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不安的感觉让她频频回头,所看见的却依旧是不变的街道和逐渐走远的醉汉。路灯映亮眼前的街道,视野尽头却是摸不透的黑暗。
简直就像是学园祭之夜的翻版,只不过回头的变成了藤川凉,而发问的则是忍足。“怎么了?”他循着藤川凉的目光回头,看见的同样是望不到边的黑暗。而在听见对方关于后面似乎有人的质疑后他也只是无所谓地笑笑,含糊其辞:“错觉罢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呢,小凉你太敏感了。”四两拨千斤的语气,藤川凉将信将疑却毫无办法,直到在车站与对方道别也没能得到确认。忍足目送她穿过验票闸消失在车站拐角,这才插着口袋往回走。
走出车站,穿过商业街,又回到了住宅区域。
这一次没有野猫也没有醉汉,只有商业区的嘈杂和树叶的沙沙声传来。路灯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走出不远后忍足停下了脚步。
——“出来吧。”
没有回头,却是无比肯定的语气。黑夜还给他的是冗长的沉默。
——“出来,我知道你在那里。”
第二遍,语调慢慢沉了下来,从最初的试探逐渐转变为质问。
不远处的垃圾箱忽然发出了沉闷的匡匡声。而在忍足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时,就听见背后有零碎的脚步传来,并在他回过神来前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垃圾箱内棕色条纹的野猫迈着轻巧的步子蹭他的脚。忍足则保持着面向黑暗处的动作,若有所思。
而在车站灯火通明的站台,正对着夜色发呆的藤川凉忍不住再次拨下了那个号码。
冗长的信号音后电话被接起,但长时间的静默却让她不得不将手机屏幕转向自己,信号满格。她疑惑地将手机贴回耳边,心里莫名地不安起来。
“凉。”这时兄长略显疲惫的声音终于从电话那头传来。“那么晚了还没回家?家里的电话都没人接。”
藤川凉在他看不见的电话那端咧嘴笑笑,“马上回去,”像是让对方安心的保证,“话说回来,哥哥你刚才的电话……有什么事?”
“这个……其实也……”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竟忽然支支吾吾起来,而这也让藤川凉更加怀疑他第一个电话的动机。只是在藤川树用极其拙劣的演技干笑着说出后面那句其实也没什么,好久不见了,想看看小凉你过得怎样后,藤川凉刚想追问真正原因便感到面前的站台震动起来,那之后顺着铁轨由远及近的隆隆声开始鼓动耳膜。车站的广播里响起熟悉的轻柔女声,提示电车马上就要进站,与此同时手机信号也受到了明显的干扰。
见此情况对方如获大赦般及时收了线,“在车站么?”显然是听见了报站音,“那先挂了吧,回家后我会再打给你。”
然后在藤川凉还没来的及说出那句好时,信号已经被对方人为切断,只剩下空旷的嘟嘟声停留在耳边。
东京晚九点的电车依然拥挤,人像潮水般涌进涌出,大多是上班族与晚归的打工者。藤川凉拉着扶手面朝窗外。高速行驶下的电车将窗外夜色中的流光溢彩拉成闪闪烁烁的细长条纹。夜幕中的窗玻璃映出她十六岁的脸,与上一个十六岁并没有太大差别。真要细数那就是头发更长了些,眉目间所透露出的东西也比原先更复杂了些。她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很快把前面的一切,包括忍足,包括烛火,包括没有说出声的愿望,包括兄长令人怀疑的支支吾吾抛在了脑后。
头脑一片空白的状态,有时或许更加幸福也说不定。
她所不会知道的是,当她沉浸在一个人暂时的安宁中时,此刻的藤川树正握着手机坐在自家的屋顶。
反复查看时间,几次想要拨下号码最终却还是放弃,只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说些什么,能解释些什么。
向远处眺望的时候,越过周围亮着温柔橘色灯光的民居,便能清楚地看见黑丝绒般的夜空下翻滚着的湘南海,几乎还能闻到清新的潮水香气,还有不灭的灯塔与因为灯光连成一线的渔船点缀其中,像是浮沉在海面上闪耀的星星。在这样的夜里天海似乎真的融为了一体,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互相倾慕却永远相隔了很远的天与海,只有当夜幕降临时才能偷偷相聚,是个浪漫却又伤感的故事。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努力驱散脑海中无关紧要的联想,任由思维逐渐被这些天来所看到,听到,想到的种种侵蚀。夜风吹乱了他浅色的头发,凌乱随意的感觉依旧很衬他俊秀的脸。
他感到自己就像一枚棋子,被摆到了棋盘上。自此将别人一军或被人吞噬,不过是他的选择。
如果妥协真的能带来改变,如果自此他能得到那样的许可和权力,如果这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他要走的路,那么……
想到这里他将头埋进膝盖里,夜风带来了潮水拍击堤岸的哗哗声响,却无法代他作出选择。
——“树。”
父亲用手指敲了敲通往屋顶的阁楼的窗,“下来吧,很晚了。”
他应了一声,顺从地开窗翻回到屋内。拍掉裤子上的灰打算往回走,却又被对方叫住。
“树,”第二遍,这个名字本身就有着温柔的读音,“还在为那件事烦恼?”
“嗯。”爽快地点了头,不打算作任何推托,“爸爸你觉得,如果我答应,真的好么?”
“你指的是怎样的好坏?”
“就是说……一旦他们按约定作出了逃避很多年的决定,如果……我是说万一……”
“这取决于你的看法,我没有权力干涉,”他的父亲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你要知道,藤川家尽管最初是商社起家,后来才融进建设业,但商人精明的血液依旧留在每个人的血管中,包括你的祖父,包括我,也包括你,”他比出手势,指指自己又指指对方,“他们作出的每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不会平白无故任由家族几代积累下的财富毁于一旦,相信这次的机会,他们也是等了许多年才终于决定下来,所以……”
湘南湿润的海风透过窗户倒灌进来,没有窗纱,因此畅通无阻。
“下去吧。”父亲搭过长子的肩,“睡个好觉,一切都会顺利起来的。”
“那么小凉……?”
“就像律说的,下星期他会找到她。即使现在还不能接受,但我想,她总会慢慢明白。”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逐渐变得清明,“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犯和我相同的错误。”
“比迎头遇挫更可怕的,其实还是逃避。”
“让孩子成长在对家人的怀疑和仇恨中,是我最大的失败。”
“如果当时的我没有选择逃避,或许就不至于到今天这一步了。”
无星之夜,灯火缭绕在漆黑的湘南海,在模糊的视线中融进了天顶的银河。
………………………………
Chapter 29前路漫漫
十月十五日晚,藤川凉将手机摆在床头整夜未关,却终究没有接到藤川树的电话。
那一夜她做了许多梦,模模糊糊支离破碎,又不像是传说中的记忆闪回:梦见了从小成长的湘南海岸,清澈碧蓝的海面上落满金屑,成群穿着中高学校制服的少年并肩走在并不宽阔的小路,脚旁盛开着铃兰与金盏花。沿堤而建的护栏已经因为掉漆变得斑斑驳驳,逐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偶尔有成群的海鸟扑打翅膀擦着海面飞过,纷繁撤尽留下的只有绵长的安宁;
也梦见了夜幕中纸醉金迷的东京都,入夜的新宿街头,头顶上空堆积着密实的云朵。她穿过街上的来往人流,与扮相清纯的看板娘和疯狂拉生意的皮条客擦肩而过,走出隆隆驶过的电车轨道下墙面贴满夜店招贴画的隧道后才发现周围已经空无一人。两旁钢筋水泥筑造的建筑中没有半点灯光透出,鞋底嗒嗒敲打着被雨水濡湿的地面。她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不知道她要到哪里去。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路的尽头出现在她面前的大楼,外立面上藤川建设几字极其醒目。
她在梦境的结尾忽然醒来,虽没有文学作品中常描述的满头大汗但也心跳得厉害。
那些虚无飘渺的声音和画面都弱了下去,直到消失不见,彻底被周围无尽的黑暗吞噬。藤川凉费力坐起来,很快意识到自己依旧躺在自家公寓的床上,不由一阵安心。闹钟钟面上3:27am的荧光闪闪烁烁,手机屏幕则没有任何来电提示。重新躺下后她感到睡意全无,开了收音机又发现信号不良,始终有嘶啦嘶啦的模糊杂音,因此只好放弃。无奈间她干脆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将被子扯过下巴,头脑逐渐清醒的同时先前梦中的一切也倒灌回来。
湘南,东京,湘南,东京,湘南,东京。
她这才惊恐地读懂了这个梦的含义:梦里的湘南已经没有她,那些天海那些花树那些在上学路上闲聊打闹的少女和骑着单车呼啸而过的少年如今也都不再有。梦里的她只存在于东京,无边荒凉的夜晚,一个人。漫长的夜在湘南的日历上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笔,而在梦境中的东京却像无法逃脱的牢笼。好在最后藤川凉还是在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光大亮。临出门前她在卫生间镜子前用毛巾反复敷了半天,在确定不再有明显熊猫眼痕迹后才出了门。
平成十二年十月十六日晨,冰帝学园本学期段考第一天。
比预计时间早了许多到学校,因为考试周的关系所有部活都暂停活动,缺少了平日里清晨盘旋在校园上空的击球声和口号声,此时只觉得耳边出奇宁静。离考试时间还早,清晨的校园里只有零散几个学生,一年级的鞋柜处更是显得空空荡荡。因此当藤川凉换完鞋,抬眼看见身旁一列鞋柜之隔的地方迹部正将鞋塞进他自己的柜子时,没有多想便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迹部循声回过头,点了点头,算了回应对方的招呼。那之后他们一同登上楼梯,一路无言,秋日的晨光透过楼道边的玻璃窗倾泻而下,在迹部的脸上投下光影交错的一片,越发显得他的脸部线条分明起来。
难得安宁的相处,连藤川凉都觉得有些不习惯。
只是当在教室前道别时迹部忽然回过头,“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唔,还行。”回想起前几天基本没有看太多书,藤川凉不禁有些心虚。
“好好考。”迹部不再说什么,而是转身走进自己的教室,留下简短的几个字,“……别太丢脸。”他想了想又补充。
意味不明的句子,虽不顺耳竟也让人无法生气。他迹部或许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只是普通的祝福,从他嘴里说出来依旧是说不出的别扭。
三天考试转瞬而过。
考前在日历上漫长细数的七十二小时,当回过头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是即刻而逝的瞬间。
平成十二年十月二十一日午,段考结果在中庭的布告栏发布。
迹部景吾,寺岛椿,忍足侑士,横须贺道一,藤川凉。五个名字列在最前端。
空气在围观人群中凝固,这样的结果和往常一样没有太大惊喜。后四人的总分相差不多,都与排在首位的迹部拉开一大段距离。
意料之内且理所当然。在当下的冰帝,暂时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真的和帝王平起平坐。
而也就在这个下午,藤川凉才真正明白了考前迹部所谓别太丢脸的真正含义――如果她理解无误。
那时的她正独自坐在讲堂门前的台阶上,眯着眼打量底下来来往往的学生:打闹的,讨论考试结果的,商量出游计划的。两小时后这里将举行冰帝学园一年一度的毕业生见面会,届时近年来的优秀毕业生都会齐聚在这里,为全学园三个年级的数千名在校生指点当下和未来的路。奇怪的是学生会长迹部在这样的准备当口竟不知去了哪里,看似招摇的他行事上其实远比表面来的低调神秘;剩下的学生会干事则刚刚将讲堂作了布置――无非也就是些简单的调整,那之后便空闲下来。
秋天的阳光虽谈不上毒辣,但也足够让人眼晕,连空气都变得微热。
藤川凉懒得动弹,于是将手里的文件夹挡在额前,也算阻隔了一部分阳光。而在发现面前多了一段人影时她下意识地拿开文件夹想要站起来,却被对方伸过来的易拉罐隔着头发贴住额头,随着冰凉的气息传来,她也被硬生生地逼坐回原位。她下意识地接过易拉罐定下神来,看清面前那个刚刚大方地在她身边坐下的人后脸上立刻写满诧异,“律?”她皱起眉,因为尽管事先已经知道原本私交甚少堂兄藤川律同样毕业于冰帝,且在校时是与如今的迹部不相上下的风云人物,但由她在考试前亲手张贴于布告栏的海报上清清楚楚并没有这个名字。这让她不禁对对方的到来充满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藤川律打开自己手中的易拉罐,温和地笑了笑,“如你所见,毕业生见面会。”
“可是海报上没有你,怎么……”
“我知道,”对方淡淡打断了她,“原本没有空就拒绝了,但想到小凉和景吾都在冰帝,还是觉得值得一来,所以就临时重新安排了时间。”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视线越过不远处浓密的银杏林落在那背后的中庭布告栏上。
“过来的时候看了一下,小凉考得还不错,不愧是我家的妹妹。”
十足的,充满长辈感觉的语气。藤川凉想起自己从小与堂兄谈不上亲近,即使逢年过节也罕有接触,比起她和树或许对藤川律充满敬重的迹部与他才更像兄弟也说不定――说起来,生为独生子的迹部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哥哥,他一定会觉得很高兴吧……胡思乱想的时候藤川律又撑着下巴笑起来,“在想些什么?”他用温和轻快的语调问,“小凉果然还是和原来一样,即使不愿真的暴露自己,也还是会不由自主把内心的情绪写在脸上呢。”
那我刚才的表情是怎样的?藤川凉回看对方一眼,想要问出口却没这个胆量。
她只好故意挑开话题:“我在想,像你这样的人站在讲堂里对学生们讲着奋斗和未来,岂不是很可笑?”
“这话怎么说?”对方不急也不恼,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礼貌表情。
“现在的你根本不必去争取什么,藤川家的一切总有一天会归到你名下,你注定要做一家之主,不是么?”
“哈,好糟糕的说法,”藤川律的表情丝毫未变,金棕色的瞳孔干净透明,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藤川凉瞬间变了脸色。
“如果我说不是呢?”
“如果你口中所说的未来的一家之主,不是我呢?”
“如果注定会站在这个位置的,是你的亲哥哥,藤川树呢?”
快速的,不留丝毫停顿的三句话,显然之前就已经酝酿好,并将还没有彻底回过神来的藤川凉直接逼到死角。相比于之前的懵懂混沌,直到现在当所有的一切线索都像鱼鳞一样被串联起来时她才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早就中了堂兄的圈套,这个优秀的男人继承了藤川家精明的生意人头脑,从不会主动为与己无关或无利益可言的事大费周折,也正因为如此他今天的到来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仅仅是想来看看你和景吾这样单纯的理由,而是为了亲口告诉她这个信息,这个从几个月前的家庭聚会上就已经开始酝酿,只有当时的藤川凉一人毫不知情的计划。而前一周藤川树那个支支吾吾的电话与此也有着必然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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