的房间，这件屋子依然空着，没有迎来它的主人。
现年二十二的伊莱恩，依旧在等待着她迟迟不来的契约魔法师。
他突然鼻子有些酸，但他早已不是喜形于色的少年，稍稍收敛情绪，他又进了伊莱恩的房间。已经几天没有打扫过的房间落上了一层薄灰，而书桌上压着一本黑魔法咒语研究，上面写写画画的标记，俨然主人家已经研究许久。
然后他突然想起那个，被【神降・光明女神的垂怜】治愈的诅咒。
【被喜爱者的死去】。
他想她或许明白为什么这一次他没有出现，她依然死去了。
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可是她依旧因为他而死。
他是罪人。
他的喜欢会害死伊莱恩。
没有任何一刻他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可是怎么办啊，他的喜欢，根本不可能停下来。
伊莱恩已经变成了他的执念，他活下去的原因和动力，而现在他亲手杀了他的源泉。
这样的哀痛无异于死别。
或许还要更痛更深刻。
他痛哭了一场，好在他还记得这是别人的地盘，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只是没想到，失魂落魄的离开的时候，竟是不小心撞掉了柜子上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契约守则》，而他捡书的时候，一张纸条飘然落地。
那上面的字迹很新，却又虚弱无力，他猜想那应该是她病痛时所写下，还写了浅淡的血迹。
【你要自由，我给你。
任何时候回头，我都在等你。】
一如既往的纵容，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梦境。
她在最后一刻，恢复了曾经的记忆。
他逃也似得离开了那间屋子，一分一秒都不敢回头，生怕下一秒就忍不住在那熟悉的场景面前失声痛哭，不能自已。
他继续了游历，并且开始学习黑魔法，这种魔法充满了阴险和黑暗，他憎恶它，却又需要它。
让人意外的是他的黑魔法天分出奇的高，甚至远远高于他被夸赞的火系魔法的天赋，没过多久他就成为了高级魔法师，在偶然的一次游历中他的黑魔法进阶到了圣级，而他的诅咒竟是随之消失了。
黑魔法是能够互相吞噬的魔法，当他的魔法等级超过那只黑死狐的时候，对方的诅咒就成为了他的补品。
可他依旧很孤独，甚至不知道在这个没有伊莱恩的世界他为什么活下去，直到某一天他站在荒月之森的边缘，看着森林不远处的万丈深渊。
他突然笑了，像是想到了结局。
*
黑魔法是最侵蚀人心的东西。
*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又回到了十四岁。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时间，他内心突然激动的不能自已，恨不得冲到伊莱恩面前告诉他，他喜欢她他喜欢她他喜欢她。
即使她此时此刻，只会把这份喜欢当做孩子的崇敬。
可是没有关系啊，他会努力学习黑魔法解开咒语，他想靠近她，成为能够拥抱她的那个人，他不想再错过了，两次的轮回，两次的失去，他想这一次，他要勇敢一些。
可当准备好了情绪以后，打击来得猝不及防。
他问遍了整个卡桑德拉，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多残忍，这个世界，并没有伊莱恩・梅瑞迪斯。
………………………………
第12章 魔法师番外二·为你
是的，不是他的错觉。
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一个叫做伊莱恩的女孩。
主教修奈泽尔选定的继承人是一个英俊的少年，他认出了那个人，是第一世的时候，被伊莱恩打败的那个第一魔法师。
他记得对方惨败时候的难看脸色，却悲伤的发现，他弄丢了他最重要的女孩。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
他自卑的退后，他自以为是的远离，最后伊莱恩都死了。
不管他做什么，伊莱恩都因为他死了。
于是他终于打定主意放弃了，这个世界却连念想都不给他，它残忍的问他，你真的可以失去伊莱恩么？
答案是不能。
他依旧喜欢啊。
他的伊莱恩。
年幼的心动早就随着时间被打磨成了执念，在伊莱恩死去后的每一天，他都用活着惩罚自己，告诉自己不可以忘记，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伊莱恩就可以快乐的活着。
但无法否认，伊莱恩已经变成了他的骨血他的命脉他的情绪他的执念他的一切。在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轮回中，只有伊莱恩才是他活下去的信念。
他麻痹和逃避，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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