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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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姑娘-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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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皇帝陛下皮笑肉不笑的单手托腮,盖了茶碗盖似饶有兴趣的说道,“那不妨爱卿先说说朕哪儿想偏了?”

    “墨客惜才,微臣年少的时候曾与连姑娘有过数面之缘,如今相处了一些时日,确实觉得连姑娘是一块做学问的料子,若是再历练历练,一个小小的内阁笔录官她应该是不在话下的,且若是她再精学一下,国子监代课一二也是行得通的。”

    “内阁笔录?国子监?你当时还反对朕让她入宫为官的。”圣人有些糊涂了,总觉自己和白卿的对话已是完全的跑了题。

    白卿点点头,笑道,“皇上也得承认,连姑娘不是为官的料。”

    圣人嘴角微抽,挑了眉峰道,“白爱卿此言不假。”

    白卿又道,“可微臣没有见过哪个人默书能默得比微臣还快的,一本前朝的棋谱,连姑娘只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便解开了好几个残局,皇上,此等贤才若是不用,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她那过目不忘的本事是天生的,也不值得炫耀。”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圣人的口气就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既天生不可用,那就只能注定埋没。所以皇上既无心让她再为官,也请还了她寻常女儿家的寻常生活。”白卿鲜少开口替人求情,只可惜这求人的口吻却也不太谦逊。

    圣人听后冷笑了一声,“你瞧着她是跪在养心殿的门口,可那是她自己冲进来的,也并非是朕派人把她五花大绑了来的,白爱卿这情求的真是可笑。”

    “既然如此,那皇上,微臣便来同您说些不可笑的事儿。”白卿似一直在等着圣人这一句话一般,忽而话峰一转,口吻伶俐,眼眸中的犀利强烈可见,“自古储君之位立长不立贤,立嫡不立庶,皇上知这是为何?”

    圣人闻言,难得悠然的神色一黯,眼皮子都跳了起来,当下心中恨恨腹诽道:好一个北山白君,为人臣子的,你就在这儿等着朕呢!

    白卿见圣人不语,继续道,“贤者不定,无章无法,九十九个人能定出一百个贤者,就说大皇子重文采,三皇子文诣不精却是个习武的奇才,四皇子呢文武皆通又擅音律,可皇上您能定出他们三人中谁是贤者而谁非贤者吗?”

    虽皇帝陛下的脸色越来越沉,但白卿显然却没有收口的想法,接着说道,“贤者不能判定,可嫡长却是一目了然的,便是先帝爷当年为何会随着顺贞淑惠先太皇太后从天灵山回宫,还不就是因为先帝爷是皇后娘娘所出?”

    圣人闻言怒目而立,一掌拍在了紫檀木案桌上,直指白卿道,“你可知朕现在就能让人把你拖出去斩首了。”

    “微臣一条贱命,不足让皇上如此费劲神思。可是皇上,您身坐龙椅,若想随心所欲,却远不能用如此欲盖弥彰的法子行事的。”白卿闻言竟无所畏惧,依旧挺着胸膛,颀身侧立,一派的玉树临风。

    “朕欲盖弥彰?”圣人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气的当场就拿起了手边的砚台朝白卿砸了过去。

    不过很显然,圣人手中还是留了两分力道的,因为那砚台还未碰到白卿的衣角就已经落在了地上,只是砚里的墨全都铺洒了出来,溅得白卿的鞋面瞬间宛若点了墨的素画一番,雅韵翩翩。

    “皇上想除了沈家不是吗?”

    养心殿里一切的声音戛然而止,全廷方守在紧闭着的殿门口沉沉的低着头,却已是汗流浃背气息微乱了。

    殿的正中间,是一袭素衣长衫的白卿,风度不凡,仙韵浅显,大殿之上,是双手撑案的皇帝陛下,龙者尊姿,傲视一方。两人对视而望,气势上竟是谁也不输谁半分的。

    “自从你进宫,朕就在想,也不知何时会和你各执一词的大争一场,不过白爱卿,你却是引话的高手,从连凤玖绕到了储君之位,又从储君之位绕到了沈家。”

    “承皇上谬赞。”白卿弯腰微拜,尊卑上下在此刻便是一目了然。

    圣人闻言,置在案沿的手紧了些许的力道,突然又失力坐回了铺着锦垫的龙椅上道,“你何时看出朕的心思的?”

    白卿直言,“踏进养心殿以前?”

    圣人一愣,俊逸的面容上浮起了一层浅惑,“朕真的做的这么明显?”

    “皇上,当局者迷。”白卿微点了一下头,一把掀开了袍子忽然行了跪礼,随即道,“皇上唯恐外戚专权,国浸邪风,朝臣结党营私,这本无可厚非,可是不管皇上想不想动沈家,但皇后娘娘毕竟就是皇后娘娘,发妻有誓,荣辱与共,皇上又何必牵一发而动全身?”

    “太子的位子朕不会留给老三的。”圣人思绪微飘,好像隔着窗棂能看见位处南侧的后宫一般,“当然,也不会留给老五。”后宫五个皇子中,三皇子是皇后娘娘所生,五皇子是毓妃娘娘所生。

    白卿听到前半句话的时候是一脸的胜券在握,可听到后半句话的时候,机智如他却也愣了片刻。

    圣人没有遗漏白卿脸上惊愕的神情,当下就满意的笑道,“朕以为你无所不知,如此看来,朕还是高估你了。”

    白卿跪在沉色的金砖地上,挺着腰身隐着骨子里的傲然道,“皇上乃谋策天下的尊者,微臣所念所思,不过是皇上有心特意摆给微臣看的罢了。”

    “这会儿倒是谦虚了。”圣人淡淡的笑了笑,却藏着一丝力不从心,“不过朕欠她很多,若是往后的一切都能随着朕的心愿,那……朕也就死而无憾了。”

    白卿的错愕更强烈了,圣人素来自负,不曾想竟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可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明成三十四年盛夏,涵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出宫、柳城、避暑……

    “良……良妃娘娘?”白卿的声音有些飘,也不知是因为惊愕还是因为害怕。

    圣人居高临下的看了白卿一眼,忽然念道,“半城烟雨半城绿,一朝执念误倾城。”

    “真是良妃娘娘。”白卿默默的闭上了眼睛,由衷的说道,“难为皇上,竟将这份心意藏的这般好。”

    “成大事者,素来善于隐忍,朕要天下,也无意辜负她,可是白卿,直到朕坐上了这个位置,才知道这天下与执念,竟是这般冲突不合的。”圣人难掩眼底泛起的憔悴,此时此刻,这九五之尊的身上竟生出了一丝可叹来。

    白卿恍然大悟,这才惊觉为何今日皇帝陛下会禁了皇后的足。毕竟九五之尊也是凡人,良妃娘娘进宫十余载,也就是说皇帝陛下已经忍了十余载,而如今在朝堂上,沈家的动作又如此的大,也难怪素来将情绪隐藏的很好的涵帝会忽然转了性子。

    且眼下若非皇帝亲口承认,连白卿在内的满朝文武都觉得后宫之争只有两派,皇后娘娘和盛宠正荣的毓妃,而谁都没有把目光停留在独居含章殿的良妃身上。皇帝藏的深,良妃也瞒得住,这合二为一的心思,竟将全天下的人都埋在了骨子里。

    可这有错吗?白卿不禁抬头看向了涵帝,圣人的眉宇浓俊、天庭饱满,鼻骨英挺、凤眼凝神,其实这面相本就专情,偏他太会演戏,竟将那铺天盖地的虚情假意全部投在了毓妃的身上,只为了护住他一心一意想善待的女子。

    缘起情深,执念相思,普天之下,爱本无由,就好比他对……

    头一次,白卿不敢再继续放任脑海中的思绪,只深吸了一口气一边打断了念想一边敛了深思道,“既皇上做戏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又何必功亏一篑?”

    圣人失笑道,“不过是气急了,毕竟麟儿无辜,左右也是一条命。”说到静嫔刚刚流产的胎儿,圣人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且不管这事儿她是主谋还是被陷害的,她是后宫之主,执掌凤印,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她理应也该担责任的。”

    “既然如此,那就让阿九去查吧。”白卿谋划道,“不管是谁,这事儿背后肯定有主谋,让阿九出面,皇上刚好能脱身于此,毕竟良妃娘娘才是皇上一心要呵护的人,还有四皇子也是,可眼下,却远不是让他们暴露于众人之中的时候。”

    君臣长谈至此,这是圣人第一次点了点头。

    “连凤玖就是撞在了口上的,她这样的性子,也就皇后一心想着让她进宫。可皇后心里头也知道,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却在情谊面前多少有些鲁莽。当初让她进宫,皇后的心思朕也猜不准,到底是有心维护呢还是……”

    “我本就有意收了她为徒,既皇上不放心,那微臣就择日不如撞日了。”

    白卿轻然的一句话又成功的勾起了圣人的好奇心,“你要收连凤玖……为徒?”

    白卿点点头,见圣人无声的做了个“平身”的手势,他也不客气,便是优雅的起了身后随即缓缓的看向了皇帝陛下道,“微臣说过,墨客惜才,皇上本就是想偏了。”

    。。。
………………………………

第四十三章 一尸两命

    连凤玖又一次是被饿醒的。饥肠辘辘的感觉其实很不好,肚子难受的仿佛是被马车碾过一般,空腹如绞。

    屋子里点着灯,通明的烛光照出了窗外婆娑的夜景,却看得连凤玖一个惊跄就坐起了身。

    视线所及是满屋的陌生,窗边长案正中摆着的掐丝珐琅三足香炉正燃着不知名的香,淡雅袭人,令人神智骤清。

    “醒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床尾处传来,连凤玖下意识就拢高了身上的薄被,却在被褥间意外的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檀香味。

    她心颤如鼓,只能咬着牙抬起了头,迎上了那张波澜不惊的俊容。

    “白……白大人。”

    此时的白卿正手执书卷,神色恹恹,不过口气听上去却还是那么的波澜不惊,“你这一觉错过了许多,你要先听哪一桩?”见连凤玖醒了,白卿索性从一旁拉了一张交背椅到身后,与她平视着落了座。

    也不知是太闷太热还是因为紧张的,连凤玖只觉额际渗出了薄汗,不过眼下她依然还是最挂念朝仪殿的事儿,闻言只张了口问道,“皇后娘娘她眼下如何了?”

    “裴雁来查过娘娘宫中剩下的那一点三岁寒,并无异样,他也查了静嫔的尸首,确是中了毒。裴雁来说那毒已侵染了静嫔的骨血,看上去静嫔中毒少则也有余月了,毒中确是有三岁寒的成分,但却不是三岁寒引发的毒。”白卿并没有卖关子,可他说的平静,连凤玖却听得震惊不已。

    “静嫔……的、的尸首?”她顿时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慌张,“静嫔不是只是小……小产了吗?”

    “六个月大的孩子落了地,即便是小产,也和生了没什么区别,且她又身中剧毒,小产后又引起了血崩,太医赶到的时候她已是回天乏术了。”

    不知怎的,连凤玖听着听着鼻子一酸,眼眶就犯了红。

    她不由的想到,年前有一次她在去朝仪殿的路上偶遇静嫔,当时她还未显怀,可脸上却已能看出初为人母的喜悦和恬静。连凤玖记得,那日的天气极好,碧空如洗,棉云舒卷,冬暖如金,确实适合闲步小游。是以一路而去,连凤玖和静嫔倒是结伴了片刻。

    其实两人算不得有太多的交集,她们一个是皇后的人,一个则是毓妃的人,但话题一落到腹中胎儿之上,静嫔整个人就都喜悦了起来。连凤玖虽不能切身体会她的愉悦,可那如花一般曼妙的女子的盈盈笑意却是实实在在的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如今想来,那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静嫔……以及她腹中的孩子。

    后宫女人不易,飘萍一生只为君心,可君心更不易,若是能有个孩子便也就有了一个念想。像静嫔那样,既没有皇后娘娘的尊贵权势,又没有毓妃的盛宠恩泽,那孩子的到来,原本定会成为她在后宫唯一的依靠的。可如今,依靠没了,而且连命也没了……

    想到这里,连凤玖忍不住负手擦了一下眼角滑下的清泪,不由的苦笑道,“其实想想像静嫔这样干脆都去了也好,至少从此眼不见为净了。”

    白卿默默的听着,本以为她会如此伤怀下去,却不想连凤玖竟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凛然道,“但此事与皇后娘娘绝对无关,方才你不是说裴大夫也查了,静嫔的毒并非是三岁寒引发的吗?”

    “确实不是,但和三岁寒也脱不了干系。”白卿说着便搁下了手中的书卷。

    连凤玖顺势看去,却见他看的竟是《中治药理杂卷》,当下心里一怔,不由得刻意敛了神色缓了语气道,“娘娘素来不爱喝三岁寒,定是什么时候赏给了静嫔喝的,有人知道了存心拿这个做引,想栽赃给娘娘的,毕竟那是贡茶,娘娘不能随意拿之赏赐,是以便就成了栽赃嫁祸的最好证据。”

    白卿闻言静静的看了连凤玖一眼,忽然皱眉道,“若说你聪明,我还真是不太敢恭维,你这番推断有理没有据,即便是说破了嘴皮子也不会让皇上下令撤了对皇后娘娘的禁足令的。但你那有勇无谋的性子倒是让皇上有些心动,怎么,听说这回来救娘娘,你是和家里闹翻了出来的?”

    连凤玖闻言脸色一阵惨白,这才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不禁问道,“这里是……”

    白卿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现在才想到问这里是哪里,不觉晚了一点?”见连凤玖一记白眼扫了过来,白卿忽然站了起来踱步走到了床边。

    他站着她坐着,还是坐在了床上。这姿势暧昧至极,即便是如连凤玖这样神经大条的人也不禁呼吸急促了起来,顺便把被子也拢的更高了一些。

    上元节睿王府雨中的那一幕如鼻息间的檀香味一般悄悄窜入了连凤玖的思绪中,可白卿的速度太快,快的她都来不及反应,他那颀长的身姿就已经压了下来。

    但事实上,白卿落下的并不是想象中的轻吻而是一记充满了怒意的爆栗。

    “哎呦!”

    连凤玖恼羞成怒,伸了手就想回敬过去,却突然听白卿道,“我到养心殿没多久,连大人也急急忙忙的来了,一身雨渍,风尘仆仆的,皇上不见他,他也不闹,就那样立在廊子外头,直到我出了养心殿和他说你安好无事,他才松了一口气。”

    “父亲……”连凤玖愣了愣,忽然无力的垂下了扬起的手,忍着胸口的涨疼和鼻尖的酸劲,咬着牙憋着一股劲儿问道,“这儿是白府吧?父亲怎么没有把我带回去?”

    白卿直起了腰身,漫不经心道,“你若现在和我发誓,说往后不管朝仪殿出了什么事儿你都能心如止水两耳不闻的,那我现在立刻就把你送回去。”

    连凤玖怔怔得看着白卿,终于微垂了肩,整个人如同泄气了一般的低下了头却是一言不发。

    白卿见状,略显伶俐的眼神终于柔了下来,可语气却依旧平平道,“既你回去了也是要再进宫的,那板子干脆就领在一起好了。”

    “父亲……才舍不得打我呢。”连凤玖垂头丧气的说道。

    白卿又少见的笑了出来,后退了几步重新拾起了那本《中治药理杂卷》道,“我瞧着这次连大人可是气的不轻,同我说话的时候都是吹胡子瞪眼的,便是我说我收了你做徒弟定能保你安危他也无动于衷,看起来等朝仪殿的事情水落石出以后你回家可是少不得一顿板子的。”

    “我父亲最多就是……”连凤玖刚想义正言辞的反驳白卿,声音却忽然卡在了嗓子眼儿,半晌才喃喃低语道,“你说你收我做徒弟?”

    可白卿却是置若罔闻的拿着书踱步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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