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话说,出了宫的连凤玖径直上了自家府邸的软轿,可她吩咐轿夫走的却不是回连府的路,而是出城的官道。
脸上的伤口早已微愈,可连凤玖的心却久久不能平复。
她不是皇亲国戚也并非后妃,从未想过有可能会走上和亲这条路。如果、万一皇上真的下了圣旨,而小怀王又真的点头的话……
连凤玖双手紧握,圆滑的指甲几乎全部嵌入了柔嫩的掌心中,说不上疼,却硌得难受。
轿子摇摇晃晃的出了城门,一路向南,最后停在了一处高建的水榭木屋前。
“九姑娘,到了。”打首的轿夫是连府的老人松伯,自从连凤玖入宫为官,他日夜守轿接送,从未落下过一日。
“我刚好要让裴大夫问诊,只怕没得半日出不了水榭,松伯你们先回去吧,过两个时辰来接我即可。”阿九用手捂着脸颊,淡淡的吩咐着。
松伯点头称是,随即带着几个轿夫抬着空轿折回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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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高处甚寒(中)
软轿渐远,连凤玖方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水榭。
隆冬未退,可裴雁来私住的这水榭周遭却是一片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之景。连凤玖总觉得景似人,人像景,每次到裴雁来这里,即便是再糟糕的心情,也总会平复一些。想到这里,她便不由自主的就迈开了步子。
竹门未关,这是裴雁来一贯的风格。连凤玖轻松的推门而入,刚走到竹园中,迎面就扑来了一阵浓浓的药香以及裴雁来温柔如笙的声音。
“半夏要三钱半,多一分都不行,你瞧,汤太稠了吧,你且偷懒,只用手抓,浪费了我一锅药。”
“哎哟!师父莫打……莫打我!阿九姐姐!”
连凤玖忍着笑意,把拿着药炉扇朝她跑过来的小娃儿护在了身后,方才清了嗓子道,“第一次看到裴大夫打人的。”
裴雁来举着手中的药秤一愣,惊讶的问道,“阿九,你怎么来……你脸怎么了?”
连凤玖俏皮的吐了吐舌头道,“不小心被东西划开了,这不,只能来您这儿先处理了伤口再回去。”
裴雁来眼眸一沉,冲着连凤玖身后的小娃儿道,“葫芦,去把药炉子里的火灭了,然后去架子上取了凝霜露来。”
“是。”唤名葫芦的小娃儿行了个童子礼,一溜烟似的跑开了。
裴雁来见状,随即带着连凤玖进了屋。
“伤口不深,不过这两日别沾水,免得落了疤。”他是大夫,处理伤口这样的事儿根本就是手到擒来的,只是这一次连凤玖却分明听出了他不悦的口气。
“恩,不沾水。”连凤玖点点头,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裴雁来看了一眼她,一边取了适量的凝霜露涂在了她的伤口上一边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儿不是应该进宫上朝的么,怎么这个点跑来我这里了,还伤着了脸?”
“不过是不小心划到了,你别这么大惊小怪。”连凤玖失笑道,“说起今儿早朝,皇上只选见了几个内阁大臣,咱们这些小品官员自然是提早出宫了,其实早知如此啊,我便应该寻个借口就不进宫的,害我一早起来压根就没睡醒。”
看着哈欠连连的连凤玖,裴雁来叹着气摇了摇头道,“不若你去厢房眯一会儿?”
连凤玖忙摆起了手,“趁着今儿得空就是来问诊的,上回你开的药快吃完了,今儿你再给我开一些我刚好带回去,一会儿松伯还要来接我,可不能就这样睡过去了。”
“那你且等等,我去开方子,然后让葫芦抓了药给你配好。”裴雁来闻言簌簌起身,儒雅淡袍,君子之风赫赫而显。
连凤玖望着他的背影出了片刻的神,直到裴雁来走出了屋子后她嘴角的笑容方才渐渐的落了下来。
也不知为何,从前于她而言,裴雁来是最好的倾谈之友,但凡她心里有什么事儿想不通,只要和裴雁来一聊,总能一解烦闷。可今儿不知怎的,那些话到了嘴边,却生生的说不出口来,一来是不知从何说起,二来也不想把两袖清风的裴雁来搅合进了皇宫这趟浑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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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高处甚寒(下)
她思绪踌躇间,裴雁来已经拿着药方折回了屋,连凤玖只能强装无事的让他把起了脉……如此在水榭一待,等连凤玖坐软轿回到连府,已近晌午。
下了轿,日头正暖,从天际直射的细光遮眯了连凤玖的双眸,她顺势低下了头,刚想提摆上门阶,忽听背后有人轻喊。
“阿九。”
白卿逆光而来,官服上的锦绣仙鹤栩栩如生,他面目清朗,剑眉斜飞,眼中闪动着盈盈流光,风仪姿态宛若谪仙,举手投足间沾染的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凉薄气息。
“白大人。”连凤玖站定行礼,不知为何一颗心顿时吊在了嗓子眼儿。
听她对自己的称呼,白卿眼神一暗,随即道,“请连大人过府一叙,不知连大人可否赏脸?”
连凤玖内心挣扎了一下,虽不想点头,却又想从白卿这里探到一些消息,只能抿着嘴佯装为难道,“多有打扰,还望白大人海涵。”
白卿微微一颔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连凤玖则转头轻轻吩咐了下人一声,然后便顺着他的手势进了白府。
偌大的宅院少了人气,总显得有些清冷,连凤玖拘谨的顺着石板路往里行,忽听后头的白卿道,“和亲的事儿你可放心,皇上不过是在和皇后娘娘置气,虎符一事关系重大,小怀王和皇上的矛盾也并非是你连凤玖和亲过去就能解决的。”
连凤玖缓缓的停下了脚步,颇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真的……不用和亲?”
白卿忽然露齿而笑,“阿九,你也并非倾国倾城,即便真是要和亲,放眼整个大周,才情辈出的美女也不少,为何非要你不成?”
连凤玖有点喜极而泣,可仍不忘在心里大大的啐了一口白卿,面儿上却真是乐开了花,“那是那是,我一无相貌、二无才情,皇上怎么也不会选中我的。”
“为官艰难,你还要继续吗?阿九。”
有风从连凤玖的脸颊拂过,她感觉方才被裴雁来处理好的伤口似乎瞬间又崩裂开了一般正在隐隐作痛。
“我当不当这个官,和白大人有关系吗?”记忆中,这好像已不是白卿第一次如此在意她入不入宫为官了,连凤玖很好奇,白卿到底在在意什么。
“当然有。”白卿一边说一边引她进了堂屋,沏茶上点心,一番忙碌后才捧着热茶悠哉悠哉的说道,“若你因为今儿这事儿就此打道,我下面的话也无需再说。可若你还是一心想继续为官的话,我这儿倒是有件事儿想和连大人谋和谋和。”
“谋和什么?”连凤玖下意识抬头,却见白卿正用探寻的目光看着自己,她连忙假模假样的认真点头道,“我官职虽卑,但身负皇命,自然不能说走就走。”不过话刚说完,她也被自己酸倒了。
白卿嘴角一弯,喝了一口茶道,“我身边刚好少了一个笔录员,连大人过目不忘,正好担此重任。”
“我!”连凤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眯着眼反复问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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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共赴生死(上)
“自然。”白卿用一派公式化的口吻回道,“内阁笔录,可轻可重,方阁老之前倒是向我举荐过两个人选,我挑中了一个,本来年后就要上任,只可惜年前他父亲病故,要丁忧三年,而另一个刚好也在扈州谋了官职,年前已经上任了。”
“那再找别人即可啊。”
“笔录讲究记性,且下笔又要快,思绪又要缜密,能是亲信自然最好,若不是亲信,此人势必也要可靠嘴紧,若是多言好事者,革职是小,没命是大。”
连凤玖闻言,很应景的双手护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咽着口水道,“如此重要的职位,白大人为何会想到我。”
“想于连大人共赴生死……”
“噗!”连凤玖刚刚喝入口的茶全喷了出来。
白卿举茶而笑,看尽了连凤玖狼狈的模样后才敛神道,“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倾慕连大人与身居来的才能,有才不用,非我之为。更何况,以我今时今日在朝中的地位,若是连大人能替我效力一二,我也能护着连大人一二,不是吗?”
白卿这番话说的很是中肯,中肯到连凤玖几乎就要心动了,“书录之责不小,我不知能否胜任。”
“连大人谦虚了。”白卿淡淡一笑,眉宇间露出了少见的奸诈之色,“连大人心里一定在想,我乃毓妃娘娘的人,明着要笼络你,也不知居心何在吧?”
“哈……哈哈哈,白大人真爱说笑。”
“明人不打暗语。”白卿变脸极快,瞬间就又绷回了一张原本就不暖的脸,偏看上去却愈发的俊朗无比了,“那日在西花园,我和南音的话你一字不落的听了去,南音是毓妃的旁亲,我入宫这些日子,毓妃娘娘又是明着暗着示好,别说是你,便是皇上也以为我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毓妃的衍庆宫里呢。”
南音!啧啧,喊的可真是亲密无间呢。
连凤玖腹诽了一句,挑眉道,“臣妃之间不宜交往过密,白大人还需自重才好。”
“多谢连大人关怀。”
“哪里哪里,身为同僚,提点几句也是理所应当的。”
……
两人便是各自心怀鬼胎的扯淡了几句,然后白卿先站起了身,拢着衣袖道,“既连大人并无异议,那在下便就当作连大人答应此事了。”
“答应什么?”连凤玖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不过片刻以前两人聊的话题,恍然道,“哦,你说内阁笔录的事儿啊,此事我还需过问皇后娘娘。”
连凤玖这句话并不算推脱,明眼人都知道,她明着是皇上手下的臣,实际却是替皇后在效命的。
“那是自然。”白卿点头道,“我随时恭候连大人入阁坐职。”
连凤玖心不在焉的笑了笑,随即狐疑的看了白卿一眼,翻涌的思绪卷着甚多的疑惑顿时涌上了脑海,可话绕到了嘴边,问出口的却还是小怀王留宣的事儿。
“我不懂,不过短短半日,为何小怀王前后决定反差会如此之大?”
“阿九,你以为小怀王谋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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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共赴生死(中)
又来了!
连凤玖默默的深吸了一口气,将白卿时不时对自己越界的称呼抛在了脑后,敛神答道,“谋的自然是天下。”
“天下虚实不定,动谋则乱,乱则民不聊生、生灵涂炭,若说大周国是一艘在海上乘风破浪的船,那么眼下的掌舵人自然是皇上。可船行万里,光有掌舵的人还是不够的。舵易掌,心难向,撇开先帝爷继位的事儿不提,小怀王生在湘怀长在湘怀,这宣城皇宫里,他首先要能拢得住人心,才能动那谋天下的念头。”
白卿这一番话看似浅显,可却绕得连凤玖似懂非懂,听完后回味了良久,方才“嘶”了一声道,“白大人也莫和我咬文嚼字,自古皇权更迭,谁也不是一站起来就有把握能一览大势的。便如同当年摄政王叛变一事一样,有权在手,谁不心动?小怀王手握虎符早已坐实,他为何不能动心谋天下?”
连凤玖说得随意,话音刚落,便感觉到了一道犀利的目光从旁侧扫来。她下意识转了头,却见白卿深眸如寒潭透冷,那凝眉如冰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是一种带着薄情之意的冷峻,仿佛这一刻,他看的不是她,而是一个憎恶至极的敌者。
连凤玖的心“咯噔”了一下似顿住了,差点连气都没有顺上来。
“你说谁?”
静谧间,周遭气息凝固不动,半晌,白卿才幽幽的张了嘴,出口的三个字似是咬着舌根从唇齿间蹦出来的一样。
“摄……摄政王啊……”连凤玖莫名的心虚,可却心虚的也很上火。
“呵。”白卿冷笑一声转过了头,再开口,冷峻虽已不复,可话语间却似染上了浓浓的失望,“都道连大人饱读圣贤书,可慧眼识人识天下才能学以致用,人云亦云这种不动脑子的事儿,着实也算浪费大人的天赋了。”
“你……”连凤玖如鲠在喉,张着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她承认,她没听懂,真的没听懂!
而白卿就在这个时候又转回了头,故作淡然的看着涨红了脸的连凤玖道,“在下还有些琐事未处理,恕不出门相送。”
连凤玖瞪大了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被白卿下了“逐客令”,便是冷笑着回道,“不劳烦白大人,我认识路。”
好好的一场谈话,又是不欢而散。
看着连凤玖脚踩怒意扬长而去的背影,白卿垂落在两侧的手顿时紧紧的握成了拳。
遥想当年,他刚拜在北山子门下的时候,北山子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道家心法。道家重中庸,心法执七情,在之后的很多年中,他亦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欢悲不浮于心。
可偏偏这早已溶入骨血的道家心法,到了连凤玖的面前却总是化于无形,变得毫无用武之地。这样大起大落的心境对他来说自然是陌生的,却又偏偏觉得是水到渠成、理所应当的。
如此奇怪的感觉让白卿不禁缓缓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自嘲道,“白亦成,你到底在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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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共赴生死(下)
不过,有疑惑的又何止白卿一人,连凤玖也同样很是莫名,她不懂,这北山白君到底在气个什么劲。
踩着中烧的怒意,连凤玖臭着一张脸回了府,刚进园子,迎面就和六姑娘撞了个正着。
“哎呦!”
两人个头一般高,且都是火急火燎的,这一撞,就直接撞在了脑门上,惹得连凤玖险些眼冒金星的坐在了地上。
“疼!”
“阿九!”
“六姐!”
“你你……你急什么?”连凤瑶龇牙咧嘴的,双手按着额头疼的眼角都飙出了泪。
“六姐又急什么?”连凤玖也撞得不轻,揉着发红的额头勉强的站稳了脚跟。
“爹找你,在书房发了好大的脾气,松伯说你已经回来了,只是去对面白大人家串门去了,我刚想去找你。”连凤瑶说着忽然伸手拉住了连凤玖的手腕道,“你回头进去别嘴硬,这还没出正月呢,若是你又挨了罚娘亲要伤心死了。”
连凤玖闻言使劲的点了点头,心里一股不好的念头缓缓划过,便问道,“六姐可知爹爹找我何事?”
六姑娘摇头道,“若是知道倒好办了,小八连哄带骗的都问不出来,偏光看就能看出爹爹这次气性大的很。”
“那我去了。”连凤玖一听不敢耽搁,提了官服就往宅子里头走,将眼露焦急的六姑娘撇在了原地。
正值晌午,连老爷的书房敞亮敞亮的,却静得吓人,连长案上摆着的那只沙漏的坠沙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
连凤玖不敢多言,进了屋后就乖乖的站在了门边,看着背身而立的连老爷等着他先开口。
连老爷自然听到了门口的声响,却愣是隔了好久才转过了身,见到了么女,他微敛了敛略浑浊的双眸,指了指窗下的黄花梨方杆四出头椅道,“坐。”
连凤玖一愣,却还是乖乖的应声落了座。
连老爷见状,转了转自己拇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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