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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还”字,重重咬死在舌尖,像要将人的皮肉在齿间不断碾磨撕咬成粉末,听起来鬼气森森,换个正常人听见怕是得一生噩梦不断。
太子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声响,他已说不出话来,只眼神里满满震惊、绝望和怨毒。震惊这隐忍不发却一击即中的最大敌手的真正身份,绝望这人心险恶尔虞我诈,怨毒这人怎么还没死竟然还有机会回来找他报仇
许朝玄戴好面具站起身,面无表情,神色淡然。死前让他做个明白鬼也算是对他的仁慈了。
太子无人理会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大睁着充血的眼睛,他的手指无力的在地上痉孪抓挠,却抓不到那些仇人的影子。
那片淡香袍角如一片轻盈云朵般从他面前拂过,他在渐渐远去的思绪中,放任自己的念头,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生里最后听见的话,是那人杀气隐隐笑意微微的声音。
“不必担心,这只是个开始。所有参与的人,都跑不掉他们都会下去陪你”
远处马蹄声起,隐隐有甲胄撞击之声传来,铁甲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明光,映亮了此刻的天色。
六皇子率领大军追了上来。
“叛乱已平”许朝玄淡淡道。
六皇子不语,上前,漠然瞟了眼地上太子的尸体,神色似悲悯,似欣慰。
远方,一线明光在天边挣扎欲出,细微的光亮洒落在这满目疮痍的皇宫一角,照亮了长夜未眠人的眸子。
黎明将至。
六皇子最后对闻人炯汇报的太子死因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误中流矢救治不及,不幸令太子身亡,愿领责罚。”
自然是没有罚的,皇帝最后也不过轻轻叹了口气令他退下,独自站在长廊下盯着太子的尸体看了半晌,轻飘飘地下令。
“暂时停灵韵唯宫,不必召百官进宫哭灵了。”
东宫在这场叛乱中被太子命人烧毁,还需要重新修葺,自然无法停灵。
而这个命令也就是说不以太子身份而是以庶民身份直接下葬。
正如鲜血到了纸上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个数字,再可怕再凶狠的事情到了史书上也不过干巴巴的一句记载寥寥数字。
有些事甚至不会载入史册。
“太子,亡。”
史书上只留下了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简简单单地记下了皇朝最尊贵的嫡长子的结局。
贵为太子,身份最尊,死得却如此轻贱,死后不入皇家陵园,葬于京郊系邙山。子女妻妾连同府中仆役侍女一并流放西北苦寒之地,世代不得回京。
那些皇朝大位,勃勃野心,那些设想中的美好未来,挂在心头的不灭梦境,甚至被逼入绝境后奋起的反击,都被死亡轻轻打碎,葬入尘埃,消失在世间。
就像系邙山新坟上迟早会生出的幽幽碧草,来年花开满枝行人如织,谁会注意到那片普通人家都嫌简陋的坟墓下,埋葬的竟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正枝嫡出。再怎么高高在上众人仰慕,最后还是烂在黄土里,连尘埃都不如。明年春草蔓生杨柳青青,路过此处折下碧草编成枝头小鸟的孩子,已经是无知的路人。
余下的,不过是设局之人微微冷笑的容颜,注视着这皇朝腥风血雨的争夺,等待着大位的花落谁家。
四皇子也受到牵连,一杯鸩酒赐死。
这一场变动,牵扯极为庞大。
但对于翻云覆雨的天潢贵胄而言,不过是另一轮清洗、另一轮打压、另一轮提携罢了。
人命,只是史书上冷冰冰的数字。
这件事的后续处理被交给了六皇子,死亡数字极为庞大可观。
六皇子带领着三法司,穷追猛打斩草除根,及疑似们,成为这场变动的殉葬品,正延二十六年的盛夏季节,天街落下了人头无数,多年后刑场青石板缝里,依然有洗不去的暗黑血迹。
这一变动之后,各部要职逐渐空缺,朝中皇子都忙着安插自己的势力。
皇朝继承人亡,最受宠的皇子赐死,余下的皇子们,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那个至高无上的大位,开始了对储君之位的新一轮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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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选择
新摘的莲花水润娇嫩,拈在指尖轻盈得宛若一个美丽的梦。
兰倾旖抚弄着花瓣,沉默思考。
她半边容颜沉在阳光里,浓密的长睫垂下的阴影挡住了眼底神情,站在旁边的玉琼却隐隐觉得主子是在犹豫。
她更深地垂下眼睑,能够让主子犹豫的事情定然是极棘手的,她还是不要多问。进府的第一天,她的婆子就告诉她,要学会管住自己的嘴和耳,不该她们管的事不要管。
兰倾旖正在发呆。
玉琼猜的没错,她的确在犹豫,她觉得这个抉择很麻烦,但又不得不做。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这到底有什么区别
“小姐。”玉琼试探地唤了声:“太子的事”
“嗯”兰倾旖转眼看向她满是询问之意的眸子,耸了耸肩,淡定地道:“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管的”
闻人家的男人,就没一个是好鸟,一个比一个狠而能够隐忍不发的暗中饿狼,比起那些表面上的狮虎要可怕数倍。
瞟了眼窗外的太阳,她一笑,森凉。
“这不是结了吗”
她在考虑要不要这么快治好许朝玄。治好之后,他就会可若是不治好,自己的脑袋天天被人惦记着,也是件麻烦事。
“蓝星花、八角莲、龙渊草,这三样必须备齐。”她放下笔,做了决定。
她注视着玉京的风云暗涌,用旁观者的角度观赏几个皇子的势力分布,越看越觉得这场斗争很精彩很好看。
实力相当,一群如狼似虎的人。隐在暗处的毒蛇,已经亮出了它闪亮的獠牙,下一个倒霉的,又会是谁
“兰姑娘,门外有人找你,说是来接你回去。”侍女轻声细语的禀报声传来。
兰倾旖点了点头,毫不意外。
太子和四皇子的丧事都处理完了,玉京也解禁了,是到了回许家的时刻了。
她将药方收进怀里,瞟了眼玉琼,“暂时留在这里,有事通知我。”想了想,她补充道:“如果不是什么大事,就不要告诉我了。”
玉琼怔了怔,有些难以想象她竟会这么谨慎,坚定地点头,“我知道了。”
远远看见那辆黑色马车,兰倾旖暗暗失笑,心想这人还真是懒。
她慢吞吞爬上车。
车厢里许朝玄安然端坐,眼底有浅浅笑意,“这几天你过得如何可有不适应”
兰倾旖瞅他一眼,笑道:“挺不错,你见过我吃亏吗”
许朝玄失笑,“那倒是你吃什么都不肯吃亏”
两人默契地都不提太子的事,到地下车各自回房。;;;;;;;;;;;;;;;;;;;;;;;;;;;;;;;;;;;;;;;;;;;;;;;
兰倾旖将写好的药方交给容闳,“尽快备齐,越快越好”
容闳点头,立即转身通知人帮忙找。
青花瓷瓶里蔷薇开得正艳,房间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兰倾旖找出箱子里的医书笔记,找了半天总算找到那张被自己揉得皱皱巴巴的杏红笺纸,她收起笺纸,唇角浮出一抹得意的笑,本想立刻去通知许朝玄这个好消息,转念一想他刚刚回来还要好好休息,干脆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去找他。
西厢院子里静悄悄的,许朝玄的房门紧闭,兰倾旖正要敲门,屋顶上倒挂下容闳挤眉弄眼的脸,“兰姑娘里面请,主子正等着你。”
兰倾旖挑起眉,也没多想,直接推门进去。
她自然不知道,在她进门的刹那,四周的护卫已用眼神和手势瞬间完成了无数交流。
“进去了她真的进去了”
“淡定别这么激动我们是高素质的护卫,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良好形象,这代表了我们主子的颜面,不可马虎”
“少废话她推开内室门了。赶紧落三把大锁,保证她没机会出来”
“据说兰姑娘好静,不喜下人喧哗。立即杀死所有会叫的鸟和虫,等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务必讨得她欢心,替主子献媚一二博个印象加分总是好的。”
湿热的水汽迎面而来,兰倾旖怔了怔,眼前水雾缭绕,热气蒸腾。雪涛山水屏风隐隐绰绰。
更糟糕的是,那屏风是乳白生丝屏,光亮一照就是一只蚂蚁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离开,回过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大门已被关紧,心头不由痛苦地一声。不用去了,门肯定被人从外面锁上了,保不齐还上了不止一道锁。
“谁”心神浮动间,耳边响起了许朝玄清冷不悦的声音。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用力盯了眼大门,“是我”
许朝玄呆了呆,拈在指尖的冰剑无声化为水花,碎裂在他手中。
他被水汽浸湿的眉微微皱起,刚刚还在想护卫们都是吃干饭的,怎么让人进来了他对自己手下的实力很了解,再不济有人进来了阻止不了还是会跟进来的。怎么这次这么安静结果原来是她
估计那帮护卫们是打着让自己和她亲热亲热的主意吧主意倒是深得他心只是这女子未必肯合作。
出水声格外清晰地响在耳畔,兰倾旖瞪大了眼,看着原本只是隐隐绰绰的身形,伴随着滴水的声音,慢慢清晰靠近。
明亮的阳光似乎暗了暗,那是被他的容色压的,玉白的光晕耀亮了眼眸,屏风后裸身而出的人,姿态坦然,容颜明净,日光缎子般从他的肩滑到他的腰,弧度美妙若小夜曲,每一分都勾勒着人体的最美妙线条。
兰倾旖饶有兴致地往侧后挪了几步难得好眼福,不看白不看。这个角度最好看。
许朝玄坦然捞过凳子上的衣裳穿上,没听见她声音,他嘴角起了促狭的笑意,转头道:“这般倾慕我”
笑意由心生,最动人。他深邃的眸光仿佛更灿烂了些,一笑风流尽显,竟是别样的诱惑。兰倾旖愣了愣,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登时也瞧过去,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点评似地道:“骨骼风流,尽态极妍,眉目如画,体魄强健。果真美人。”
许美人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丫头还真是牙尖嘴利。
他还没回敬,兰倾旖已趁胜追击:“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女人似的大白天洗澡”
许朝玄无力,恨恨道:“谁规定男人就不能白天洗澡的”
兰倾旖自知理亏,装作没听见。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气定神闲。“照这个方子配药沐浴,每天泡一次,每次要等到水变清澈了才能起身。”
许朝玄将笺纸收进怀里,没做声。
“药方我交给容闳了,看你们什么时候将药材找齐,就可以治好你的眼睛了。对了,万雅在哪我还有些细节问题要问问她,有些事要交代她。”兰倾旖眉目疏淡,别有种淡烟疏云般的气质。
“出去一直往西。”
兰倾旖转身大步离去。
“这是食疗方子。”她交给万雅一张浅蓝色便笺,微笑道:“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照着上面的要求照顾好许朝玄的饮食,让他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好解毒。”
万雅点头,神色郑重。
笺纸上香气淡淡,闻起来心旷神怡。
兰倾旖嘴角一抹清淡笑容,眼神有几分意味深长。“告诉他,忌辛辣忌酒。”
许朝玄的人脉很广手下很有速度,很快就将药材备齐放在了她桌上,一切准备工作都为她做好,就等她帮自家主子解毒。
细细将药草磨成粉,兑水,放入药炉之前,兰倾旖仍在迟疑。
早就备好的一味算死草搁在旁边,她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加进去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除掉自己的心腹大患,至于如何逃脱她大小姐多的是法子。况且她也可以延迟他的死亡时间,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难事。似乎没有任何值得犹豫的地方,她却下不了决心。
闭上眼,眼前出现了很多熟悉的面容,那是过往十七年岁月中给予了她荣耀和希望的人,一双双或温柔、或敬仰、或纵容、或信任的眼睛在眼前不断变换,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她烦躁地睁开眼睛,发狠地把木荷草加进了药材中,这个方子她研究了很久,配合金针渡穴不会有任何差错,除非她希望出现差错。
将纱布一层层绑上许朝玄的双眸时,兰倾旖的心情格外平静,她很冷静甚至是漠然地看着他昏倒在自己膝上。
药中加了麻药,让他睡过去,便于她针灸。
她光明正大地告诉了他,实际上是为了降低周围这群护卫的警惕心。
膝上人安静如沉睡。兰倾旖俯下脸注视他。
睫毛下浅浅阴影盖住了那双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睛,看不穿他眼底天地,就像她看不穿自己此时的心情。
针囊里的金针取出,针尖上闪烁的寒光如刀剑的寒光,衬着少女幽沉深远的目光,如雪地里深埋了千年的古剑,一朝重现人世,夺命心寒。
她算好了量,他不会那么快醒来。
这期间,自己多的是机会杀了他。
针灸过后,他仍未醒。
他的脉门掌控在她手中,内力在她指尖盘旋。
或者走向丹田,或者走向心脉。
前者是救,后者是杀
风忽然吹来,携来丝丝燥热,似烦躁不安犹豫不决的心绪。
她目光渐深,心,一寸一寸地变冷。
这个男人,深沉狡诈,眼底藏着野心,他和自己一样,是不甘屈居人下的人。有朝一日,他必将夺得黎国至尊之位,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所以,他不该留。
他们本在敌对面,若是有朝一日,他想起自己是谁,她必死无疑。
他们曾经见过,于四年前黎、云两国的战争中。
这样的过往,如何敢抛一片心如何能抛一片心
然而那颗心,纵然被逼着一日日变冷变硬,却在烈火中炙烤久了,生出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细小裂缝。
于今日,必定要做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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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宁王
她坐在花架下,夏日暖风中,却感到如坐寒冬。;;;;;;;;全集
这命运的森冷,这天意的寒凉,让她如何应对
她的手久久搭在他腕脉上。不动,如同僵硬成了石头。
一生决断,唯独为了一件事为难,痛彻。
她搭在他脉门上的冰凉手指颤了颤,忽然一动。
指下的脉相突然细微地变了变,她警觉,转头看向许朝玄的脸,他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颤。
这一颤极其细微,仿佛只是她的幻觉,又仿佛真有发生。
风带着暑意吹到身上,让人心浮气躁。
兰倾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中祈祷麻药失效,他赶紧被这热风吹得醒过来,也免得自己做如此艰难的选择。
有些事,想做和能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醒来,仿佛连刚才的睫毛颤动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她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神色却越来越冷静。
指尖盘桓的内力一触即收。她手上的力道松了少许。
并不想面对寒凉的结果。
脑中闪过平原上舍身相护的身躯,她眼底的冷光渐渐散开来。
许朝玄,你曾经救过我一命,我说过,自己必将会放过你一次,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