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纪秋将手中的书本轻轻地倒合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移开椅子,走到浴室,从镜子边的铁架上重新拿了几条干毛巾出来,将多余的毛巾放在圆桌上,手上只留一条。干燥的毛巾被铺展开来,仔细地包裹住一截湿发,然后不时地轻按,吸收掉发间多余的水分,然后松开,移到下一截头发上。比起神田自己粗暴的擦拭,这种耐心的挤压无疑温柔得多。
再轻柔的动作也是有所感觉的,特别是对于黑发的主人而言。神田没有回头,却准确地握住了女孩子柔软的手掌,洁白细腻,一如往昔,只除了指根处那不知何时多出的薄茧,那是扇尾一直抵着造成的痕迹,神田知道,这只手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本该是不知战争残酷、享尽家人宠爱的手,神田垂下眼,道,“不用这样。”
被拒绝了…意识到这点的纪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些难过地问,“会痛吗?是讨厌吗?”
“当然不!”神田立刻反驳道,怎么会痛,怎么会讨厌,这么认真这么温暖对待他的人,“只是…”神田一顿,声音微不可闻,“没必要这样对我而已。”
一直在教团长大,作为实验品存在的神田,即使是在幼童时期,也不曾受过如此珍惜的对待。即使复杂实验的人看似温柔,平时也不吝与他们交谈,不仅仅是把他们当做没有感知的物品,而是当做珍贵的有思想的实验品。但,再珍贵,也是实验品而已。那些人从来不曾真正温柔地对待他们,即使他们因为实验的痛苦而嚎叫,那些人也不会有丝毫迟疑,更从未手软,反而一次次地试探着他们的极限。所有的温柔,都只是假象而已。
于是,不曾被温柔对待过的青年,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温柔对待他人。
此时此刻,被太过珍惜的对待,反而让向来冷淡的青年无措了。
“不讨厌就没关系。”站在他身后的女孩小小松了口气,轻松愉快地微笑起来,用没有被握住的手更换了一条毛巾,手中的这条已经有些湿了。
她伏下身,从背后眷恋地抱住青年坚实的肩膀,安心地抵在青年身上,轻声说道,“能为神田做这样的事,很开心。”
神田没有回头,只是不由得握紧了女孩的手,随即又妥协地放开,在心中轻叹,任由她耐心又认真地将他的长发慢慢拭干。
长烛渐短。
两人安静地坐在圆桌边,默默等待着元帅的消息。
纪秋早已撑不住地俯趴在桌子上,犹在做睡着不睡着的挣扎。
神田单手支着额头,手臂撑着圆桌,双眸微阖,仿佛清醒,又仿佛陷入小憩。
无论是神田,还是纪秋,前夜都没有好好休息。纪秋在修道院外露天而睡,神田在匆匆赶路。此刻,纪秋已经接近极限了,神田犹在支撑。
女孩的呼吸声不知何时渐渐平稳,柔和而绵长。
神田沉默地站了起来,将对方横抱起来,小心地放到床上,顿了顿,又为女孩盖上薄被。
随即,自己也在床边坐下,看向女孩安静秀美的容颜,修长的手指想要抚触,又在碰到的前一刻收了回来,如是反复再三,宽大苍白的手掌终于抚上了女孩的侧颊,拇指在柔软的肌肤上轻轻摩挲片刻,终于收回。
神田伸手揉了揉不断抽痛的额头,接连数日休息不足的恶果已经显现了。他疲惫地挺直背脊,终于站了起来,却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微小而不容忽视的力量。
神田惊异地回头,却看到女孩一手揪着他的衣角,一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大大的被子堆在她的身体上,似乎要将她淹没的样子。
“神田?”女孩似乎仍是半梦半醒的样子,语气格外绵软。
“嗯。”神田显得格外沉默,内心不停地思考刚刚她到底睡着没有,如果没有的话…
“我怎么在床上?是神田带我过来的?”女孩如梦初醒一般,迟钝地问道。被抱起时,她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只是,因为那个人是神田,所以发自内心地信赖,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反而越发安心地陷入深沉的梦乡。直到,属于对方的温度意图远离时才再度醒来。
“嗯。”神田悄悄松了口气,看上去她刚刚真的完全睡着了,青年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几乎不敢对上女孩水汽朦胧的目光,“你先休息,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我再叫醒你。”
“哦…”女孩钝钝地应着,秀气地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醒了醒神,随即向床里面挪了挪,别过头,声音细如蚊蚋,“那,那神田也一起吧,我的床分神田一半…”
“……”神田默,浑身再次石化。
“那边的柜子里有备用的被子。”纪秋小声指点道,埋在被子里面的双手抬起被角,不好意思地掩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澄澈又坚持的犹带湿气的双眼。
此时的她想的很明白,头脑也很清醒,神田离开肯定是准备在桌边坐一晚了,这样下来,第二天一定会腰酸背痛的。虽然分出半张床是有点害羞,但是,这是现有的最好方案。面对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好好休息,保持充裕的体力,才是现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
“嗯。”四目交汇时,神田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犹豫片刻,终于没有反对。
确实,徒劳地坐在椅子上只会平添疲惫而已,以他们的警觉性,即使睡着,应该也不会错过格雷姆传来的通讯。先前的坐等,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但是,再坐下去,恐怕敌人还没来,他们就支撑不住了…
“但是,你…”神田皱眉,他不是不明白对一个女孩子而言,说出这番话要多大的勇气。即使已经不是普通人,而是与恶魔奋战的驱魔师,即使教团以外的世界和道德规范对他们来说无比虚幻,但是,说到底,还是女孩,对异性说出这样的话,还是无比艰难吧…
“我没关系。”纪秋摇摇头,脸上显出几分轻松的神色,露出了小小的微笑,很快她又低下头,轻声道,“神田是可以相信的,对吧?”
“嗯…”神田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转过头,默默点头了。
从柜子里抱出薄被后,耳尖通红的神田仍站在床边踌躇不已。
真的要一起啊…
虽然他确信自己不会做出不好的事情…(应该吧==)
但是只是睡在一张床上也是很那个了吧…
两人目光刚一接触,就又各自别开了目光。
纪秋默默地更向墙边移去…
神田默默地把薄被放在空出来的半张床上…
隔着两床被子,两人背对背的躺下,心如擂鼓…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游心果然不擅长发糖/(tot)/~~
。。。
………………………………
第69章 心之圣洁
凌晨四点,神田准时醒来。
天色未亮,蜡烛早已燃尽,狭小的房间显得格外暗沉。
睁眼的瞬间,黑得发蓝的瞳孔中没有丝毫睡意,凛冽冷彻。
直到目光落在靠着他胸口酣睡的女孩身上,锐利的目光自然地柔和下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出神的微怔。
明明昨夜是背对背入眠的,醒来却是正面相拥的姿势。
睡梦中,两人原本盖过胸口的薄被,不知不觉已经落到腰间。
隔着两层被子,体态娇小的女孩安静地依偎在他的胸口,双手抱着他的单臂,嘴角是满足的小笑容,让所有有幸看到的人都会不禁会心一笑。女孩的身上散发着清新自然的体香,混合着淡淡的蔷薇清香,那是旅店提供的浴乳的香味。
神田本来对这种过于浓烈的味道无感,即使使用中会淡化很多,但比起添加了各种香料的浴液,他更偏爱无味的肥皂,甚至连洗头都宁愿选择选择肥皂,而不是专用的洗发露。但是,从女孩身上传来的淡香却并不让他觉得反感,反而觉得异常馥郁,恍惚间占领了他的所有嗅觉器官。
即使没人看见,神田却像被人察觉到自己奇怪的心思般,故作镇定地抬头看向天花板。当他想要伸手按鼻,杜绝那微妙的香气时,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还拥着女孩纤瘦的背脊。
于是,暗色的房间里,狭窄的小床上,逼仄的空间中,青年的神经越发紧绷,修长的手掌僵硬地停留在女孩的背上,不敢动弹丝毫。即使想要从床上一跃而起,但听到女孩无意识地发出的软软轻哼时,却又莫名地滞留下来。
女孩抱着他手臂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他的单臂被牵引着越发贴近女孩的身体。直到,触到微热又柔软的某物,隔着薄薄的纯白睡衣,随着女孩的呼吸,平稳地起伏着。
神田脑袋顿时为之一空,感觉与柔软相触的手臂几乎要着火一般,完全不敢想象自己手臂碰到的几乎是何物,更遑论低头确认…
以前所未有的内心挣扎,神田望着天花板,试图将自己的手臂抽出,结果,不但越抽被抱得越紧,而且手臂与那处的衣料摩擦间,带来的微妙手感,即使正直冷淡如神田,也不禁沉默。终于,无人听见的轻叹声中,神田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挣扎。
他不愿想象待会女孩醒来时的反应,他已做好了面对任何狂风暴雨的准备…
这是这么多年来,神田第一次打破自己的生活规律,没有在凌晨四点起床,起床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的刀,而是怀中微酣好眠的女孩…
晨光微熙。
一整晚,格雷姆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纪秋自然地醒过来,宽厚坚实的胸膛正好挡住了照入窗帘内的有限日光,让她能无知无觉地一觉好眠。难得地,她没有做任何拖延就睁开了眼睛,毕竟,睡前除了隐隐的羞窘外,脑海中就全是教团的紧急通信以及诺亚对元帅的主动出击。
想到这里,尚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朦胧的眼睛也清澈起来。
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墙壁,也不是被子,而是极其靠近的神田的胸膛…
纪秋一怔,刚想从床上坐起,却察觉到自己手中紧抱的属于另一人的手臂,最糟糕的是,那条被抱入自己怀中时,碰到的地方,是自己的…
纪秋白皙的脸颊立刻爆红,慌乱地松开。
神田马上收回了自己的手臂,沉默地从床上坐起,陷入薄被中的手指小幅度地张握着,不引人注意地缓解麻痹的手臂肌肉。
纪秋也跟着坐了起来,几番想要启齿,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脑海中尽是一团乱麻,不知道为何会以这种尴尬的姿势醒来,最后只能低着头,小声说道,“对不起…”
她既不迟钝,也说不上愚蠢,目前的窘况,显而易见地是由她造成的,如果因为自己是女生,就借此肆无忌惮地将责任推到对方身上,这才是更过分的行为。所以纪秋还是紧张又坚强地道歉了。
神田惊讶地看着纪秋,女孩的主动道歉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无论怎么说,她才是吃亏的那个吧。青年向来冷淡的脸上,此时除了诧异,更多的还是哑然失笑。
柔和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因突然坐起而显得衣衫格外凌乱,手掌不小心压住了一截袖口,衣领被不自觉地扯向一边,露出秀气的锁骨,以及大片洁白细腻的颈间肌肤,从领口蔓延下去,见者心动。
神田不自在地别过头,刚想开口自己道歉,女孩就已经在进一步反省了,“那个,都是我不好,可能睡晕了的关系,所以习惯性地…”
纪秋越说越惭愧,头也越来越低,完全不敢直视身前的恋人,虽然平时她是有抱着被子睡觉的习惯,但是她没想到这次居然也会抱着对方不松手。
好吧,以前也不是没有,不过以前的唯一对象,是她的亲姐姐,所以性质截然不同,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想到这里,纪秋就想沮丧地叹气了。神田不会觉得她很不知羞吧qaq
想到这个可能性,纪秋就难过地想哭了,眼睛已经渐渐湿掉,却又强撑着不能哭出来…
“嗯,没关系。”神田别扭地说道,虽然他觉得这是他的问题,但是女孩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想法又这么坚定的时候,一向不善言辞的神田也只能认可了对方的逻辑(==)
“不要放在心上。”神田淡淡地补充道,看着女孩没精打采的样子,他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连普通的人际交往都不擅长的神田,更别说此刻令两人羞窘的情形了…
“嗯。”纪秋多少被安慰到了一点,发现神田不这么介意后,她的心情也轻松起来了。
神田青年嘴角悄悄勾起,露出了极淡的微笑。
四十分钟后。
两人分别洗漱好,换上团服,旅店老板娘也将早餐送了进来。
纪秋稍微强调了要双人份,因为办入住手续时,订房的名字只有她一个,如果不说的话,旅店只会提供单人早餐。将早餐送进来的旅店老板娘,看到房间中多出来的冷峻青年,眼中不自觉地露出暧昧了然的神色,让两人越发坐立难安。明明,什么都没做啊…(羞)
用过早餐之后,两人依旧在房间内等待,既焦虑,又不得不平静。偶尔视线交汇时,彼此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温柔下来。虽然经历了相当尴尬的情况,但说到底,两人依然是恋人,在事情过去后,余下的就是各自的羞涩以及格外的亲密感了。
焦虑的等待中,在半空中拍打着翅膀的两只哥雷姆再次发出了紧急通信的刺耳铃声。
两人迅速起身,到楼下借用了旅店的电话。
“这里是考姆伊。”话筒中传来的男声依旧沉稳,如果不留意,根本听不出那一丝颤抖。
“这里是纪秋和神田。”纪秋急切地说道,“伊艾卡元帅他…他还好吗…”
“元帅没有熬过去,今天早上已经…回到主的怀抱了…”即使沉着睿智如考姆伊,面对元帅之死也难掩悲痛,隔着电话传来的声音,是如此不真实。很快,考姆伊平静下来,他是个坚强的男人,从不因悲伤而滞停脚步,因为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做,教团、驱魔师们、科学班们和其他所有人都需要他去领导,都需要他指明前进的方向,考姆伊没有软弱的余地。
他连夜从英国赶到荷兰,英国和荷兰很近,英国在欧洲大陆之外,荷兰在大陆沿海,两国隔海相望,考姆伊才能调动教团的航船抵达,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挽留住元帅的生命。被诺亚重创的伊艾卡元帅,虽然遍体鳞伤,但无一处致命。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连那个诺亚的手段和能力都不清楚,唯一知道的…
“元帅最后留下的信息,千年公在寻找最重要的心之圣洁。”考姆伊沉声道。
“心之圣洁?”纪秋和神田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曾听说过这种圣洁。
“嗯,心之圣洁就是教团一直所寻求的圣洁,那是圣洁中独一无二的存在,是所有圣洁的心脏和力量的源泉。一旦心之圣洁被毁,其他所有圣洁也会化为乌有。只有得到心之圣洁后,我们才算是拥有了阻止伯爵的力量,而伯爵的目标也是心之圣洁。我们想使用它,伯爵想毁掉它…”考姆伊沉重地说道,关于心之圣洁,本来是教团机密,但是,既然伯爵手下的诺亚一族已经开始出手,那这个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纪秋略一思索,既然教团和伯爵都没得到心之圣洁的,那心之圣洁就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吧,但是,“该怎么辨别心之圣洁?该怎么找到它?”
“心之圣洁也是那个石箱中提到的,但也仅仅是提到,如何确认心之圣洁,石箱并没有提及。那个圣洁也许还在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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