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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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12。3
陶菁本想调侃毓秀,结果反倒被毓秀调侃了。他明知她说的只是玩笑话,可还是禁不住变了脸色,“说起来,周赟倒是少有能让你赞不绝口的侍子。”
毓秀嗤笑道,“我对我手下的人个个赞不绝口,只除了你。”
陶菁尴尬地咳嗽两声,半晌才正色道,“秀儿要留心你身边的人,他们几个学问都很好,人品却天差地别,藏有二心的,你更要加倍提防才是。”
毓秀知道陶菁说的是哪一个,她却不想接话,这该死的动不动就叫她一声秀儿,叫的她好不心烦。
陶菁见毓秀红了脸,就笑着用嘴唇研磨她的脸颊,“说正事皇上也害羞吗?”
毓秀拿手肘撞了陶菁的肋骨,“别拉拉扯扯的,走开。”
陶菁被撞得呲牙咧嘴,手却不松,“不是才商量好要乔装出宫的吗,我本还预备帮你换衣束发,毕竟这些事我天天做,一定比那些嬷嬷们做得好。”
毓秀冷笑道,“谁跟你商量好了,我说的话你都当成了耳旁风。”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下士的主意明明好的很,只要皇上不选周赟,而选我。”
毓秀明知他调侃,却没有捧场的打算,“就算我真的依你所说出宫见阮悠,也要等人来全了走光了再行事。”
陶菁心里明了,面上却还故作懵懂,“一天里来来去去这么多人,人还没来全?皇上在等谁?”
毓秀冷笑道,“白日里太妃本该与凌音几个一同接我回宫,他迟迟不出现的原因,恐怕是一直等着看我怎么处罚灵犀,我们且静静等候就是。”
说来也巧,毓秀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侍子禀报,说太妃在殿外求见。
毓秀看了陶菁一眼,随意将头发挽了两挽,吩咐请姜汜进门。
陶菁本想凑过去帮忙,毓秀却满心不耐烦地挥手赶他,“你要是不想出去,就站到一边。”
陶菁笑眯眯地看着毓秀,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太妃驾到,皇上总要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毓秀思索半晌,到底还是妥协了容他近身。
陶菁捧起毓秀的头发,慢悠悠地帮她束发。姜汜进门的时候,正看到陶菁为毓秀别簪,他就低头轻咳一声,行礼道,“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起身迎上姜汜,“太妃不必多礼。”
姜汜又咳嗽两声,与毓秀相让着落座,“臣这两日一直卧病,白日皇上回宫时,臣正昏着,现在才来看望皇上,实属不敬,请皇上恕罪。”
毓秀见姜汜面有病容,就亲手帮他倒了一杯茶,“太妃有病在身,该是朕去看望太妃才对。”
姜汜忙起身要跪,“皇上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你回宫臣没能马上过来看你,是臣的罪过,好在皇上逢凶化吉,身子无恙。”
毓秀摇头笑道,“你我之间本不需这些繁复俗礼。在马场的时候,太妃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了这一场急病?”
姜汜苦笑道,“大概是昨日事出突然,皇上与公主被挟持,臣急怒攻心,就病倒了。”
“请御医看过了吗?”
“看过是看过,昨晚喝了一碗安神药,一觉醒来就已这般时辰了。”
毓秀点头道,“灵犀才进宫觐见,不知她有没有去看太妃?”
姜汜明知隐瞒不住,就直言道,“若不是公主去永寿宫看我,我恐怕要一直昏睡了。”
毓秀见姜汜欲言又止,猜他有话要说,就挥手屏退殿中服侍的宫人。等房中只剩他们两人,姜汜之前强撑的气力也差不多泄空了,“公主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皇上真的只打算禁她的足就算了?”
毓秀收敛笑意,低头掩藏脸上的表情,“太妃是怎么知道灵犀在帝陵里做了什么事。”
姜汜愣了一愣,半晌又一声轻叹,“是那丫头自己跟我说的,她说她鬼迷心窍,被虚妄冲昏了头脑,才做出危害皇上这等大逆不道的事。皇上宅心仁厚,不追究她谋反之罪,只小惩大诫。”
毓秀笑道,“灵犀年纪尚轻,她这一次之所以会犯下大错,恐怕也是受人蛊惑,我怎会不念手足之情追究她的罪名。皇城之内,我只有她一个至亲,不管她如何待我,我都不能对她绝情。”
姜汜双眉紧锁,一张脸惨白着,良久无言以对。
毓秀扔出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不只为了敷衍,更是为了试探。灵犀这一次的自作主张,不止危害到她,更触动了舒家与姜家的利益,博文伯与右相显然也被那丫头闪了个措手不及,舒景更是没想到灵犀会假托刺客之名,谋夺舒家家财,气愤之下,才会劝毓秀严惩灵犀。
姜家的态度大概比舒家好不了多少,他们从前一直把灵犀当成握在手里的棋子,谁承想这颗棋子却不听摆布,私自动作,破坏了他们全盘的布置,姜壖免不了想要教训她。
姜壖的想法毕竟就只是姜壖的想法,姜汜从小看着灵犀长大,对她特别宠爱,怎么忍心看她受苦,可回护灵犀难免要违背姜家的利益,他心中一定十分纠结。
“依太妃看来,朕该如何处罚灵犀妥当?”
姜汜话到嘴边,又被他硬收了回来,随即一咳不止,毓秀起身走到他身边帮他顺背,“太妃这一病果然病的不轻,是不是才刚见到灵犀动了气?”
姜汜被说中心事,神情越发惨淡,“从今日起,臣恐怕要卧床不起了。请皇上听从朝臣的建议,封灵犀为王的事往后推一推,公主在礼部的差事,也先撤了吧。”
毓秀一蹙眉头,手上的动作也停了,“朕特别把灵犀安排在礼部,本想要崔尚书多多提点她,可惜灵犀太重身份,不懂得放低姿态,白白错过了拜师的好时机。”
姜汜见毓秀只字不提罢免灵犀的事,就打起精神又问一句,“公主禁足之后,皇上还预备放她回礼部供职?”
毓秀摸了一下姜汜面前摆着的茶杯,见茶凉了,就亲自帮他换了一杯茶,“崔尚书为人刚正,这些年朝廷科举选仕,虽偶尔有夹带徇私,大体还是公正为主。六部之中,礼部的人情世故相对简单,在礼部供职的诸人也极少有蝇营狗苟,唯利是图的,朕是希望灵犀能耳濡目染,收敛张扬,慢慢成熟起来。”
姜汜闻言,面上半喜半悲,“那封王的事……”
“恩科选仕之后,朕会重新考虑,当然一切还要看灵犀的作为。”
毓秀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表明了是不会放弃灵犀的意思,她其实是想借机提点姜汜,希望姜家也不要从灵犀身上撤了筹码。
姜汜笑着叹了一口气,“皇上对公主如此宽容,公主若不领情,就是她的不是了。只望经过这一个月的静思己过,她能痛改前非,不要再冲动行事。”
他说完这几句,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了几声,毓秀亲自扶他起身,一路送出门,“太妃好生养病。朕若无事,就时时去看你。”
姜汜笑着应了,对毓秀躬身施一礼,上轿回了永寿宫。
毓秀回殿之后,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陶菁与周赟等了半晌也等不到她吩咐,陶菁就自作主张叫人请了御医。
御医赶过来的时候,毓秀才叫人在宫中点了一支安神香,陶菁见御医皱着眉头,就走过去把香熄灭了。
御医跪地对毓秀行了个伏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叫御医平身,“这个时辰还劳动廉卿过来,是朕的不是。”
御医笑道,“皇上这两日龙体受惊,本该好好调理。”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为毓秀把脉,谁想到这脉越切他越心惊,“皇上面有忧虑之色,脉象也有些凌乱,除了一时之忧,似乎还淤积了长久之虑,臣恳请皇上放宽心胸,平日切忌思虑,若自己睡得着,最好不要燃香助眠。”
毓秀点头应了,御医谨慎地写了一贴药方,叫内侍们去熬定神药。
陶菁挨板子的时候,曾被这位御医亲自诊治过,二人有些许交情,他见御医面色不对,就一路送人出门,下阶之后,又小声问一句,“皇上的状况是不是比之前不好?”
御医面色如灰,目光也有些犹疑,“说来奇怪,大概是皇上进帝陵冲撞了先帝,才刚我为皇上把脉的时候,竟摸到她似有离魂之象。人活就活在一口气,皇上看似康健,可她身上的这一口气和从前大不相同,似有困顿抗拒之象。实不相瞒,我从前只在将死之人身上看到过这种情况,因此才心有忡忡,不知所措。”
陶菁淡然笑道,“即便大人说的是真的,你也万万不能对外人说这种话,否则会让人误以为你危言耸听,对皇上大不敬。”
御医苦笑着点点头,嘱咐陶菁小心伺候,一边唉声叹气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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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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