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喊话,也不见主帅,只闷着头不断地打。
他心里始终担心闻人既明,生怕他会突然被推上战场,每次想到那一幕,就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顾澹宁这是在试探。”闻人岚峥面无表情,目光紧盯着狼藉血腥的战场,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时间差不多了,估计也不会很久了。”
闻人行云看着他冷硬如石的面部线条,心里默默叹气,觉得很疲惫。
这种疲惫不止他有,估计现在所有的将士们都有这种感觉。
濮阳城守军已连续和他们交战一天一夜,眼看着又一个日出的到来,对方还没有就此停战的意思,闻人行云心里也颇为不解。
对方如不知疲倦般一遍遍地对他们发动攻击,按照他的粗略估计,顾澹宁至少已派出两万人马轮番袭击他们的大营,尽管有至少三成死在他们的反攻下,尽管他们的大营始终固若金汤安全无虞,但这样循环不休的战斗已让将士们很疲惫,只希望能尽快结束这样的拉锯。
“他想等什么机会”闻人行云茫然地看着对面始终站在城头含笑观看底下杀戮的顾澹宁,见对方神态惬意,仿佛底下不是你死我活的惨烈战争,而是一台唱念俱佳的戏。他皱起眉,“顾澹宁这么做,能占到什么便宜”
“他在害怕。”闻人岚峥的眼睛始终紧盯着顾澹宁,神色淡定得仿佛即将被带上城头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陌生人。“如果他一开始就把人带上城头,而我军恰好拒绝他以城换人的要求,这样的举动反而会激怒我军将士,激起他们的战意。那样他反而得不偿失。”
闻人行云瞪大眼睛,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心里微凉。“难道他是想消耗先打上一天一夜消耗我军将士的体力和士气,再在双方都疲倦不堪的时候把人提上来,到时候”
会有什么结果呢聪明人都能想到。
答应士气必然全无,他们兵败如山倒。
不答应闻人既明死,他们的哀兵也没有力气了。而顾澹宁那一方的将士们这样一激反而来了劲儿。此消彼长,他们还是会兵败如山倒。
好个顾澹宁,果然精明。打了一手好算盘,无论他们怎么样,他都不会吃亏。
“不止。”闻人岚峥下巴微抬,示意他看正在交战的双方。“你看那些死掉的,他的嫡系最多只占一半。”
闻人行云仔细看去,顿时恨得压根痒痒,“没错,他麾下的军队只远远放箭,冲杀在前的是濮阳城本城军队。”
濮阳城守将是苏家门下,自然和他不对盘。他这是在趁机铲除异己。
真狡猾
“他选在这时候,本就是想打我一个措手不及。”闻人岚峥淡淡道:“正常人在送来那样一封信后,肯定要给对方考虑时间。而对方以为他会给时间考虑,防备心自然会降低。可他偏偏选在此时偷袭,还不是想出其不意”
闻人行云想到他下令全军戒备严防敌军袭营时自己还满心不解,不由深深叹口气。
都是极擅把握对方心理的高手啊原以为自己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足够了,但和他们这些人比起来,还是太嫩。
“要来了”闻人岚峥的目光刹那雪亮,“通知他们撤退,换人”
“撤退换人”闻人行云怔住,刚想问,耳边已传来锣声。
安国那方的军队井然有序地逐渐退到城下重新列阵,城头有小队人马缓缓出现在视线中。
闻人岚峥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到队伍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隔得远看不大清楚,但那身冠服已足够说明他的身份。
顾澹宁微笑立在城头,用内力逼出的声音清晰回荡在两国将士们耳中。
“黎皇陛下,本座今日把贵国太子请上来,不知道你考虑得如何是要人呢还是要城”
。。。
………………………………
第四十二章 要人
你要人还是要城
残酷的选择,终于逼到眼前。
黎军阵营里,诸将闻言都变了脸色,然而此刻都忙着将先前作战的士兵们替换下去休息,闻人行云眼见士兵们正忙碌,好些人都没顾及到顾澹宁在说什么,不由暗暗松口气,但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变成担心,他僵硬转头看向闻人岚峥。
这个选择题别说他,就连自己都觉得没有答案。
退兵割地万万不能,可城头那孩子,也不可能不管。
“你敢伤既明一丝油皮,朕必然让你顾家和段氏皇族血流成河”闻人岚峥语气狞狠。
顾澹宁眼神微冷,不怒反笑,“这位凌昭太子出事,最先受到打击的是你自己吧阁下子嗣艰难,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偏偏落到本座手上,皇帝做到你这份上,也窝囊得很。若是连这点血脉也没了,这皇位还是趁早禅让他人为妙”
闻人岚峥冷笑,“你若敢杀,朕自然也敢。你可以试试,朕的儿子一条命换你顾家和段氏皇族上万条人命,谁更划算”
他若当真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点,就算扔下闻人既明不管又怎样他又不是有问题生不出孩子,以后他和她肯定还会有其他孩子出生。就算没有,也不过是回到原点,他也不是熬不过去。
只要能过他自己心里那关,他有什么好怕的又有什么不能放弃的
可问题是,他能过自己心里那关吗
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那块被一刀戳中,心像落进冰冷的深水中怎么都浮不起来,心智强大如他都不敢去想这森凉的后果。
他只能希望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只能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一切,吸引住顾澹宁大部分目光和精力,却不知道自己希望出现的那人在不在,有没有办法能在他全力制造的机会中,成功地救人。
他能感到自己手心里全部都是冷汗,黏黏腻腻的沾在皮肤上,滑腻得他几乎握不住马缰绳。
可他不能慌,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色厉内荏,他也必须维持住表面的尊严。
他做什么决定都还是其次,从闻人既明被带上城头的那刻开始,军心就已经散了,他已陷入被动,如今能保全实力已算不错。
此刻,万军静默无声。城上城下两国将士们的目光都凝注在他身上,等待着一个震惊天下的决定。
此刻,濮阳城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城头上正在发生的对峙吸引,其他各处的防备相对降低,却有许多普通百姓打扮的人在城中穿梭,看似平淡无奇的面容上,却总有一双目光犀利的眼睛。他们极速穿梭在城中大街小巷,路边总有淡淡的黑影一闪而过,随即迅速分散,如黑色毒沙注入这座城的每一寸脉络。
越是充斥着苦难战争杀戮危险,越是紧绷的环境,越需要想办法纾解压力,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街道上的人流来往不绝,几乎没人会注意到身边人有什么不同。
此刻,城东的静园,那些由顾澹宁苦心培养出来的死士护卫,并没有因为人质被提走而放松警惕,仍尽忠职守忠于岗位,将整个静园守得滴水不漏,连一只苍蝇都无法出入其中。
而城中其他重要地方,粮仓、武器库、马场、驿站哨楼、县衙官府、兵马司所有趁城外大战抽走大部分人手,只留下少部分人值守的重要地带,所有能影响濮阳城安稳和信息传递的地方,都有人影穿梭其中,手起刀落。
一队队人穿梭其中,下手利落,带着恨与狠,收割走那些看守的士兵的性命,再迅速拖走尸体,用最快速度处理掉,赶得及的都做出简易人皮面具戴在脸上,换上死者的衣服,手脚麻利地将屋檐下的气死风灯,换成垂有红缨的风铃。
还有一队队人分散躲藏,埋伏在从静园到城头的各大道路上,将道路封锁,安静潜伏,将自己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目光明亮,神采奕奕,等候着自己目标的到来。
此刻,城西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一家毫不起眼的、只有那些苦哈哈讨生活的贩夫走卒才会关注的低等妓院里,缓慢走出来一个男子。
那人穿着普通,容貌也普通,却天生的好气质好风度,斯文温雅,清若流泉,看见的人都觉得眼前一亮,似连眼睛都被三月清泉洗亮。
那人不徐不疾地向静园而去,简单的粗衣陋服下隐隐露出清透的雪色衣角,在阳光下拉开淡淡的银光。
此刻,空荡荡的黎军主帐里,心急如焚坐立不安的知昧无意识地捏紧一封军报,将那封纸质坚硬的军报揉捏成柔软的面纸仍不肯罢休,想到某种可能发生的寒凉场景,他就觉得心里发冷。
手指冰凉,他躺倒在软榻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似乎这样就可以抵挡心里不断涌起的深深的寒意。
主帐里空荡荡的冷清得可怕,外头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听起来很像鹧鸪鸟的叫声。
换在平时他肯定会很喜欢大自然中的各种声音,此刻却觉得吵得要死,他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鞋子,踢踢踏踏往外跑。
容闳一见这小祖宗又跑出来就觉得心脏受累,“小少爷,您又想干嘛”
知昧气势汹汹瞪他一眼,理直气壮答:“里头闷,我要出去玩不成吗”
容闳无奈,他是真想说不成,可又没那胆子,“不可以出军营。”
“我要去厨房。”知昧很坦然地吩咐。
容闳无奈,只好带他去火头军的帐篷。
因为此时换下来的士兵们都在忙着吃饭休息,帐篷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知昧远远看到那边的热闹,也识趣地不去打扰,在附近的士兵帐篷旁坐下来,看着那边的热闹,玩着容闳递给他的草编蚱蜢,小脸上看不出情绪。
风中有清脆的铃声传来。
知昧诧异地抬头,看见火头军营帐上有一串飞舞的铃铛,在风中左飘右荡,不断发出泠泠清音。
“铃铛”
“小少爷,您喜欢”容闳看他的目光凝注在铃铛上,心想也就是一串铃铛,要是他喜欢就给他,免得他在这里蹲着,自己也跟着提心吊胆。
知昧连忙摇头,“不用了。”
他玩着蚱蜢,想起小时候叔叔阿姨们哄自己睡觉时讲给自己的故事,那时候自己喜欢听故事,他们因此讲过不少,包括一些暗语。
比如,伶人跳舞时的肢体姿势不同,模仿的事物也不同,表达出来的意思也不尽相同。铃铛虽然很细小,但拴在绳子上,不仅可以惊走飞鸟,还可以用铃声传递消息。
他细细听着铃声,按照自己学到的密语匙,一点点转变成自己想要的消息。
琢磨出那种铃声的意思,他的心也安定下来,不由偷偷地松口气。
还好,事情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只要能保住人,就算自己要受罚也认了。
草蚱蜢编得很结实,但也禁不住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暴力摧残,很快就散架。他苦着脸呆呆看手中断开的草叶,悻悻地扔开。
容闳看他闷闷不乐的,粉嫩可爱的包子脸都不像隔夜包子一样透出一种不新鲜的感觉,心里也有点不忍心,心想孩子在军营里不能外出也的确有点残忍,如今连玩具都没有,还不得觉得闷不由得摸摸他的头,“小少爷,没事,不就是个草蚱蜢吗等下咱们回去再编一个。”
“你会编”知昧疑惑地抬头看他。
容闳有气无力地点头,“会。”
“那咱们赶紧回去吧”知昧脸上的阴霾立即一扫而光,兴奋地站起来催他赶紧走。
容闳暗暗抹把冷汗,心想总算哄好这小祖宗了。
营地里一切都井然有序,知昧缩在主帐里玩着容闳新编给他的草蚱蜢,想到刚才铃声传递的消息,心脏砰砰直跳,下定决心绝对要看好身边的人。
此刻,濮阳城下,两国将士们两相对峙虎视眈眈,等待着他们头顶的那两位掌控万人生死的尊贵人物,决定那个牵动他们命运的孩子的生死,也决定他们的走向。
万众目光聚集,闻人岚峥只静静地抬头看那个孩子。
这个距离看不大清他的神态,但他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紧盯着自己,忧伤而凄然,像无形的线,紧紧连接着自己的心。
他微微动唇,觉得嗓子干涩疼痛如针扎火燎,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微微闭上眼。
顾澹宁却没打算给他太多考虑时间。小半个时辰,他已经算仁至义尽。
“至今不答,看来黎皇陛下是打算不要太子的命了。既然如此,本座”
“朕要人”平静的声音,忽然在天地间响起。
万军哗然。
连顾澹宁都怔了怔。
即使设想过各种情形,这种情况也在他考虑到的情况之中,他还是觉得震惊到没办法相信,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幻听。
怎么可能
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做的代价吗
这短短的一句话,葬送的不仅是到手的战绩,还有他生前身后的名声,有黎国的军心民心,有他的威信地位可以说他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这三个字化为乌有。他会在顷刻间从云端跌落到尘埃。
但如果他不答应,自己也未必会杀闻人既明。不管怎么样,活着的闻人既明都比死了的有用。
即使闻人既明真的死了,对他也没多少利益损失毕竟只要他愿意,将来总还有儿子出生。
这些他都不可能不懂。
那为什么
心里突然像被刀戳进最柔软的那块,他心口生痛。
连双手反绑,始终倔强沉默着不肯求饶更不肯求救的孩子都震惊地抬头,眼中无声无息泛起泪光。
“放人”底下闻人岚峥冷然喝道。
军队的哗然已变成窒息般的沉默。
黎国将士们眼神复杂,紧盯着城头人影,原本高高昂起的脑袋一个个缓缓垂下。
顾澹宁冷笑一声,知道这一战闻人岚峥算是完了,威严扫地,想重建就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还想打安国少说也要等十年
他伸手去抓闻人既明。
那孩子突然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雪亮。
顾澹宁心中一跳直觉不好,霍然缩手。
一道细细的银光从孩子齿间射出,直奔他眉心。
“父皇,别答应他”
稚嫩的童音还没消散,孩子已决然翻身越过垛堞从城头跳下。
。。。
………………………………
第四十三章 这是假的
城上城下的惊呼声几乎要把整座城都震翻。
谁也没想到,事情已尘埃落定时,竟出现这样翻天覆地的巨大转变。
更没人想到,那八岁孩子,竟如此决绝骄傲,宁愿身死也不肯苟活,不肯接受这样的耻辱,更不肯因自己让父亲背负永生难消的耻辱。
城头上快如闪电地探出一只手,想抓住孩子,可惜只徒劳地抓到一片衣角,衣角光滑的触感还在指间,但孩子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孩子的身影像一片羽毛,一道流星,轻盈地坠落向万军之前。
万众抬头,因这瞬息万变的城头变幻,忘记呼吸。
顾澹宁怔怔地站在城头,眼神变幻阴晴不定,像被搅乱的池水不断摇曳变化,最后定格成一个森凉冷酷的眼神。
他唇角绽开一抹嘲讽的笑,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这世间的所谓情意。
闻人既明在呼啸的风声中落下。
他所在的地方,下面是黑压压的濮阳城士兵们,万千长矛竖起,他落上去肯定会变成血筛子。
他闭上眼睛。
其实也没必要害怕遗憾,能听到一国之君的父亲愿意用城池土地换他平安,他已觉得此生不枉。
这样巨大的牺牲,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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