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平白弄出一个寿宴,也不过是想找个理由凑齐人而已。
五人分宾主落座,兵部尚书南宫秋第一个开口,“皇上敕令三法司全力追查刺客的事,是不是对我与几位尚书大人推举纪辞的事心生怀疑?”
吏部尚书何泽看了一眼工部尚书阮青梅,对南宫秋笑道,“贤侄太过风声鹤唳了,依老夫看来,皇上不过是气她不知情北琼送马的事,迁怒三法司与百官罢了。”
何泽是三朝尚书,执掌一部多年,手中握着一朝官员的升迁调度,只手遮天,党同伐异,偏偏此人常年面带笑容,金口难开,官员们暗地称他为慈面天官,多少也有畏惧讽刺的意味。
阮青梅出声附和,“皇上发怒总比她不动声色要好,之前姜相还怀疑她为何对刺客与禁军的事无动于衷,此一番试探,果然就试出了小丫头的底细,她哪里讳莫如深,心思缜密,不过是糊涂大意,不知轻重罢了。”
南宫秋点头笑道,“亏得程棉一心一意辅佐她,她在朝上也不顾人脸面,训斥的卿官面红耳赤,头也不敢抬,风度沦丧,尽失人心。”
户部尚书岳伦冷笑道,“经此一役,以迟朗墙头草的本性,也不敢替她办事了。亏得姜相还疑惑皇上有心藏奸,如此看来,她也不过是个遇事急躁的稚子,比不上她母亲一半心机。”
岳伦执掌六部中最肥的户部,一国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都在他的权柄里,西琳的官员想调动升迁,要过何泽这一关,办事要钱,少不了要打通岳伦,长此以往,就落下了岳财□□号。
姜壖虽点了点头,眉头却还紧皱着,“今日在殿上,皇上的确暴躁外显。可老夫心中却还不能十分安定,皇上一贯秉性温软,少有在人前发作戾气,若不是她被北琼送聘礼的事气急了,就是故意演戏给我们看。”
南宫秋思索半晌,摇头道,“姜相多虑了,皇上才十七岁的年纪,如何有谋算天下的气魄,之前她对刺客与禁军的事淡然处之,并非胸有成竹,大约只是不知所措;如今被下头的人明目张胆的怠慢,一口气沉不住,随心发泄罢了。”
何泽捻须笑道,“南宫贤侄所言极是。老夫一生阅人无数,看人从未走过眼,皇上到底年轻气盛,非但对朝局把控不清,用人也一塌糊涂,我们不必庸人自扰。”
岳伦对何泽笑道,“我听说皇上要把华砚安插到吏部?”
姜壖听岳伦提起华砚,也心生好奇,“皇上为什么要把华砚安插到吏部?”
何泽冷笑,“听皇上的意思,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神威将军不满华砚入宫之后屈居嫔位,这才想着要他效仿献帝后宫的几个妃官,为来日晋升加一份权重。”
南宫秋与阮青梅双双点头,“倒也合情合理。”
右相却一脸凝重,“皇上指明给华砚安排什么职位了没有?”
何泽笑道,“皇上只说要顾及神威将军的颜面,至于分到哪一科,皆由我全权做主。”
岳伦看一眼姜壖,“依我看,扔去仕册库做个主事,无权无事,见不得人,说不得话,困他一年再说。”
何泽只等姜壖首肯,见姜壖点头,心下就有了打算。
姜壖对四人笑道,“未免旁人生疑,诸位请先归席,南宫贤侄到宴上把纪辞请来,北琼送马的事,事先未同他知会,以免他心生嫌隙,让我安抚他几句。”
南宫秋欣然以应,而后又问一句,“皇上下了名旨,不追究进军几位统领失职的事……不知姜相预备如何应对?”
姜壖笑道,“皇上火气正盛,这几日奏请什么都会被驳斥。等过些日子北琼的良驹到京,老夫自有打算。”
………………………………
第8章 。29
三人还没说几句话,殿外就通报皇后驾到。
毓秀一皱眉头,匆匆坐回皇座,程棉与迟朗对视一眼,低头跪到地下。
姜郁一进门看到这种情景,以为毓秀在训斥他们两个人。
毓秀起身迎上姜郁,挥手叫程棉迟朗退下,等殿中只剩他们二人,她的表情才舒缓许多。
姜郁却退后一步对毓秀行了个大礼,“北琼送国礼的事,臣未能及时禀报皇上,请皇上恕罪。”
毓秀笑着扶起姜郁,“今日在朝上都说清楚了,灵犀在奏章里没提及北琼送的一千匹良驹是聘礼,伯良不知此事轻重,不知者不怪。”
姜郁讪笑道,“至于三皇子为何改口称国礼为聘礼,公主又为何没有异议,臣实不知。”
“此事需从长计议,若灵犀打定主意嫁到北琼,她也不必瞒着我,想来这事没这么简单。”
姜郁还要说什么,被毓秀开口堵了回去,“一早起,我叫人来问伯良的身子如何,他们说你昨晚又咳血了?”
姜郁忙说一句,“臣无大碍。”
毓秀嗔笑道,“伯良要是再不悉心调理,没事也会变有事,批奏折的事,我叫华砚替你几日,你早点回永乐宫歇息吧。”
毓秀语气坚决,姜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谢恩告退,出殿之前一转身,见毓秀满含笑意,他才稍稍安心。
姜郁下阶时遇上华砚赶来陪毓秀吃饭,两人对面施礼,彼此面上都没有笑意。
因为昨晚喝了酒,毓秀特别叫御膳房准备了清淡的午膳。
华砚从一落座就笑个不停,毓秀好奇之下便问了句,“惜墨笑什么?”
华砚犹豫半晌,还是实话实说,“昨日皇上去了永福宫,今早宫里就传出传言,说你……”
毓秀心里隐隐觉得不好,“说我什么?”
“说你夜幸三妃。”
毓秀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先是一愣,思量半晌又摇头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华砚也忍不住跟她一起笑。
“罢了罢了,本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可我没想到宫人们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议论。”
华砚低头喝了一口汤,“始作俑者大概就是陶菁。”
果然又是那家伙从中作怪?
毓秀一声轻叹,“昨晚把你们三个叫到一起是我大意了。”
华砚才要说什么,宫人就通传“工部侍郎阮悠觐见。”
毓秀看了一眼华砚,华砚笑着点点头,离席去了内殿。
毓秀吩咐撤了午膳,在正殿召见阮悠。
阮悠一见毓秀就干净利索地行了个伏礼。
毓秀忙叫阮悠起身。
与神威将军的英姿神武不同,阮悠精明强干,不苟言笑,在女官里也是少有的傲岸不群。
“不知阮爱卿表字?”
阮悠见毓秀满面笑容,一时怔忡,半晌才答一句,“臣表字子烈。”
毓秀点点头,却没急着与她表字相称,“阮卿之前上的折子,朕细看过了,你后来上的谢恩折子,朕也很满意。你的心意,朕都明白了,禁军的事,不管之后结果如何,还望阮卿一如既往,直言进谏。”
阮悠受宠若惊,跪地谢恩,毓秀笑着叫她平身,“朕有一个御前行走,阮卿可知是谁?”
阮悠忙躬身答一句,“是画嫔殿下。”
毓秀笑道,“不错,因为身份的缘故,朕不能时时出宫,就常常叫惜墨替我四处看看。朕做监国的时候,他就说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这件事困扰朕两年,今天特别把阮卿叫来请教。”
阮悠谨慎地回一句,“皇上请讲,但凡臣所知,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工部的都水清吏司每年从国库拿了大量的银钱岁修金堤,除去上报的物料开销,就是人力上的花费,阮卿可知情?”
阮悠心里已经猜到毓秀要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臣知道。”
毓秀不动声色,“惜墨每年穿淘的时候都会去金堤,询问那些淘淤河道的劳工,他们人人都担心能不能在春耕前修完江堰。”
阮悠垂目道,“岁修在冬春农闲时,人手足够的话不会耽误春耕。”
毓秀冷笑两声,“朕疑惑的也是这个,要是修堤穿淘的人手足够,怎么会误了春耕。之后惜墨几番打探才知,原来被工部安排岁修的工匠都是服徭役的百姓,其中并没有募役,也没有助役。”
阮悠默然不语,却面不改色。
毓秀见她并无惭色,心里就有了判断,顿了一顿,喝了两口茶才笑着说了句,“朕忘了给阮卿赐座看茶。”
阮悠提着的一颗心回到肚子里,毓秀叫人帮阮悠倒茶之后,就把人都遣出去,半晌才沉声说了句,“既然在金堤劳作修缮的都是服徭役的百姓,那工部支出的募役与助役的银子都花到哪里去了?”
阮悠正犹豫着怎么答话,毓秀替她说了,“阮卿不用急着回话,朕还没有说完。修堤赶在农闲时节,百姓们虽心有不满,倒还不至于怨声载道,有些富户用银钱抵缴徭役,但凭徭役征召来的沿河百姓,岁修的人手是远远不足的。”
阮悠看着毓秀的眼睛,缓缓答一句,“现状的确如此。”
“都水清吏司每年要了那么多钱修缮金堤,修堤的人手却年年不足,只靠贫苦的百姓加时劳作,才勉强完成穿淘。好在时至今日还没出现什么状况,可长此以往,劳工力苦,工程怠慢,误了堤坝修缮或河道挖深,江水泛滥水患成灾,如何是好?”
阮悠咬牙叹道,“皇上所言极是,臣每每担忧的也是这个。”
“朕听说岁修的事原是阮卿执掌,可就在纪尚书病逝的第二年,这差事就不归属于你了。”
“是。”
“工部掌管土木兴建,器物利用,渠堰疏降,陵寝修缮,层级主事官员,中饱私囊的大有人在,若只是边边角角的小利,朕原本不想追究,可现如今,无论是屯田,土木,水利,铸币,兵器,陵寝,都是一团污秽,一部上下贪墨成风,工匠消极怠工,再不从严整治,大厦将倾。”
阮悠闻言,心里一阵难过,眼中也尽失哀色,“皇上圣明。”
“圣明二字,朕是担不起的,今日同阮卿说这一席话,朕已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你手里,个中厉害,你明白吧?”
阮悠跪地拜道,“皇上言已至此,臣也无需旁支左绕,之前曾有暗卫偷偷潜入臣的府邸,查看臣的身家财产,往来书信,起居喜好,可是皇上派的人?”
毓秀点头笑道,“阮卿坐下说话吧,派人去查你底细的人的确是朕,工部无可用之人,朕也不敢单凭两封折子就轻信了你,亏得我身边一文一武两位心腹都为阮卿作保,朕才决定冒险一次。”
阮悠惶惶起身,“臣何德何能,得皇上如此信任。”
“纪尚书在任时,阮卿是工部的顶梁之臣,如今却手无实权,想来你也十分委屈。”
阮悠叹道,“纪老病逝后,臣明里升官,实遭架空,交接了一部事务,能做的事也十分有限。”
毓秀笑道,“好在阮卿这些年懂得圆滑处世,虽不曾同流合污,却保全了自己,中间的辛苦不必说,朕也明白你的艰难。”
阮悠闻到硝烟的味道,忐忑半晌,终究还是问了句,“皇上若有心整顿工部,臣愿助皇上一臂之力。”
毓秀笑着摆摆手,“此事需从长计议,不是一朝一夕就谋划得了的。阮卿把这些年搜集来的见闻整理成文,先交给朕过目,至于之后如何动作,我们再细细商量。”
阮悠领旨去了,毓秀坐在龙椅上半晌不动,直到华砚从内殿开门走出来,笑着对她说了句,“皇上到底走出这一步了。”
毓秀招手叫他到跟前,“我还是第一次把看不清楚颜色的棋子放入局中。”
华砚与毓秀相视一笑,“把服侍的人叫进来吧,皇上不是还有许多折子要批吗?”
毓秀点点头,传宫人进殿。
周赟手里拿着个食盒,一路送到桌前,“皇上午膳用的匆忙,下士去御膳房帮皇上取了些点心。”
华砚笑道,“臣刚刚的确没有吃饱,有点心最好。”
周赟打开食盒的盖子,把桃花糕与桂花糕端到毓秀面前。
华砚拿了桂花糕,毓秀却拿了桃花糕,桃花糕入口甜软,香气诱人,果然是她喜欢的味道。
毓秀随口对周赟问了句,“陶菁怎么没来当差?换班歇息?”
周赟轻咳一声,“陶菁伤口发炎,发了高烧,皇上上早朝的时候就晕倒被抬回下处去了。”
毓秀吃了一惊,“找御医看过没有,病情不严重吧?”
“御医看过了,药也吃了,可他却一直嚷嚷自己要死了。”
“一点皮外伤也至于要死要活?”
周赟也十分无奈,“他昏迷时嘴里一直叫皇上,还说自己恐怕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
………………………………
第8章 。30
毓秀被华砚说动了心思,就吩咐摆驾,“我去看看他耍什么花样,惜墨先看折子吧。”
华砚笑着点头,一路送毓秀出门。
毓秀到淑兰院的时候,正看到康宁在门外打哈欠。
康宁一看到她,就手忙脚乱地跪下行礼,“皇上万岁。”
毓秀笑着叫他平身,“你不在屋里歇着,站在外面干什么?”
康宁苦哈哈地回了句,“笑染喝了药一直在哼哼,下士嫌吵就出来躲个清静。”
毓秀叫康宁开门,一进房果然听到床上传来陶菁低沉声的音。
仔细一听,他叫的居然是她的名字。
毓秀又羞又气,宫人们一个个也不敢抬头。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叫你们再进来。”
侍子们识相地把门关了,全都躲远到院子里。
毓秀走到床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陶菁,低声说了句,“你还没死吧,没死就别装死。”
陶菁半晌也没有回应,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叫她。
毓秀不相信他是昏迷不醒,一气之下就掀了他的被子。
谁想到这家伙才换了药,裤子都没穿就趴在床上,毓秀吓得忙把被子又给他盖回去。
“内服外用的药都用了,怎么搞成这样?”
平稳心神之后,毓秀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陶菁依旧听而不闻。
毓秀弯腰摸了摸陶菁的额头,的确烫的吓人,她这才把态度缓和一些,温声叫了他两句。
陶菁总算看了她一下,一双眼眨巴眨巴又闭上了。
这家伙不会真的不行了吧,不过是打了几板子,怎么会恶化到这个地步?
毓秀这才有点心慌,扶着床沿坐下来想对策。
愧疚什么的都是其次,要是姜汜怀疑她刻意弄死他送的人,事情就不好办了。
毓秀出神了没一会,腰侧就一阵麻痒,扭头一瞧,陶菁一双眼瞪的圆圆的,正看着她笑。
他的一只手还捏着她的腰呢。
毓秀怒火攻心,起身对陶菁斥道,“装病欺君,你好大的胆子。”
陶菁撑起身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下士被皇上打成这个样子,皇上还说我装病。”
“朕进门时叫你,你明明醒着,为什么不应?”
“我好奇皇上会叫几声嘛。”
“你装晕时还……”
毓秀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陶菁笑嘻嘻地接了句,“皇上想质问我叫你的名字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直呼我的表字犯了忌讳?”
“下士当然知道,连太妃皇后都叫不得,像我们这种身份低微的内侍,更没资格直呼皇上的表字,正因如此,我叫了才显得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
是显得他与众不同,还是显得她与众不同?
毓秀轻哼一声,“夜幸三妃的谣言也是你散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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