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玉珑从门外进来,拎着一小坛酒,脸颊微红,似是被风吹的,笑颊粲然,便显得眼睛特别明亮,“刚刚从树下挖出来的岁寒三友,小姐你看看可够”
兰倾旖瞟一眼酒坛,点头,“够了,给他们尝尝鲜而已。”
有脚步声匆匆而来,不止一个人。
门被人推开,闻人楚楚和闻人行云姐弟俩兴冲冲地奔上来,“皇嫂。”
兰倾旖看着他们笑了笑,清淡若流波掠水,“就知道你们会跑来要吃的。走吧,暖阁里都准备好了。”
这边凤仪宫里专心吃喝玩闹,那边龙泉宫里专心关注杀人情况。
“飞鹰卫在宫中的布置不多,怀疑他们走高官路线,将主要目标放在朝堂。”容闳笑嘻嘻的没个正形,眼神却森然如刀。“这次对朝中老牌贵族勋戚进行换血,顺带着应该能将他们铲除一半。余下的来日方长,总能摆平。”
闻人岚峥不置可否,“宫中布置如何”
“查出来的人都已处理干净。”万雅答得简单而淡漠。
皇上即位之初就对宫人进行过淘洗,现在宫中主子少下人也少,先帝时的各宫老人都被撤换个遍,就算有人想做手脚也不容易。
“含辰宫,永昌宫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虽然知道那俩小的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但到底经验不足,他还是担心他们吃亏。
“里里外外已全方面清理过,暗中也已加强保护。”万雅答得自信。
主子没问凤仪宫,她也乐得不管,反正谁吃亏那人都不会。看她这没声没息的样子,明显对里头的门道也心知肚明,摆明表面两不相帮暗地任他们处置。这样合作的态度,双方皆大欢喜。
万雅想到昨天殿前侍卫的回报,毫无意义地扯扯嘴角,丝毫没有回报给闻人岚峥听的打算。这皇宫里,太过骄傲的女子是活不长久的,刚极易折,有些人的傲骨,也该收敛了。
兰倾旖又开始闭门不出。她花更多的时间来看书,有时抱着暖炉捧着本书一坐就是一天,玉琼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反正说也没有用,她也懒得浪费口水。
“小姐,你看。”玉珑拿着一个白底蓝釉青花瓷瓶兴冲冲地跑进来,满脸灿烂的笑容映着瓶中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明艳如天边朝霞。人比花娇。
这安静淡漠的宫殿,似乎也因此有了春天的第一抹气息。
兰倾旖转头看向她手中的鲜花,黄灿灿的颜色映得玉珑笑容明媚,如春日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被她的喜悦欢快所感染,眼中也带上欢喜的笑意,放下书迎上去,“迎春花开了”
“是啊,主子,春天真的来了,这个冬天真的有点冷。”
颜色鲜亮的花朵绽开早春的娇艳,玉琼将花放在香炉边。
“主子,你也可以出去走走了,御花园里的花都开了。”
或许心境不同,看同样的景色也会生出不同的感受。
虽仍是阴沉的天气,她却产生雀跃轻快的心情,“嗯,我们这就去。”
玉珑欢喜万分,连连拉着她换衣服准备出门。“这套天蓝色的怎么样颜色清爽又不引人注目。”
“靠一套衣服就能撑起尊严”兰倾旖好笑地反问,“说不准人家还以为我是软柿子。何必要这么委屈自己多大点事平时怎样如今就照旧。”
“琼苑里的花花草草应该长势不错,咱们去看看,顺便把华光蝶和双星红喜各移栽两株回来。”她披上斗篷。
即使是天寒地冻的正月,琼苑里仍旧百花竞相绽放不见萧瑟。她环视姹紫嫣红的花丛,见枝头一朵花开得极好,伸出手扶着枝头端详好一会儿,最后才放开手。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钰贵妃既然喜欢,折下来用花瓶养着日日观赏就是,难道皇上还会因为贵妃在琼苑折下一枝花怪你”
兰倾旖心中叹气,她已尽力避开闲杂人等,连御花园都没去,特意跑到这相对僻静的琼苑,怎么还是能撞上她们这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准地方堵她
说话的是婷妃。
她徐徐挑起眉。“枝头的花生机勃勃,可折下来后即使用再好的瓷瓶装着,再清澈的泉水养着,不久后仍会衰败下去,何必折腾它们还不如好好地在枝头生长更喜人。”
“是吗”婷妃掩唇轻笑,“这段日子夜里风大,吹落枝头无数繁花,与其变成残花败叶,还不如养在屋里多看两天,也给人一个好心情。”
“婷妃此言差矣,难道没听过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兰倾旖扯开标准微笑。
“钰贵妃真是洒脱。”婷妃皮笑肉不笑。
“过奖。”兰倾旖笑意更淡。
是不是何家女人的智商都让太后一个人占完了,所以面前这人才蠢得让人捉急何沛晴肯定很头疼吧
这才几天她就沉不住气来自己面前耍威风。她凭什么认为自己以后再也没翻身机会这种浅薄玩意,若非她名字前的那个“何”字护着,早不知死过多少回。
“钰贵妃想做长在枝头的花,别人可未必。”婷妃笑语嫣然地凑近,“本宫看中钰贵妃跟前的小全子,不知能否割爱”
“他自己愿意,本宫自然成全。”兰倾旖神态散漫。
“那就多谢贵妃大度。”婷妃心满意足准备走人。
“慢着。”兰倾旖拦住她。
“怎么贵妃还有事”婷妃满脸骄矜。
“本宫有件事要提醒婷妃。”兰倾旖居高临下看着她,笑意里带出凉意,“皇上一直不喜欢不知上下尊卑的人,本宫为正一品贵妃,你为正二品妃,低本宫两级。你见到本宫,该规规矩矩行礼才对。可你刚才的表现实在不好。想来婷妃入宫时日尚短,还没学会礼仪规矩。不如本宫去和太后说说,派个女官过去教教你”
她一副“我很好商量”的样子,婷妃却差点七窍生烟,入宫时间短宫中上下,还有谁比她赫连若水入宫的时间更短她也好意思说出口“你一个过气的贵妃,也敢让本宫向你行礼”
兰倾旖冷笑,“过气也比从来都没气要好”
“你”婷妃面容扭曲全身发抖。她还算有理智没动手,“是谁告诉钰贵妃要凭品秩定尊卑皇上宠爱谁谁就是尊,否则品秩再高也地位卑贱你不过是明日黄花,省省吧”
“原来是凭宠爱定尊卑,本宫今日倒是开了眼界,就是不知道婷妃这话怎么宫规相悖莫非是本宫记错不如咱们去明寿宫问问”兰倾旖笑意微冷。“本宫就奇怪了,皇上这两天也没踏足你的寝宫,你有哪门子的宠爱”
“你”婷妃气得说不出话来。
兰倾旖无视她要吃人的表情,笑意芬芳如酒,轻声道:“听说你和陈修容关系不错。我理解你今天的作为,但这不代表我得容忍你。奉劝你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夹着尾巴做人对你没坏处。你再作死下去,小心成为第二个陈修容”
这次婷妃再没忍住,抬手一巴掌甩来。
长长的护甲如寒光闪闪的匕首,尖得戳死人,风声呼呼地抓来。
兰倾旖皱起眉。
她对护甲没好感,以前出入云国宫禁时就见过不少泼妇打架护甲毁容的妃嫔,所以她进宫后从来不戴这玩意。
“咔”
轻快的断裂声,十枚珐琅镶碎金护甲掉落在地,声音清脆。
兰倾旖出手迅速,一鼓作气地将她两只手的护甲都夹断,若无其事,微笑优雅。“婷妃这护甲质量真差,一碰就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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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袒护和好
护甲断裂,婷妃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再看她的眼神带着忌惮。请大家搜索品书网看最全更新最快的认识到形势,她反而冷静下来。“你想怎么样”
兰倾旖险些笑出来,明明是她想怎么样好不好
“你刚刚想毁我的容,我却不想这么对你。咱们就从头慢慢算。”她掰着手指,“你这样不知礼数,实在不好。这次能冲撞本宫,下次就有可能冲撞皇上。这样吧,你把欠本宫的礼仪补上,回去正式备好礼物向本宫赔罪。另外,本宫会去找太后求一个女官来,好好教教你女诫宫规,规矩不是一两天就能学会的,两个月内不要出来了。”
“你你竟然敢禁本宫的足”婷妃气得声音都在抖。
兰倾旖好脾气地笑,“你如果想这么理解也可以。”
“你凭什么”婷妃怒火上头不管不顾,“你又不管六宫事务,有什么资格下令禁足”
“那我们去找太后评评理”
“她没有资格,朕可有”
两声同时发出,在场的女人都怔住。
兰倾旖唰地转头,直视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
元宵夜他无声的陪伴,仿佛是一场梦。他仍旧在和她冷战,独宿在龙泉宫处理政务。似乎那夜细心地将她从沉闷的被窝里拉出来,给她擦脸掖被角理顺乱发的那个人从不存在。
可真的不存在吗
一瞬间她有种身处时光逆流的虚幻感,分不清眼前和记忆中,哪个是正在发生的。
她的双眸危险地眯起。
这混帐在旁边悄悄地看过多久好戏
看她打翻醋坛子很有意思是不是
她在不满,他也在不满。
他一眼已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个遍。见她穿着樱桃红窄袖掐腰对襟立领软缎宫装,领口滚白狐毛的滚边,襟袖上都用金线穿琉璃珠,绣出大朵大朵盛开的木芙蓉。宽边的浅蓝色嵌祖母绿腰带将腰身系的盈盈不足一握。黑亮的长发挽成流云髻,髻上戴着水粉色海棠珠花,斜插羊脂白玉透雕而成的秋海棠步摇,细细的秋海棠形红珊瑚流苏随意地坠在鬓边,更衬得她面若桃花,冰肌雪肤。
目光着重在她容光焕发的脸上落了落,他心里很不平衡。敢情他不理她,她倒和没事人似的,甚至日子还过得挺滋润。他却一个人孤枕难眠半夜三更放不下她还要悄悄去看她。
对比太明显,反差太大了
果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两人相看两相厌,各自暗哼一声,傲娇地撇开视线。
一个横眉,一个冷对。
气氛古怪。
闻人岚峥忽然懒洋洋一笑,觉得今天的意外收获已够多,就冲她逼婷妃禁足这一出,今天这心血来潮的琼苑一行,就没白来。
打翻醋坛子后弥漫的酸味,怎么瞒得住呢
他见好就收,也不和她多加计较,看蝼蚁般的目光瞥过婷妃,他轻描淡写地道:“婷妃禁足三个月好好学规矩,至于身边的奴才,不知尊卑不行规劝,直接杖毙,着令内务府重新挑选懂规矩的奴婢送给婷妃。”
他似笑非笑地瞟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兰倾旖暗暗咬紧牙,告诫自己输人不输阵,死撑着和他对视。
目光交汇半晌,他点尘不惊地走过她们身边,吩咐侍卫:“立即执行。”
心情忽然很好。
婷妃被禁足学规矩的事,很快传遍宫中上下,风向很快改变。
似乎瞅着这架势,是钰贵妃即将复宠的节奏。宫女太监们看向凤仪宫的目光,又恢复成以前的热情讨好谄媚。
而关上宫门,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兰倾旖二话没说将小全子送给婷妃,丝毫没顾他的哭诉求饶。
不止这一个,几乎整个凤仪宫的下人都被撤换升降个遍。
她入宫至今,下人们全都没动过,表面上似乎也从来不管他们放任自流,实际上一直在冷眼旁观。
他们或许有云国甚至其他国家的密探,或许有朝中大臣和想争宠的妃嫔安排的内线,但谁能容忍自己身边处处都是别人的探子
至少她不能。
这样的环境,她会睡不着觉。
她不动,是在等着龙泉宫先动。
既然他已出手剪除飞鹰卫,她还留着这些人干嘛
一举解决七七八八,余下的两三分就算这次运气好躲过一劫,还有以后。来日方长,他们只要被她抓到,就别想有好果子吃。
“从重处罚。”她端坐在正殿喝茶,波澜不惊地吩咐方姑姑和魏公公。
“是。”
连着杖毙五六个下人,又多发两个月的月钱给做得好的。重罚后是重赏,将浮动的人心安定下来。她相信能在宫中活下来的都不是笨的,该怎么做,看他们自己。
一直安安静静的凤仪宫突然爆发的狠辣犀利,惊住整个宫廷。那些原以为钰贵妃不通庶务不擅治家的人想起她昔日的赫赫威名,才知传言不虚。
这个名动天下的狠人,果然狠得惊世骇俗。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厉风行的大动作。
整治后的凤仪宫安分很多,她嘴上不明说,心里对魏公公和方嬷嬷的办事能力很满意,额外多加了不少赏赐,又特意让玉珑和玉琼跟着他们好好学,她信她们不会让她失望。
这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除开晚膳后兰倾旖遣退下人独自在灯下读信。
信纸上折痕深刻微微磨损,她已读过很多遍。
这是赫连文庆送来的家书。
今天是正月二十。赫连文庆成亲之日。
桓老亲王在她出关后三日后病逝。谁都知道他是因替她抱不平活活气死的。
死了也好。
八十多岁的老人,脑中风后也没有治愈的希望,与其遭人白眼活死人似的活着,还不如痛快决然地离开人世,也省得受这人心恶毒倾轧,看这江山血火王座崩塌。
赫连文庆和陆筠瑶的婚事耽误不得,两人仍按原计划在今日成亲。十里红妆,风光大聘,婚事办得热闹体面。
她的手指细细抚过信纸,忽觉酸楚。
灯花突兀地一闪,她唰地转头。
窗外有人。
练武之人警觉性都较高,她猛地推窗。
窗内窗外,两个人都呆在当场。
那人穿着亵衣头发披散,似刚刚睡醒,神色有点不自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发现。
兰倾旖此时也反应过来,收起警戒,从旁抓过一件披风跳窗出去给他披上,笑颜宛宛神色温和,“这么冷的天,出来怎么也不多加件衣裳”
闻人岚峥深深看她一眼,目光深若古井亮若流波,似照见百世繁华盛景,“夜里梦见你在哭,突然就惊醒了,然后再也睡不着,所以过来瞧瞧,你也不用忙活了。”
兰倾旖顿时哑然。
他堂堂一国之君,三更半夜的穿着单衣在自己的宫中飞檐走壁,跑到她寝宫外干站着吹冷风,只是因为梦见她在哭
闻人岚峥微微一笑,温和干净如同经雨的梨花,又透出淡淡疲倦,“还好你没哭,只是在灯下叹过许多次气。”
她闭口不语,不知该说什么。
“倾旖,你想出宫吗”
“啊”兰倾旖惊住,猛地抬头看向他。这语不惊人死不休也不是这个样子。
闻人岚峥神色肃穆认真,“我可以送你出宫,此后你一切自由,但你得答应我,终生不再插手过问任何一个国家的政事,而且赫连若水必须得死。”
兰倾旖抿紧双唇,这个提议实在太让她心动,诱惑也不可谓不大,她信他能做到,只要她轻轻一点头,就能得到海阔天空的自由,从此世间再无任何人可以束缚她。可是“为什么”这不该是他会说的话,他何时会这么任性到幼稚再说口头承诺毫无凭证,他就不怕她反悔,出宫后重返政坛和他作对
“你在宫中并不开心。”他神色疏淡语气平淡,“我的确很希望你一辈子都留在这里陪我,但如果代价是扼杀你一生的欢笑,那我宁可送你走,我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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