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畅园灯光大亮,衣冠粉黛,珠帘翠幕,地毯铺陈,彩绣辉煌。
地毯正央摆有酒席,珍馐美酒,果品点心,应有尽有。酒席外围,美人环绕,暗香盈袖,丝竹声声,笙歌不绝
两队姿色出众的妙龄舞女水袖轻摇,正翩翩起舞。
这批舞女的穿着打扮十分清凉,轻纱半袖,抹胸裸足,眉目姣好,身姿曼妙,双眸脉脉含情,杨柳般的身姿与妩媚的风情充满旖旎风致。
这黯淡居室,也似刹那满载富丽春光。
这是平康王特意派来伺候刚赶来王府的叶瞳两个同伴的,具体用意不清楚。
内侍紧紧盯着新来两人的神情。
平康王派出了最善于察言观色的下属,务必要摸清客人真正的喜好,女人,不过是第一步最简单的试探而已。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新来的两个同伴,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们甚至从善如流很有兴趣地坐下来欣赏舞蹈,相互指点谈笑,饮酒点评,言辞间似乎对某个舞女特别感兴趣。还对内侍道:“贵府舞女个个生得好颜色,王爷好福气。”
“两位公子喜欢就好,还请自便。”内侍谄笑着退下去,他得赶紧去向王爷汇报试探结果,看来这两人也不怎么样,王爷的担心,完全是多虑了。
两人似乎全心神都系在那些舞女身上,内侍告退,其中一个忙着打拍子,理都没理,另一个也只摆了下手,头也没回。
内侍走时,对领头舞女,悄悄打了个手势。
赫连无忧对这声色犬马纸醉金迷完全没兴趣。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表面上再怎么装正经,骨子里都一个样别人不管,但以后白瑞祺要是也敢染上这些恶习,可别怪她不客气还有她哥,回去也要耳提面命好好教育,不准在外勾三搭四嬉笑悠游,要洁身自好
洁身自好
她越想越怒,眼珠骨碌碌直转,明亮得如星辰燃烧,全身都在冒冷气。
叶瞳奇怪地看她一眼,心想好端端的这丫头抽什么风他们这里好像没人招惹到她,这丫头也机灵识时务,从来不和她自己过不去,现在这是怎么了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是中邪了
丝竹悠扬,歌舞翩翩。两个同伴都比叶瞳会享受。
一人半躺在长绒躺椅上,面对着舞女,手边一方小几,上面紫乌乌的葡萄凝着水珠,水润饱满的橘子如玉雕成,梨子镀着灯光微带淡粉,还有切开的一片片红心蜜柚,用白玉般的瓷盘盛好,红艳艳果瓤半透明淡白内皮,色彩鲜丽如名画。
他身边有仆人小心守着,端着小盘随时等着接他吐出的瓜皮果壳。
另一个占据软榻,悠闲躺着,抱着个石榴啃得七零八落,豆青长衣上暧昧可疑红色点点,下巴上仍沾着细碎透明宛若碎玉的石榴子。
赫连无忧第一眼看过去,忍不住满头黑线,这人是有八辈子没吃过石榴有必要吃相这么凶猛吗第二眼看过去倒觉得这人还真有种随心所欲的旷达潇洒。第三眼再看过去忽然觉得这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在意他人眼光,想必过得挺滋润。
她转头去看叶瞳。
叶瞳只能坐垫有软垫的花梨木椅。
他也没闲着,那两个吃水果,他吃核桃。他剥核桃手法纯熟,伤壳不伤肉,手指一搓,松开时核桃肉完整不散架。
赫连无忧发现他似乎很喜欢吃核桃,莫非是觉得自己太笨,所以才要拼命补脑,想要变聪明她满是恶意地想。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很快淡定下来,甚至沉浸在自己乐淘淘的思绪里心情愉快,还有兴趣看歌舞,可惜这些舞女虽然还算不错,但在她看来也就那个样。不仅比不过她,也比不过她姐姐。她兴致索然看了一阵,也就懒得看了。
环顾四周,三位贵客或坐或躺,气氛轻松,任谁看见也猜不到自己是人质俘虏。
她心底暗暗叹气,不知道自己这算幸运呢还是不幸。
他在看那三个,那三个也在看她,见她不仅笑得出来还笑得这么开心,心里都暗暗称奇。
这位是真无畏呢还是傻大姐
三人直觉是前者。
赫连若水的妹妹,不可能脑子有问题吧再说就冲这丫头折腾得平康王府人仰马翻不得安宁,逼得叶瞳都不敢对她放松警惕,怎么可能是傻子
躺椅上的那个看她一眼,微笑一下。
他觉得很有意思。
他雪白的手指随意拈起一枚葡萄,仆人立即殷勤地要帮忙剥皮,他摇手拒绝,眼睛犹自盯着歌舞,仆人又赶紧端上玉盘,等着那一点葡萄籽落下,清脆有声。
吃石榴的青衣人看一眼赫连无忧,确定这是个有脑子但性子大条看起来不正常的姑娘。
叶瞳直接无视她。
如此异宝,自己消受不起,既然这两位都有兴趣,就让他们费心吧
赫连无忧想累了,觉得口渴,伸手去捞葡萄。
她的指甲正碰上另一只手。修长有力,雪白干净,骨节精致分明,指节如玉雕,指甲如冰贝。嗯,看这双手就觉得对方是个美男。
事实上,也是。
好巧不巧,两人看中同一串葡萄。
赫连无忧有些呆地抬头。
她抬头的刹那,正对上一双艳绝天下的漂亮眼睛。黑白分明,如黑玛瑙衬白雪,清透如朗月,炯彻如水晶,转动时流彩逼人,凝视人时则静若明渊,一个眼神便是一段清华风致,如月色一泊照耀人心,写尽风流。
她看看对方。
对方看看她。
赫连无忧果断松手。
对方瞟一眼葡萄,微微一笑。
赫连无忧端端正正坐着,欣赏歌舞,沉默等待。
“我总觉得她有点傻。”青衣人踢了踢叶瞳,扔开石榴开始嗑瓜子,边嗑边由衷道。
赫连无忧当没听见。
这话如果是叶瞳说的,她或许还敢顶回去,但换做另两个,她还真不敢。
二小姐不傻,知道青衣人看上去嬉皮笑脸好说话,但实际上恐怕比叶瞳还要不好说话。
她敢和叶瞳闹,是因为和叶瞳相对较熟悉,知道他对自己的容忍度在最近的磨练中不断增强,笃定叶瞳不会和她计较,哪怕仅仅是因为不屑不和她计较,总归不会有后患。但这人不同。再怎么没个正经,她还是看出了他眉间杀气。
她相信,触怒叶瞳,只是会倒霉。但触怒这人,那就是死
当自己明显弱势时,她不敢造次。
她默默算了下时辰,头一次觉得时辰难熬。
姐姐,你怎么还不来不知道我这里很烦很难缠吗
叶瞳冷冷斜他一眼,“在你眼里谁不傻”
青衣人笑得满不在乎,“也对,你在我眼里,也是个傻子”
叶瞳的回答是狠狠给他一脚。
赫连无忧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在青衣人和叶瞳之间游移,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但表面上特别淡定。
越是心虚越要理直气壮。
她耐心等着。
被她盯上的仁兄似乎也没发现她的心不在焉,姿态闲散,不时拈一颗葡萄,手指缓缓剥开深紫的果皮,红唇白齿咬开碧绿的汁液,这一幕其实很美,但心怀鬼胎的人们,没一个懂得欣赏。
他凝神听着外头风声,眉头微蹙,吩咐歌舞姬,“你们都下去”
“是”莺莺燕燕依依不舍地退下,临走前那欲语还休流媚生波的眼神,看得赫连无忧心头感叹不已。
安安分分等了半个时辰的赫连无忧,没等到自己想看的结果,她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要转头去看吃葡萄的仁兄,头转到一半猛的反应过来,强迫自己扭回头。
一只手,忽然平静地搁上她咽喉。
手指稳定,指尖微凉,衣袂翻飞间,一抹淡淡的兰芷芳桂清华香气散入她鼻中。
随即那只手,缓缓收紧。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心软
畅园里赫连无忧等待时机时,正厅里平康王已被气吐血。 人群顿时乱套
兰倾旖面无表情看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开始剔指甲。
满厅人面面相觑,当真是恨不得掐死她,但又不敢。最后还是一个老头过来应付她几句,命人请她去客房休息,就再没人理她。
王府下人将兰倾旖送到前院的一处精致客房,安排人伺候她休息后,便忙不迭逃开。
兰倾旖当然不肯睡觉,花这么大功夫才气吐血平康王,让他暂时不和她斗,她当然要趁这个好机会找无忧。
但平康王不可能猜不到她的打算,却并没有派遣大量护卫看守她,一路行来,王府里除开必要的守卫巡逻,根本看不出有加派人手的迹象。
“他对黎国帮手就那么有信心吗肯定能让我有去无回”兰倾旖站在窗口,凝视着寂静王府,仿佛在问韦淮越,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韦淮越不吭声。
“咱们分开找。”兰倾旖很快下决定,神情淡然自若,“你去畅园救人,我去别处有可能关人的地方看看,顺便问候一下平康王。”
“好”韦淮越唇角绽开一抹笑,轻淡如疏烟。
“那走吧”
两人飞快出门,疾驰在王府的连绵屋瓦之上。
兰倾旖在王府中飞奔,整个王府的地形图她已记熟,哪些地方有可能关人哪些地方可能另有用处她和韦淮越都烂熟于心,所以她并不担心找不到地方。
她身姿轻盈轻功极好,直奔王府东南角的废园,这里关押的是犯错的女眷,相当于王府里的冷宫。一般人都不愿意接近这里,是个关押人的好地方。
老远看过去,墙壁剥落,飞檐残缺,围墙却造得结实,挂着些年深日久的蛛网,树木的枝桠越过围墙在秋夜凉风中瑟瑟颤抖,枝干枯败,透着阴沉的死气。
她的目光落在墙头探出来的枯叶上,微微摇头,为平康王的智商捉急。
富丽华贵的平康王府有这么一个荒凉颓圮的园子就已很引人注目,还多此一举搞什么假枯叶明眼人一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
谁见过风吹过后,还完完整整毫无损伤的枯叶
说这里没猫腻都没人信
她伫立在墙头,红衣飘荡在夜风中,姿态悠闲像在踏青郊游。
今夜的月光很亮,反射到地板上更亮,她仔仔细细看了又看,门板上确实没连任何东西。
她放心地推开门,进去后贴墙走两步,环视四周。
尼玛这院子里什么都是假的残的灰尘是粘在地上掩人耳目的,树木是铁做的外头贴着树皮暗含阵法,墙里藏着毒烟能放倒翻墙的,檐下铃铛里有细金线连机关,房前台阶下有暗器正对院门口,地板下有机关连着火药或者毒药总之都能让人有来无回
可惜的是这些在她眼里还是不够看,比起月下山庄,和小孩子过家家没啥区别。
她看都没看那间废屋,更没打算进去。在门后地板上跺了跺脚,地面无声滑开入口,露出暗室门。
地窖不大,一眼就能看清,果然里面不见人。
她悠悠叹气,心想果然不能抱有侥幸心理,看来无忧那丫头百分之百被拎到畅园了。她现在不能过去,就要看韦淮越的本事了。
她也没闲着,动作飞快在墙底找到机关标记,拔剑撬开地板,三两下解决总控机关,把院子里的机关毁得干干净净。
这才是平康王府最重要的地牢,关押的肯定也是最要紧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就做点好事了。
机关没怎么改动,看来黎国人也知道这些玩意对自己没用,还不如省点力气。
她很操心,很忧郁。
这到底是黎国人的智慧水平普遍都比云国人高还是仅仅因为闻人岚峥的下属很了得
韦淮越单独前去到底行不行如果闻人岚峥真的亲自赶来,就凭他一个人,就足够韦淮越大伤脑筋,再加上他实力不弱的下属,恐怕无忧很难无忧。
怎么办自己到底要不要过去看看呢
兰倾旖和韦淮越被送到客房时
畅园里铁钳般稳定的手指,正掐着赫连无忧的喉咙。
水色衣襟垂落在她面前,对方俯下的眉目如画,眼眸清水流月般漂亮。
“你”赫连无忧只说了一个字,喉间的手便是一紧。
她瞪大眼睛。他没中毒
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微笑,“你足够镇定,也沉得住气。可惜经验不足,手段太明显了。”她的指甲够长,还涂着淡小姐来说,你真的很不错很难得。因为你,我对赫连若水更有兴趣了。”男子也不在乎她的反应,悠悠道。
赫连无忧瞳孔瞬间紧缩,脑子里猛的想到一个可能,惊得眼眸都大了一圈,“你是闻人岚峥”
“唔,你果然不笨”闻人岚峥轻笑,大大方方承认。
赫连无忧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过这种可能,或者说,她想到了,却下意识排除。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是一国之君,地位何等显赫要紧,怎么会出现在敌国还只带这么区区几个护卫是太自信,还是其他
她猛然发现自己低估了“赫连若水亲妹”这个身份,更低估了姐姐在各国高层眼中的重要性,心里不禁后悔。
早知如此,还不如被俘时立即自尽,也不会有这些麻烦。现在因为自己,连累姐姐入险境遇强敌,更糟糕的是还害她被动接招,就算姐姐能应付闻人岚峥,还有他的众多下属呢还有平康王呢韦淮越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人多,而且叶瞳和青衣人,可都不是弱者。
“主子,杀了她算了,就不信赫连若水会不来给她收尸。”青衣人瞅着她神情,笑嘻嘻开口。
赫连无忧心中冷哼:姐姐才不会傻到为一具尸体冒险。死人永远都没有活人重要自己人都死了,五马分尸还是弃尸荒野,有什么区别死人又没知觉
闻人岚峥微微一笑,心想那可未必。
他的目光落在赫连无忧脸上。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目光明亮,眼神平静,明彻炯洁如精心打磨的水晶,坦荡荡毫无半分心障,即使死亡阴影都抹不去她眼中勃发的生机。她眼里并无恐惧惊慌和哀求,却有淡淡的敌意和恨意。
他有点不解,她恨他为何
她的眸子乌黑深邃,清潭幽幽的亮,夜色冥冥的深,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的手指细微地一颤,突然想到另一双眼睛。
同样的深,同样的黑,同样的亮。
指下的这双眼眸不如那人深邃无垠温柔博大,却同样坦然同样明媚,那如水玉般通透澈亮的目光,平静而阔大地射过来,他忽然觉得心如乱麻。
如果她害怕,哭泣,哀求,他都会杀了她。可她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平静面对他的杀气,他的手指忽然掐不下去。
那同样不为世间风雨摧折的傲气和风华。
心口微痛,噬心。
他猛然间觉得烦躁,手一松,将她推向叶瞳。
像横冲直撞的飓风,经过花海时突然放缓风速,放弃了对那片美丽的摧折。
“看好她”
五指松开的刹那,他心中叹气,暗暗对自己说:现在杀她不合适,留着她才能更好地牵制赫连若水,活着的赫连无忧价值更大。
青衣人一怔,看向赫连无忧的目光有点复杂。
死里逃生的赫连无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没有指痕,没有窒息感,甚至刚才他连杀气都没露,但她清楚知道他想杀她。活到现在,这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刚刚她脑中一片空白,清楚知道自己完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