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后的士兵们迅速控制城门和附近的区域,在城门两边分别列成笔直的长队,等待着后续部队的进入。
白马打着响鼻出现在城门外高岗上,以极为散漫闲适的态度,仿佛踏青赏花的速度缓慢下山坡,黑色衣角在风中翻飞出飘逸的弧度,穿过肃然等待的属下队伍,悠然地入城。
温九箫环视四周,眼神有点遗憾。
叶瞬没有出现,本来还想借这次机会解决他来着。
对朝廷和军队势力的清洗,没能找到他弄死他,深感遗憾。
他微笑着转头,看看正门方向。
“七七,你的军队很好用,我用着觉得很满意。就是不知道,你自己用着别人的军队时感觉怎么样你现在顺利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细细的风声不断在耳边回响,仿佛回答。
他弹弹手指,“拔下安国的旗帜,插上你们的旗帜,告诉顾澹宁和顾家,我们回来了”
“是”立即有薄魂卫领命去办。
温九箫抬头,天边云彩变幻不定,如那百年争斗中倒下的前辈们的容颜。
他眼底的光彩也跟着变幻不定,忽然低低地冷冷地微笑,近乎自言自语般开口。
“我的薄魂,她的长宁,我们的标志和军队,已踏上这片土地,向你们宣战可别让我失望”
“你你们”
顾家,安国,整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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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西城门被攻破时,正门这边还在打架。i幽阁
当然,打架的是普通士兵。真正的重要人物,都站着没动。
顾澹宁的目光从兰倾旖出现的那一刻,就定在她身上没有动。
双方的距离隔得有点远,硝烟滚滚影响视线,但顾澹宁还是一眼就看见她。
那个女人居然嚣张到连衣服都没换,雪白底绣云纹闪耀淡银光彩的祭司长袍,自然披散的长发,出现在血腥的战场上感觉很是格格不入,淡得像一抹飘进小轩窗里的白月光。
但只有顾澹宁知道,她一出现,目标就是自己。
到底还是功亏一篑。
他心里漫上淡淡苦涩,不知是该感慨自己技不如人,还是该叹息对方的隐忍能力太强。
“大祭司”身边有亲信在担忧地唤。
“来不及了。”顾澹宁的声音很低,语气却很平静。“你没看见刚才西边的黑烟吗那是他们的信号,咱们的城门想必已被他们攻破了。这里的战况如何,已不重要。”
当闻人既明被救走,他就知道黎国肯定会疯狂报复。而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是那个她。
濮阳城,不过是顺带。
“大祭司”那人声音震惊。
“城中生乱,他们的人肯定会里应外合攻打城门,出手的人,不是温九箫就是司徒画衣。咱们的人拦不住他们的脚步。”顾澹宁连眼角余光都没施舍半分给他。
城墙在他不断的摇动震撼中出现裂缝,再不断地被加厚加固,那般沉厚的震动声,令顾澹宁脚下发麻。
“他在等什么”闻人岚峥心里其实已有答案,但还是不敢相信。
总觉得顾澹宁不像那么疯狂的人,更不像顾家人。
嗯,也不对,应该说,他了解中的顾澹宁,算是顾家的异类。
“在等我。”兰倾旖笃定答。“他的目标,从来都是我。”
嗯闻人岚峥不解加强调,“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不管国家大局的人。”
“那或许是因为”兰倾旖顿了顿,缓缓道:“他大概有很多话想对我说。”
闻人岚峥手指顿住,眼神复杂地看她,轻轻地问:“你要去和他摊牌”
“是时候了。”兰倾旖点头,悄悄地伸手握住他的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但我知道你早就知道。”
“走吧”闻人岚峥也干脆。
兰倾旖叹气,“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那你就别去了。”闻人岚峥面无表情。
兰倾旖扁嘴不答。
濮阳城守军溃败,顾澹宁依然不动声色,目光凝注在远处那抹雪色上,他眼睛微亮。“来了”
他突然飞身而起跳下城楼。
两道雪白人影飞卷过云梯。
顾澹宁一路掠过宛若狂风,靠近他周身三尺的人都跌下城。
他要杀,兰倾旖就得救。她身法轻盈灵动,
速度更快一筹,然而从下往上就相对费力,救人的难度又大于杀人,也只能尽力维持平手的结果。
“真是蠢明明杀我就费劲,还要救这些不相干的废物浪费力气”顾澹宁冷笑,衣袖拂过,几个离他近的黎国士兵身不由己跌下云梯。
“他们是我夫君的子民,没必要为你我的私怨送命。”兰倾旖袖中黑丝漫卷,凌空飞绽如花,卷住跌下城的士兵重新扔回云梯上,抬手就是一招流云飞袖,衣袖一排,劲风森冷,直袭顾澹宁面门。
“呵尊贵的皇后,你可真是悲天悯人你这样的人也配背弃宗族认贼作父弃家叛国不忠不孝之人,你也配”顾澹宁冷笑,并指如刀,狠狠划向她衣袖和手臂。
“宗族家国忠孝礼仪”兰倾旖冷笑,笑声清脆而凌厉,“这些东西,你们肮脏的顾家也配提起别恶心人了。全天下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你们”
笑声中她脚尖点在云梯上,飞身而起,软剑黑光一闪,直刺顾澹宁心脏。
顾澹宁皱起眉,眼见她直扑城头,微微犹豫,追上去狠狠一扯她手臂。
两道人影在云梯上翻翻滚滚打成一团,在满城的火光硝烟中裹成巨大的幻影向城下而去。
兰倾旖感觉很不错。
城下,那是我的地盘。
你这个敌人都敢来,没道理我这个东道主还害怕。
想来,那就来吧
呼啦一声,两人如一对被风吹到一起的羽毛,几乎同时落地。
脚尖刚接触到地面,兰倾旖的软剑已刺向顾澹宁咽喉。
顾澹宁冷笑一声,一柄匕首直扎向他心脏。
一声轻响,两人身形灵活地闪开,几乎是同时,软剑和匕首都落空。
底下保护在闻人岚峥身边的隐卫已满脸兴奋地团团围上来,刀剑直指,拔剑张弩,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期待。
安国大祭司,真正掌握安国实权的第一人,安国百姓心中的神。杀了他,可是比杀掉女王还要大的功劳。
脚步蠢蠢欲动。
身陷包围圈中,即将被围攻至死的顾澹宁却是平静的。
他单手负后,淡漠的目光缓缓地扫视过周围的隐卫,眼神中满是居高临下的藐视。那样的眼神,甚至让人觉得,他看到每一个人,却每一个人都没有放在眼里,姿态清傲如压雪的青松。
闻人岚峥觉得这一幕有点意思。
他看看他,再看看身边白衣胜雪的自家夫人,觉得有时候血缘真的是很强大的东西。
兰倾旖也很平静。
静静注视着眼前的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她眼神中的意味谁也琢磨不透,或许什么都有,又或许什么都没有。
对峙半晌,还是顾澹宁先开口。指着身边的士兵们,他凝视着兰倾旖,微笑浅淡,带着不动声色的挑衅。“你就打算用这些人来杀我一群废物容儿”
“当然不会。”兰倾旖漠然,“用我夫君麾下最精锐的卫队你配吗你们顾家这种全天下最肮脏的玩意儿哪里配让他们送你们上路那是抬举你们他们负责给你收尸还有,容儿是谁我不认识,也没听过”
“肮脏玩意儿抬举”顾澹宁不怒反笑,凝注着她和自己酷似的容颜,仿佛她说过什么很有意思的事。“别忘了,你自己身体里的血,来自何处”
“来自于我师父”兰倾旖面不改色,问心无愧,冷冷淡淡答。
眼见顾澹宁猛然变得震惊的面容,看他的淡定面具再也戴不下去,像落入巨石的水面层层破碎,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如枝头飘落的花瓣般轻而俏,却带着浓浓的讽刺和憎恶,“怎么样没想到吧”
顾澹宁头上突然开始冒冷汗,觉得后背也凉飕飕的。
短短的瞬间,他忽然想到很多事。有的是宗门里秘密流传的传说,有的是自己注意到却想不通的蛛丝马迹,还有的是自己完全没在意过听过就扔到脑后的事这些事突然串成一条线,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想的那些,知道的那些,都太简单。
“你准备过多久”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无厘头的话,闻人岚峥听懂了,这个答案他其实也猜到了,但他也想知道,转头认真凝视着妻子,他的眼神渐渐深邃。
兰倾旖自然也听懂了,知道夫君看似清淡实则认真的在意,何况如今也没有掩饰的必要。
她坦然答:“二十二年。”
嘶的一声倒抽冷气,来自于两个早又心理准备依然被震惊的男人。
顾澹宁手指微微发抖,觉得难以想象。
兰倾旖看着他震撼的表情,讥诮地笑了笑,伸手指住顾澹宁,语气轻飘飘地道:“看在你把濮阳城送给我的份上,我今天不杀你。”
她生来尊贵,天生风采气度超拔人上,那一指动作随意,不过是深入骨髓自然而然的习惯性动作,却傲然睥睨似有风云卷涌而起,周围的士兵在她这一指之下,下意识退后两步,深深地垂下头颅。
顾澹宁没有退,眼中却有怒色一闪,“是吗谁杀谁还不一定。”
“哦”兰倾旖奇怪地看他,神色惊奇。“莫非你还很有信心,能逃过我夫妻二人联手的夹击”
“你”顾澹宁突然觉得血缘有时候也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不然自己怎么会轻易被她三言两语挑起怒火。“亏得你还是一国皇后,也不嫌有份”
“哦”兰倾旖语气慢吞吞的,好困惑地看着他,“大祭司安国实际的主人你这样的身份也不算低,你天天琢磨我家夫君的妃子和她们的娘家,在她们身上各种钻营动各种手脚,想以此谋害我夫君和儿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有份”
她也不顾顾澹宁青白交加的面色和闻人岚峥微微抽搐的脸颊,冷笑。“再说了,谁规定皇后必须要威严尊贵一板一眼”
高人一等近乎碾压的压迫感再不掩饰,她气势大盛,傲然冷笑,沉沉威压中,她厉声道:“顾澹宁,有些事,你忘了,我却没忘你们顾家的族谱,可还在我山庄的水云居里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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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
顾澹宁哑然,无言以对。
天空中层云涌动,遮蔽了阳光,天色也随之暗淡下来,似乎也不忍心面对这冷漠残忍的人间。
顾澹容。
一个陌生的名字。
本该属于她的真正的名字。
只不过,这个名字的主人,在二十八年前,就已经成为死人。
尘世间的缘分,说不出的阴差阳错。说不出的因果循环。
顾澹宁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
他伸手一指兰倾旖,语气漠然而不容置疑。“你一个人来,其他人都滚谁跟上来我杀谁”
“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讲条件”兰倾旖根本不想理他,握紧软剑的剑柄,轻蔑地俯视他。
“凭本座一个命令,可以让濮阳城变成死城”顾澹宁根本不理会她的挑衅,傲然冷笑。
“你”兰倾旖眼中厉色一闪,有森然的怒气在她眼中聚集,使她的容颜看起来越发冷漠,也越发冰清,看起来也越发的相似于他。“城中的百姓都是你们安国人,你的命令一下,最先死的就是他们。大祭司,你还真舍得”
“死就死无所谓”顾澹宁漠然道:“如今你们占领濮阳城,再说他们是安国人,似乎不符实际。何况若是我安国人,就更加该以此事为荣,与黎国敌军共死,他们将成为万众敬仰的英雄不是吗”
“无耻”终于有围住他的隐卫忍不住,恶狠狠骂。
以安国大祭司的身份说出这种话,顾澹宁也的确够狠心。
兰倾旖扪心自问,要在这种事上比狠,她还真比不过他。
眼见他们俩旁若无人地离开。闻人岚峥无奈地叹口气,心情也挺复杂的。“咱们进城”
他们牵制住顾澹宁的时刻,连珏带领的军队也打开城门,进去和温九箫汇合。
濮阳城头,已飘起黎国的旗帜。
“皇上”隐卫看他面色奇特,有些不安。
“大祭司既然慷慨赠城,咱们也问心无愧地收下了。至于其他,就不用过问了。”闻人岚峥目光扫过隐卫,满意地看见他们心领神会地低头后退。
山崖上身形一闪,出现顾澹宁,正极为危险地站在一根枯枝尖上,眼神复杂地凝视着对面若无其事正找安全地方坐下的兰倾旖。
天色近黄昏,夕阳无限好,两人的神情看起来也很温和,不知情的人看见,保证以为是好朋友正在闲话家常。
“段明斐干的”顾澹宁先开口。
兰倾旖愕然看他,又觉得好笑。
大祭司的脑子很好使,所以思维跳跃的速度也特别快,这要稍微笨点,都跟不上他的节奏。
“是的。”
意料中的答案。
安国有能力给顾家下绊子的,就只有皇族和苏家,然而最有动机的,还是皇族。
顾澹宁皱起眉,一遍遍看她的脸,每看一遍都觉得心神恍惚。
如今相似的容颜,仅有的两分不同,一个化为男儿的硬朗,一个化为女儿的柔美。从长相上,一百个人里会有一百零一个认为他们是兄妹他就是那一百零一号。
但从现实情况看,又觉得无限不可能。
“双心蛊据说失传,但二十八年前的段氏皇族还有。”兰倾旖淡淡道:“那年你我都中蛊,而解药只有一份,在顾歇手上。结果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顾澹宁沉默。
男尊女卑,这个世界对女孩的不公平,他们都懂。
“手心手背都是肉。”兰倾旖漠然,“选择你看起来对我不公平,但如果选择我对你一样不公平,我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那为什么不回去”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流落在外。”兰倾旖微笑深深,眼神讥诮。
也不指望顾澹宁的反应,她淡淡道:“被放弃的女儿,在死前还要向生她的女人贡献最后一分利用价值溺死井中好帮她扳倒后院受宠的小妾。若非她的侍女不忍,偷偷放我一条生路,我早就溺死在你们顾家后院的深井里了吧”
顾澹宁全身微微一震,直觉想否认,然而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理智清楚地告诉他这种事的真实性。
“或许你认她为母,但在我眼里,她连畜生都不如。”兰倾旖面无表情,“后面的事不用我说你也猜到了。”
“是。”顾澹宁深吸气,“赫连夫人是苏广韬的堂姑姑,她的父亲和苏广韬的祖父是同胞兄弟。四十年前,顾家对苏家动手,杀了当时的家主赫连夫人的父亲。当时夫人年幼,不堪担当大任,家主为家族打算,将家主位传给苏广韬的祖父,并将妻女送到云国托付给赫连家,既是避免顾家斩草除根,也是免得人心易变将来她们母女受欺负。赫连夫人回家乡合情合理。不过”他忽然冷笑,“你就不怕其中有假吗”
“这是我自己查的。”兰倾旖双手拢在袖中。“假什么假的如果仅仅是因为我身负你们顾家的特殊血脉,是最后的对付你们顾家的武器,那么隐瞒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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