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岚峥眼底掠过淡淡的杀机。
他手指微微蓄力想结束她
“别杀我”妙妃飞扑上来,用仍沾着污血泥灰的手指抓他的袍角,被他嫌恶地躲开。
“别杀我”妙妃绝望地呼喊,扑倒在他的脚下,砰地一声她的额头撞在铁栏上,很快肿起泛着青紫色的包,她也无动于衷,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求求你,别杀我”她抱着一线微弱的希望,支起肘部努力地抬起头来,清艳面庞上泪水横流,“我有个秘密,我告诉你,关于赫连若水的你留我的命”
闻人岚峥无动于衷看着她,心里仍在思索。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动过杀心想要结束她。可是
脑海里不知怎的突然掠过两段话。
“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世界,女人想要活下去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她们总要付出比男人多数倍的努力,才能换来和男人一样的结果,还要承受别人的质疑和诋毁,承受更多的恶意男人见不得女人比自己强比自己有能力,女人不喜欢同性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地位比自己高比自己风光。”
“男人犯了错,总要让女人来承担后果男人纳妾是正妻没本事笼住夫君的心,亡国之君会那么昏庸必然是因为某个女人做了红颜祸水惑乱君心毁坏朝纲。而你对我好必然是我迷惑你妖妃祸国。男人多无辜啊,不管犯怎样的错是不是他们犯错,他们永远大义凛然正气昂扬永远是受害者,永远有女人为他们背黑锅承担骂名和罪责。你说是不是”
他的手指收回,掌心里积蓄的暗劲也收回去,再看眼前的妙妃,眼神里就带上一层薄薄的怜悯。
算了,她也是个可怜人。
这世道女子弱势,她不过是被家族操控的棋子,本身的意愿微不足道,不管她自己怎么选怎么想,都无法改变她已定的命运和结局。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无法违抗顾家的意志,她都必须要唆使陆航同意顾澹宁合作杀了兰倾旖的计划。
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成为兰倾旖和司徒画衣或者段灵歌,能和男人对抗甚至将男人踩在脚下的。他又何必将罪过归结到她身上就算当真不喜欢她,也没必要找她的麻烦,还不如追本溯源解决这一切,解决那个制造这一切的家族。
可如果不杀她,他又暂时想不出要怎么处置她,总不能这么关一辈子吧
他脑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再看眼前的妙妃依然波澜不惊。
“你说来听听。”
片刻后女牢里传出急促的脚步声。
闻人岚峥的脚步声比平时种上三分也快上三分,感觉似是他不堪承受某种压力,急切地想要摆脱某种沉重如山的感情。
他出去时外面正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宛若离人泪,绵绵密密地落在他脸上,雨水冰冷,冬风凛冽,被雨打湿再被风一吹,寒冷感透体而生,他顿时觉得发热的脑子瞬间清醒冷静下来。
刚才阴暗的地牢里,妙妃低声说出来的话语仍在耳边回荡,他抬手捂住发热泛红的眼睛,感觉到有细细的温热的液体流过手掌心,连忙抹过眼睛,放下手时神态如常。
侍卫们忙不迭追上来给他撑伞,他接过伞,“我一个人走走,不用跟着。”
“是。”侍卫们低头行礼,恭敬地退下。
雨色朦胧,夜色沉暗,或深或浅的灯光零星涂抹夜色,在潇潇夜雨中,晕染着迷离的光。
他生出一丝萧瑟和凄寒的感觉,然后他突然想喝酒。
他开始找酒馆。
转过好几条街,他看见一家开业的饺子店,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着“七宝斋”。
这名字有点熟悉。
当然,正对门口喝酒的那人更熟悉。
司徒画衣。
她居然在这里买醉。
他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冬至。
心里突感凄然,他叹口气,大步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招手,“小二,来盘饺子,三鲜虾仁馅。”
司徒画衣看他这么自然的姿态怔了怔,下意识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理直气壮反问。
司徒画衣被噎住,还真没话答。她看他斟酒独酌,上好的陈年花雕一饮而尽,心里渐渐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
灯光昏暗朦胧,小二很快送来饺子,两人都没说话,默默吃饺子喝酒,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思念着同一个人。
司徒画衣已喝过不少,身上全是酒气,这会儿也不想再喝,看他一碗接一碗喝酒如喝水,渐渐的也有点担心,“你少喝点,这里的酒质量不错,后劲也足。”
他笑笑,“总要有个发泄放松的时候。”
司徒画衣顿时沉默,也不知道怎么劝,此刻心里倒有些可怜他。这样强大的男人,也有这样脆弱无奈的时候。人生在世,终究不会有谁一定活得比谁好比谁如意。
夜已深,细雨濛濛,店铺原木色的地板倒映着淡黄灯光,沉黯如故旧的纸。
她忽然觉得心情烦躁,仰头灌下一大碗酒,才压下心头翻滚的燥热。
“其实我以前对你一直没好感。”她也没理自己在说什么,只想排遣内心乱糟糟的情绪。“我总觉得你配不上小妖,不配让她为你付出这么多。”
他一笑而过,“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从一开始就没人看好他们吧甚至她自己都不看好这段感情。可那又怎么样他最后还是拼成了可能娶到了她。
“我一直都希望她和韦淮越在一起。”她至今仍觉得遗憾。
他听在耳里,没在意。
你说了不算,得兰倾旖自己说了才算
“错过一时就是一世。韦淮越输在他太自信。”他语气淡漠,对妻子的往事并不避讳。
司徒画衣叹气,“我对他们的事知道的不多,也没办法评价。只觉得你们的身份对立太尖锐,你又不可能像韦淮越那样为她放弃自己拥有的权力地位,即使在一起也不会长久。”
他默然,无法否认。
那段时光里他们不断磨合,才有后来的平静。当初为闻人既明的事,感情一度到危险边缘。她那些极端的想法,他怎么可能猜不到但他庆幸她肯为他退步,如今他年近三十,已逐步褪去少年时的激烈。
爱情,让他们变得更宽容。
“猜测从来都只是虚妄,事实才是真实的存在和证明。也许从一开始,她在我心里不是最重要,但我确定,如今是。将来,也会是。”
司徒画衣怔住,惊讶地抬头看他的神情,却被他眼中的亮光刺痛眼睛,悄悄地低下头。
都不再说话,酒坛在两人脚下堆积,雨丝斜斜穿帘而入,水汽动荡如烟光。
喝到后来两人都微醉,他抬手撑额,将过往苦涩回想。
司徒画衣已醉倒在桌上,嘴里还不断喃喃着“再来一碗”。
他颇无奈,也不好去扶,只解下披风给她披上,静静地等。
会有人来接她的。
没等多久,雨中缓步而来撑伞独行的温雅男子,眉目如画,澹澹如烟光。
看见他,慕忘明显怔了怔。他抬抬下巴示意对面的那个醉鬼,站起身结账。
慕忘抱起司徒画衣转身回去,后头闻人岚峥悠然补上一句。
“披风洗干净后还我。”
脚下微微踉跄,慕忘差点跌倒,连忙稳住身形,他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无法想象他竟好意思开口。
有他这么小气的皇帝吗
当然某人好意思得很,对上慕忘很无语的表情,他理所当然道:“我家夫人特意做给我的东西,怎么能给别人”
慕忘:“”
。。。
………………………………
第二十二章 回朝
晏倾九年十一月十二,闻人岚峥鸩杀陆航。因为平康王一脉早已被废除爵位贬为庶人,陆航也没有葬入皇家陵园,更没有葬入他为自己准备的安陵,而是以庶人身份葬在京郊,和平康王合葬。隆重的葬礼也改变不了陆航下葬方式的屈辱,然而这次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即使陆航的死忠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不久,被陆航送到南方“养病”,在很多人的心里已淡去痕迹甚至被遗忘的杨婉卉服毒自尽。
这位倒也干脆,知道闻人岚峥绝对不会放过她,与其等到别人来结束,还不如由自己来,也免得受临死前的一番苦楚。
杨婉卉早已失势,看守她的宫人也漫不经心不怎么上心,她死去的尸体留在寝室里也没人去管没人发现,直到她死了好几天,才有宫人发现这几天送去给她的饭菜都纹丝未动,心里觉得不对劲,撞开门才发现杨婉卉已死亡多时,连尸体都开始腐烂,发出浓浓的臭味。
宫人当即吐了一地。
吐过之后也不敢怠慢,即使如今已改朝换代,杨婉卉也是前朝太后,她的死不是自己可以隐瞒的,必须要立即报告燕都。
宫人七手八脚地将尸体收殓入棺,杨婉卉始终大睁的眼睛似乎是在望着天空,懒出颗颗牙齿的嘴似乎是在微笑,笑这世间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笑风水轮流转辱人者人恒辱之,笑阴私贪欲带来的富盛王朝的毁灭和自己的毁灭。
这封报告很快落在闻人既明的案头,已成为这广袤疆域主宰者的年幼孩子迷茫地看看微笑不语的父亲,顿时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要他自己处理。
他有点茫然地看看手里的密报,小孩子纯洁干净的内心,还不太懂大人之间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丑闻,但有陆航的处理先例在这里,他也能找到范本,认真思考片刻,他提笔,在奏本上留下自己的批示。
葬于京郊,和平康王陆航父子合葬。
看着孩子稚嫩的字迹,闻人岚峥目光微微一闪。
可以想象这道命令下达后朝中会有多大的反对声。
女子出嫁从夫,在世人眼中,杨婉卉即使再如何,她也是陆旻的女人,葬也要葬在陆旻的皇陵里,当然是以屈辱的方式。
可是
他想想陆旻看似顺理成章实际上深藏玄机的死,再想到平康王死后杨婉卉激烈的反应,觉得还是算了吧。不管他们的感情有几分真,也不管应不应该,更不管旁人怎么看他们,至少可以确定,在杨婉卉心里,平康王比陆旻重要,他就当做点好事,成全一个女人最后的执念和爱,成全一个弱者看似尊荣富贵,实则如浮萍般飘摇不定无法自主的一生。
并不是可怜她。杨婉卉本就可恨,也没什么好可怜的,何况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还是仇人,他从来没有对仇人心软怜悯的习惯。
只是,心里突然很寂寞,想到那些不想分离却不得不分离的人,想到如今还远在师门无法归来的妻子,想到世间的爱而不得却不得不爱,便生出几分有所触动感同身受的惨淡和哀婉,忍不住就想成全她。
或许也不是成全她,而是成全自己心里的那些柔软和执念。
只是希望,今天我帮他人,来日如果我也遇到困难,和爱人失散无法相守,也有人能成全我的一番执念,将我送到她身边。
心里有淡淡的忧伤,他收起浮云般四散的思绪,转头看向正等待他回复的儿子,微微一笑。
自然他是不会给他任何回复的。
不管是对是错,他都要自己去经历摸索,而不是他生硬地灌输给他。
“既然你做了决定,就这么办吧”
闻人既明忐忑不安的心灵顿时安定下来,脸上的紧张感也消失,兴高采烈地拉着父亲的手和他数着自己最近做过的事,明亮的大眼睛紧盯着他的脸,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等着他的回答。
这是父子俩习惯的相处模式,多年来他们既是父子,也是师徒是朋友是兄弟,彼此亲近而熟悉。
闻人岚峥揉揉他的头发,觉得那些深藏的担心悲苦都被怀里的孩子驱散,他不禁由衷感谢孩子在身边,不然他要如何熬过这一年比一年痛苦失望甚至了无生趣的漫漫时光
“父皇,母后为什么还不回来”孩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听得出他心里的委屈和思念。
他默默抱紧他,觉得心里也似被狠狠地剜下一块。孩子未经雕琢的疑问,比成年人的诘问更有杀伤力。
“她会回来的。她舍不得我们。”他答得低而坚定。
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很小心地问出口。
“既明,你想见她吗”
如果想去见她,他们回程时就去月下山庄找她。他就不信他们会舍得让孩子吃闭门羹。
“不想。”出乎意料,闻人既明沉默很久后很轻但很坚决地答。
嗯这个答案让一向镇定的闻人岚峥都怔住了,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孩子脸上的表情。
孩子却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只低头玩着他的衣扣,把扣子放在嘴里咬,声音嘎嘣嘎嘣的清脆无比,似有仇恨。
“父皇说过,母后舍不得我们,她不会不回来。”他慢吞吞道:“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回来”
他沉默,心想这小子真是一天比一天不能小看。
“她肯定没办法回来。”闻人既明双唇紧抿,眼神深邃难辨悲喜。
那样的神情很熟悉,当年的兰倾旖,受到莫大伤害时也会这种神情来掩饰自己的内心。
他心里一痛,不知道该怎么答。
闻人既明也没指望他的答案。母亲离开他时他还太小,记不得太多,然而在模糊的关于母亲的记忆里,他也可以找出不少疑点。
比如,母亲的寝殿里经常飘散着淡淡的药味。还比如,自从他被送到祖母身边,母亲每天都会以请安的名义去看他,无论严寒酷暑从不间断,但在她离开前的至少一个月里,她没再去请安,而是让他自己去凤仪宫向她请安以见面。
答案已在心里闪现,他因此害怕,不愿面对某些寒凉的结果,更不想面对那些有可能出现的死别。
不如不见,也免得经历人生里那些撕心裂肺生离死别。
我也可以假想你在我所不知道的角落里活得好好的。
闻人岚峥默然,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落寞的孩子。
他们似乎有某种默契,都做出同样的决定。
所以他从来不探听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所以她也从来不给他们任何消息。
不管旁人怎么想,他们始终都坚持自己最初的想法,都仿佛对方已不在人世不闻不问。
多少人说他们太冷静太无情,多少人说他们不爱,也不过一笑置之。
不闻不问,就真的漠不关心
不过是一直关心一直深爱,而已。
近乡情怯,近人情怯,爱到深处,不愿承受那样的痛,宁可远离。
可怀里的孩子呢
他小小年纪,竟然也渐渐懂得人生中那些不得不做的无奈抉择,那个曾在夜里用被子蒙住脸颊偷偷哭泣喊着要母亲的孩子,就真的离开了。
他在成长,每一次都能给他新发现,让他骄傲欣慰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疼难过。
孩子一旦过早懂事,总会让成年人心疼。
孩童的身影渐渐淡去,其中的无奈、酸楚、痛苦,他会不会又躲在被子里哭很久
“别怕将来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不出闻人岚峥的意料,对杨婉卉的处置方式,引来很多人的反对。一帮文臣正气凛然地摆出各种理由,痛陈心迹,痛心疾首,只差说他们胡闹。
面对群起如潮的反对,闻人既明有点懵,然而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向父亲寻求能让他安心的答案,而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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