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垂怜,莫要误了她的终身。”
羊玄之虽一头雾水,可看冯杭一本正经,又见羊挺满脸崇敬,一时也不敢决断,听了他最后一句嘱托,却有些不悦道:“我自己的女儿,如何误她?”
冯杭见羊玄之如此执拗,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俯身拍了拍羊献容的肩膀,道:“好自为之吧。”说罢不顾羊挺的再三挽留,毅然离开了羊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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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迈出深闺
望着冯杭离开的背影,羊玄之一瞬间似乎都要信了他的话,可当他转头再望向羊献容时,只见她歪着脑袋依偎在奶娘的怀中,冲着她的二哥做了一个鬼脸。这不过是个六岁的孩童,又是个女孩,自己身份所拘,她以后又能嫁个怎样的人家?门当户对的不提,哪怕是高攀一二分,也断断难以恢复羊府往日的风光。
羊玄之冷笑一声,冲女儿挥挥手,道:“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外宅,让外人知道了笑话,说我羊府不会教养女儿。”
羊献容撇撇嘴,给父亲行了一礼,又望了望羊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奶娘离开了。
回到内宅,羊献容先来到母亲住的房子,她的母亲孙氏,大家闺秀,父亲孙旂深受皇恩,新帝登基后,拜太子詹事。孙氏嫁给羊玄之,可以算是门当户对,只不过自羊瑾去世后,羊家再无能人,羊府也一日比一日败落。可孙家却不一样,孙旂的三个儿子一个赛一个的出息,均拜了武将,又领着詹事府的差事,待太子一登基,孙府的地位更不可同日而语。也因着这种原因,羊玄之在三个舅兄面前总是矮了一截,在岳丈面前更是连头都抬不起来。孙旂虽不是那等拜高踩低之人,可内心里也担心女儿在羊家受苦,因此总想着办法提携女婿,无奈羊玄之不知是运道不济还是能力着实不够,这官运之上总是差着一二,一直在末流上混着。
孙氏虽大家出身,却没有千金小姐般的娇气,羊府败落之前就没有挥霍无度的时候,羊府败落后,因着她持家有道,日子倒也过得有模有样。所以羊玄之虽又是妾又是婢地往家里纳,对发妻倒也敬重,除了时而埋怨她几句教子无方外,也并没有其余让孙氏难堪的时候。
此时,孙氏正跪坐在一张凭几后,一手拿着一卷竹简账本,一手拨弄着算盘,全神贯注到丝毫没有发现女儿已经悄悄地站在了身后。羊献容一直静静地等着,待看到母亲卷上了竹简,她才一把揽住母亲的脖子,亲昵地叫了声:“娘亲。”
孙氏被唬了一跳,可并没有丝毫恼怒,只笑着望向女儿,摸了摸她的小脸,说:“又去哪里玩了?大冬天的也不怕冷?”
羊玄之三子一女,长子、次子和幼女均是孙氏所出,三子因为痴傻,并没有养在孙氏膝下。长子和次子年纪都大了,对她虽恭敬却不贴心,唯有这个小女儿,是她年过三十才生下的,又是唯一的女孩,还不得父亲喜爱,因此更得她怜惜,从女儿出生后她就将其揽在身边养育,除了奶娘喂奶时抱开,其余时候孙氏是连眼睛都舍不得从女儿身上挪开的。
羊献容滚到孙氏的怀中,说道:“不冷不冷。”又迫不及待向母亲炫耀:“刚刚二哥领了个算命先生回来,那先生见了我直说我是大富大贵的命呢。”
孙氏听了一笑,刮了刮小献容的鼻子,说:“你才多大?就信这些胡说八道的?再说娘也不需要你大富大贵,平平安安的,再寻个知冷知热的人疼着,就足够了。”
“父亲也不信,还奚落了那人几句,将那人气走了。”小献容想了想,又说:“不对,他看起来没有生气,但也不顾二哥的挽留,还是走了。”
“好啦,一说起这些外面的事情,你就没完没了的。”孙氏柔声说道:“快过年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我想……”羊献容狡黠地望了孙氏一眼,半撒娇半正经地说道:“我想跟二哥到外面去玩。”
孙氏皱皱眉:“你去到前面已经不像话了,怎么还想出去呢?”
“娘亲。”羊献容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委屈地说道:“二哥成天都在外面,给我讲了许多外面好玩的事情,他说若您同意,他便带我出去。偷偷的去,我再换个男孩子的装扮,还不行么?”
“不行。”孙氏语气虽软下来,可仍旧不同意,便道:“你终究是个姑娘家,又是个大小姐,哪有到外面疯玩的道理?若让你爹知道了,又得大发一通脾气。”
“不让爹知道还不行么?绝对不让他知道。”羊献容越发可怜巴巴地哀求道:“就这一次,还不行么?我保证,回来以后,一定听您的话,不往外跑了,学女红,还学读书识字。”
孙氏哪里经得起女儿这般哀求,可心里仍旧是不放心:“你那个二哥,能带好你吗?我可不放心。”
羊献容一听母亲松了口,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将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嘴里连着说了几个“能”,又立下保证:“我保证平平安安回来,天黑前就回来。”
孙氏看见小献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点了头,又叮嘱道:“多穿点,别着了凉。到外面小心着些,紧跟着你二哥,莫要跑丢了。”
小献容此时哪还听得进去母亲的嘱咐,一边嘴里应付着“知道了”,一边飞奔出房屋,找羊挺去了。
羊挺见到妹妹倒也不惊讶,毕竟这个妹妹在母亲心中的分量,他十分清楚,因此也不多话,扔给羊献容一套小子的衣饰,就到门外去等。羊献容哪里自己穿过衣服,又是男装,七手八脚地往身上套了半天,总算是把哥哥递给自己的物件都穿在了身上,然后她蹦蹦跳跳出了屋子,看见立在院中的羊挺,忙跑过去,将身子一板,问道:“怎样怎样?”
羊挺一看,登时有些哭笑不得,小献容这一身衣服穿得是不伦不类,连里外顺序也没搞清楚。他赶紧叫了一个丫头,给羊献容重新穿了衣服,这才点点头道:“算是像样了。”
两人从后门出了羊府,一路往集市上走去,城东贵人云集,集市也以古玩字画、绫罗绸缎等店铺居多,纵然是食肆,也是一家比一家富丽堂皇。这些哪里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喜欢的,因此只逛了一个时辰不到,小献容刚出门时的兴高采烈就变成了愁眉苦脸,连声说着没劲。
羊挺笑笑:“这处自然没劲,要往偏的地方走才有意思,或者城南城西都可,还有羊市马市,你保证爱逛。”
羊献容眼睛又亮了起来:“那我们为什么不去?”
羊挺无奈地摇摇头:“去那么远,自然得坐车,你要去玩,也得看时辰啊。”
羊献容还未说话,两人的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城南城西?那集市只有穷人才去。”
羊挺和羊献容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男孩,十二三岁的模样,带着紫金小冠,锦衣华服,一看便是哪个高门家的公子,浑身上下透着贵气。他身后的两人,一个身材矮小精瘦,满脸却透着机灵劲,也是十来岁的样子。另外一人却是虎背熊腰,眼中尽是警惕,一动不动地望着羊家兄妹。
羊献容听年轻公子语气不善,也昂高了头,说:“穷人如何?”
年轻公子一愣,支吾了半天,说:“穷人……”他看向旁边的瘦子,问道:“穷人怎么了?”
瘦子忙说:“穷人穷,吃的用的皆是下品,自然不好。”
羊献容也不甘示弱,对着瘦子问道:“你这么看不起穷人,那你是穷人还是富人?”说完不让瘦子有机会插嘴,又对年轻公子道:“你又可曾去过城南城西?”
年轻公子已没了刚才的架势,放低了身段说道:“没有。”
羊献容“哼”了一声,再不理他,转身就欲离开。
羊挺随着妹妹转身,却拉住了要走的她,压低了声音说道:“容儿,你瞅这人一身的打扮,必定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以后碰见这种人,身段放低些,哄得他们高兴了,咱们也没什么损失,父亲身在官场,很多人得罪不起。”
羊献容无辜地望了羊挺一眼,说:“哥哥,你前两年在军中打伤的,好像是个什么将军的儿子吧?”
羊挺脸一红,用手挠挠头:“所以我这不是回家了么,还连累父亲被人弹劾,父亲打我的那顿家法,我现在身上还有印子呢。”
羊献容捂着嘴窃笑了一阵,刚要说话,背后年轻公子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三日后,城西的集市,你去吗?”
羊献容回头:“去就去。”
“在下马玉,敢问这位小兄弟名讳。”
“我叫羊献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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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太子殿下
宫城的东面有一处独立的宫苑,便是东宫,历来都是皇太子的居所,当朝皇帝司马衷被立为太子后,便在这里住了二十余年。按理说,他的独子司马遹应当是在这里出生长大,可司马衷天生痴傻,武帝曾数次动过易储之心,无奈杨皇后以死相逼,武帝这才作罢。后来太子纳妃,武帝担心司马衷不通男女之事,只好在他大婚前夜遣了自己的一个才人叫谢玖的前去侍寝,再后来谢玖诞下一子,便是司马遹。司马遹出生后便被武帝抱到身边教养,他见这个孙儿天生聪慧,长大后又勤奋好学,因此甚为钟爱,也因着司马遹,武帝终于放弃了易储的打算。
武帝在世之时,司马遹乃是天之骄子,倍受宠爱,武帝驾崩后,司马遹被立为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更加尊贵,可他是个聪明人,年纪虽小,却也不是全然不明白朝中的局势。
贾皇后对权力的觊觎丝毫不加以掩饰地挂在脸上,她膝下无子,却极为厌恶司马遹,除了想掌握绝对的权力,她还迫切地想生个儿子,作为以后的依靠,将司马遹拉下太子的宝座。
司马遹虽然有些害怕贾南风,可他倒也不担心,他的身后是杨太后,杨太后的身后是太傅杨骏,杨骏如今把着朝政,拥有着贾南风也触及不到的权力,只要杨骏还在,他便能稳坐太子之位,他甚至幻想着有朝一日,杨骏能除了贾南风,让他再无后顾之忧。
除了杨骏,司马遹的身后还有诸侯王。司马炎的众多儿子们,除了司马衷痴傻,其余的却是一个比一个出息,秦王司马柬和楚王司马玮,在武帝众子中尤得重视。武帝病重时,为防贾南风祸乱朝政,便派司马柬都督关中,司马玮镇守要害,以加强帝室势力。还有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都是不可小觑的人物。除了这些叔叔们,其余宗室,例如汝南王司马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等都是厉害角色。在司马遹的心中,这些人都是姓司马的,在他有需要的时候,也必定是他背后最坚定的力量。
入了夜,司马遹躺在床上,心里升起一股思念之情,祖父去世至今已有八个月了,他似乎过了刚开始时一想起便痛哭不已的日子,只是时时想起,仍有无法言喻的痛。
司马遹叹口气,强迫自己想些开心的事情,脑海中便出现了白天他化名马玉在街市上遇见的那个小子,他本来就睡不着,此时更是来了精神,坐起后,冲着外面叫道:“谢安。”
外面立马有人应了一声,不多时就见一个消瘦的身影进了来,正是白日里跟在马玉身边的小厮,此时他一身內监打扮,天色虽然晚了,可他丝毫没有倦意,堆着一脸笑容,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你坐下,和我说说话。”
谢安一听,盘着腿就在地上坐了下来,说:“主子想说什么?”
司马遹也不责怪谢安的无礼,这谢安是打小就伺候他的,到东宫后,贾南风为表示对太子的关爱,赐了他不少的太监宫女,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来监视他就是来“带坏”他的,因此他也就表面上和这些人维持了和气,心底真正有话了,也只能跟谢安说说。
司马遹也从榻上下来,盘腿坐在了地上,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同我说实话,西市是否更有趣些?”谢安还未答话,司马遹又说:“你不说我也清楚,我听说外祖父以前就是西市的屠户,母亲虽未特意提起过,可言谈中也是向往以前的日子的。”
“那等日子有何好?”谢安撇撇嘴道:“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我是不愿过回那等日子了。”
司马遹白了谢安一眼,又换上一副笑脸,道:“今儿的那个小子,你还记得吗?”
谢安点点头,也笑笑道:“人虽小,脾气倒挺大。”
“那是个姑娘。”说罢看看谢安诧异的表情,满意地又说:“她就算是打扮地再像小子,可那神情也扮不来。再说,她那水灵灵的小模样,哪像是个糙小子该有的呢?”
“那是您慧眼如炬。”
“少拍马屁。”司马遹不满地说道:“你为何不带我去西市?这宫中憋闷,成日被师傅们盯着,三不五时地还要被太傅絮叨半天,碰见皇后了又要唯唯诺诺的,好容易到外面散个心,你却糊弄我。”
“西市虽然热闹,可也太杂乱了些,我是怕万一遇到了什么人,您这安全要紧。”谢安道:“再说您什么身份哪?西市都是些贩夫走卒,您哪能跟那些人混到一起?”
“你这是什么话?”司马遹一脸不悦道:“贩夫走卒,有什么不好么?”
谢安笑了笑,腹诽道这位爷刚当上了太子,就关心起民间疾苦,百姓安康来了,只是等他当了皇帝,这人间如何,哪那么容易就入了他的眼?虽这般想着,谢安嘴上仍旧哄道:“您是主子,您说好就好,您说去咱就去还不行吗?”
第二日一早,司马遹先到了仁寿殿给皇太后请安,司马遹虽非杨芷的亲孙子,可因为杨芷为人宽厚,对司马衷尚且亲厚,对司马遹更是如亲孙一般。此时看见司马遹进来,便赶紧将他揽进怀里,心疼地说道:“这么冷的天,也不多穿一点?”
司马遹将手塞进杨芷的手中,道:“不冷,不信您摸摸。”
杨芷笑了起来,司马遹很喜欢看杨芷笑,很温暖。杨芷虽为太后,年龄却不大,不过三十出头,自司马炎驾崩后,杨芷便不佩过于复杂的头饰,也不穿过于艳丽的衣裳,素素静静,却平添了一份雍容,再加上杨芷容貌端正,这些都让年幼的司马遹很着迷,便不由自主地盯着杨芷看了起来。
“这孩子,盯着我做什么?”
“我觉得祖母真好看。”司马遹笑着说:“比别的女人都好看。”
这孩童般的话语逗得杨芷笑出声来,她一点司马遹的额头,说道:“你才多大,见过几个女人?”
“别的不知,可宫里的,我也见过,丑陋的多了去了。”
杨芷嗔怪地看了司马遹一眼,却也不说什么。她明白司马遹口中的宫中女人是指贾南风,皇后丑陋,天下皆知,连先帝都对这个儿媳妇甚为嫌弃,可她偏偏就得先杨皇后的欢心,又凭手段笼络住了痴傻的司马衷的心,先是坐稳了太子妃之位,如今也算是坐稳了皇后之位。
杨芷到底多看了几年宫中的风云,她比司马遹看得清楚,贾南风绝非善茬,又气量狭窄,她恼恨杨骏,绝不会就此罢休,杨骏太狂,并不得朝中人心,若是有一天被贾南风钻了空子,只怕杨家会万劫不复,到了那时,恐怕连司马遹都不能幸免。
司马遹看着杨芷不说话,想了想便道:“快过年了,新一年里,祖母有什么祈盼的吗?”
“我?”杨芷想了想,双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