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白细胞都没降,很好,吃也吃得下,精神状态极佳,也能运动,一支升白都不用打。可令人揪心却是榕榕上吐下泻住院了,闹腾了好几天,孩子一看到穿白衣服的就拼命哭,可怜的不行。出院的时候孩子两条腿走路都发软,两只小手肿的跟馒头似的,都是插针插成这副德性,于悦看看自己又看看儿子,悲从心底来。这几天陪伴儿子的过程中,母子倆又心心相惜了,有人说不要迷信血缘,但血缘带来的感情就是那么奇特,本就是一条脐带上的两条生命,与生俱来的亲密无间。
世元的纠结神经又触角了,但凡是于悦和他父母之间在带孩子方面的观念冲突,他一定是忍不住盖一顶“瞧不起农村人“的大帽子上来,不问对错,不然就撂下一句,”你去叫你妈来带“。于悦恨自己不争气,才由得人奚落冷待。想起闺蜜小瑜前两年出事后的种种,于悦不禁哀叹自己命运多舛。小瑜也是命苦,月子期间洗澡,因为婆婆总是不敲门进来拿东西,她不好意思就把门反锁了。这一来就出事了,浴室用得是液化气热水器,谁料到漏气了呢。孩子一哭,她婆婆催了半天里面都没反应这才急了,一个农村妇女没文化也不懂拨120,光知道在门口哭,周围人发现不对劲赶紧拨120急救,在这期间,正好于悦的嫂子在家,离他们不远,一听到情况马上冲进去抱起小瑜进行人工呼吸,她是急诊科护士,这方面很镇定。等到小瑜丈夫赶来,120已经把人送去了,就这样捡回一条命,但人已经手脚不协调了,大脑反应很迟钝,不过这已经是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老公小刘与世元有经济往来,出事以后,小刘打电话来告诉世元钱方面可能利息得缓一缓了。于悦正在为自己的闺蜜难过,没料到世元说了一句话,“现在他老婆身体这样,在小刘心中就没地位了,他以后不见得会这么积极还钱”。“地位低了”,这句话到现在于悦还心有余悸,现在轮到自己出事了,在老公心中的地位怎么可能和从前一样呢?
小瑜父亲是当地实验小学的校长,她自己是老幺,家里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从小到大宠溺惯了,也不会读书,高中毕业以后父亲帮忙把她弄进矿业公司,待遇还不错,保障也很齐全,算是给女儿找了个稳定的饭碗。接下来就是找婆家,介绍的人数不胜数,小瑜也不懂怎么回事,自卑还是傲娇,反正读书期间还早恋的人,一谈婚论嫁却胆怯了。有一次逃到于悦家,怎么都不肯回家吃饭,介绍的人把男的带来了,一个中学老师,她不喜欢那个人,嫌弃说又土又板。也许被溺爱长大的女孩子都有个缺点,爱听好话,喜欢有人笼络,围着她转,会带着玩带着坏,流氓气十足的男孩子常受青睐。小瑜反抗家庭包办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找个男朋友回家弄个既定事实。她老公小刘家庭条件很差,父母都是近郊农民,没有任何保障,自己呢年逾三十了,别说没正式单位,连个稳定的活计都没有,到处打杂,还好赌。可她就是迷上啦,全家除了母亲都反对。三个姐夫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要么有钱要么有地位,唯独她找了个不靠谱的。这男的刚开始也想奋发图强,但骨子里的贱民气息使他最后还是回到原来的生活状态醉生梦死。这就是命吧,小瑜还差点死在他们家手里。
命运这个东西,就像是算好了的公式,所谓一物降一物,什么样的个性就会爱上什么样的人。爸妈从小对于悦的教育就是要乖,要规矩,家里听父母的,学校听老师的,好好读书,少管闲事,不要招摇过市好出风头。青春期有时候考试考不好,或是老师告状,父母就如天塌下来一般立马各种思想政治课轮番上阵,妈妈还冷嘲热讽极尽挖苦,有时也不知道是否定自己还是否定于悦,总之到最后,于悦在他们嘴里就是,但凡逃出了他们的掌心必定会学坏,只要不读书人生就没希望了,最终一定会饿死在外面。遇上钱世元,他那玩世不恭的样子一下子就吸引了这个乖乖女,她太希望有人带着自己叛逆,脱离父母反抗权威了。本想证明给父母看自己想走一条不同的人生之路,可人生就是充满了戏剧性啊。人都是一样的,世元表面上的强势只是他更善于表达而不会压抑自己罢了,骨子里和于悦是一样的,哪怕觉得父母再不好也会乖乖投降,世元甚至更严重,他对父母完全没有是非观念,只有一味顺从。这就是****家庭与民主家庭的区别。于悦上了大学后,父母对她差不多等于言听计从,他们都是崇拜知识,崇尚学风的人,在他们眼里,孩子素质提高就意味着各方面都在他们之前了,他们会意识到自己的落伍,并不自觉的对于悦都谦虚起来,因为他们眼里看到的已经不是孩子,而是带着教授导师们最前卫观念的时代青年。
家公家娘非常排斥新事物,也很排斥榕榕的外祖父家。只要是外婆送来给榕榕的,他们都不给孩子吃。除非人就在面前他就不敢不做做样子。于悦拿给自己儿子吃的,也千方百计不给他吃,好像有毒一样。更令人生气的是,只要是世翟那边给榕榕吃的,就赶着硬塞给他,唯恐慢一点世翟看不到就没尽讨好之意一般,那个巴结的态度实在是令人恶心,什么面包蛋糕,饼干奶茶就连外面喜宴上剩下的馒头她也觉得比于悦他们家给的好,这明摆着就是给个不合作的态度。这种公然的给于悦母子划清界限的态度引起了于悦全家人深深的不满,于悦忍不住诉苦,世元是不会维护“妻子”这个外人的,他会站在父母的立场上指责于悦,无非是“过于敏感,刻意的把人想坏,”最后依然盖上“你们城里人就是看不起我父母”的大帽子结束。这种谈话是无法继续的,他的言语之间已经很明显的分出了“你们”,“我们”,于悦和父母沉默,心里都在冷笑,事到如今才知道,阶级斗争的观念深深的印在了这些“农村包围城市”的入城第一代心中。看三个人都沉默,世元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侮辱,他突然说,“你太不懂得感恩,我隔壁村一个女的,结婚后不久被查出来有白血病,立马就被婆家退回去了,有病的人谁还要?你这个样子,我没退回去就算不错了,你太不知足!”三人气噎,爸爸愤慨的瞪着世元,妈妈气得想骂人,于悦阻止了妈妈,指着世元问,“你是不是想说,你现在这样对我是恩惠了?”,世元回答:“是!大家都看到了每次我陪着你千里迢迢去广州化疗,我家里人都不服气,凭什么你就要比人家高档?连化疗都要去广州?人家都劝我别傻乎乎在你身上花钱,到时候我自己被拖垮了,你一死了之以后钱都贴给你父母。”妈妈气得跳起来,她指着世元鼻子质问,“都是一些什么鸟人?人家劝你?怎么不敢说就是你父母和姐弟?谁会来这么劝你,跟你说这些负面例子?哪个人跟你的家风一样坏?这个社会谁不知道结婚的意义在于什么?有好处就该好了你们家,有事情了活该退回去?你当装豆腐吗?我女儿跟你结婚的时候好好的,人又靓又开朗,现在都什么样子了?媳妇生病做公婆不仅没出一分钱,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你爸爸来我家怎么说你知道吗?‘于悦这个样子了,我要先去找块地方,别到时候太匆忙。'喂也,我当时气得快吐血,你们家的人有没有人性?基本的人性?对生病的人首先不想着积极救治,而是先想着别花钱,最好一死了之别拖累人。可是我们家于悦拖累你们了吗?她不用打靶向,不用进口药,不用放疗,医保报销80%以上,她自己有积蓄有工资,连饭钱都是我们老两口出的,你们做了什么?除了刺激人。安得什么心?是想把人气死了省事!什么感恩?你们家人没生她没养她,生病不仅没照顾她更没支持她还要拉后腿,你们经济上最困难的时候是我们在帮忙,你家两个老的只比我大一岁,五十出头就不肯出去工作,你岳父每个月领了六千多块钱工资贡献最大还每天准时上下班呢!你那两个老的就这样赖在你家,生活上不肯分担,一分钱生活费不出,就知道嘴上使唤人,‘肥皂没了,纸巾没了,洗洁精没了……‘她就不能自己去买?天下尽有这样剥削压迫子女的父母!他们是帮你花钱来的呢?还是监督于悦来的?你叫他们放心,于悦只是早期,我们都会尽力治疗,他们的愿望没这么快得逞的!”世元涨得满脸通红,他气急败坏,拿起眼前的饭碗就摔,骂道,“******。”爸爸愤怒得看着他,眼里都是火,却还是一句话没有,他不善言辞,气急的时候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世元摔门出去,妈妈大声骂道,“你摔给谁看?有没有教养?”三人坐着半天没说话,都在懊恼。
妈妈忍住了没唠叨女儿,她反倒希望于悦别置气,别气坏了让坏人高兴呢。妈妈安慰女儿,“千万别中计了,要想开来,在我们这里你就安心,榕榕和我们都需要你。”于悦不置可否,这时候,不选择看开简直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嘛。还好榕榕很争气,这人啊,真是有缘分的。爷爷奶奶一个劲的分离母子倆,并且晚上都带走不让母亲见,榕榕到底是不喜欢他们俩。有些事很奇怪,只要于悦在丽都,孩子就连碰都不要爷爷奶奶碰。孩子要亲生爹娘很正常,可更奇怪的,只要外婆一到场,或者抱孩子去外婆家,这榕榕啊,就连亲生爹娘都不要了,只粘外婆一个。太黏了,粘的于悦都妒忌,好几次于悦都不可思议的自言自语,“这娃到底是不是我生的?是你的娃还是我的娃?”这一切,谁说孩子没有灵性呢?带小孩绝不只是看管安全那么简单,用心去对待孩子才是关键。家公家娘带孩子是完成任务式的,看管他,控制他,加上家公讲话口气恶言恶语,做事恶行恶势,搞得孩子很不舒服,久而久之孩子心里产生排斥。而外婆带人非常温柔,循循善诱,参透孩子心灵,她是用心在和孩子交流,所以“懂得”是最可敬的爱。澎澎会喜欢外婆也是自然而然了。
有些事于悦都不敢想,如果自己不在了,这些人会立刻原形毕露,想对孩子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为所欲为了,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隔绝榕榕和外公外婆是必定的。而世元也会有新的妻子,久了之后亲爹就成后爹了。ok,有些事点到即止不能再天马行空想下去,这个时候不适合“争气”,不可以“伸张正义”。现在需要的是正能量,让自己放松一切面对未来。当道德和法律都无法处理的时候,我们就要相信天意。既然无法改变别人,那就想办法改变自己,改变自己的处事方式和思考方式。不喜欢的人可以不理,不喜欢的事就是不做,不喜欢的话绝对不听。时间是最好的药,它可以证明很多事,只要好好活着,你就能见证未来,每天沉浸在无休止的不甘与自责中没有半点用处,改变不了任何事,不如脚踏实地过好真实的每一天,把握当下的每一秒幸福时光。其余的,留给时间去改变吧!之前的于悦,大气流于形式;现在的她,大气便是从容。心如止水;心如明净。活在对未知世界的憧憬之中,生命才有无限的美好。
世元缺人指点迷津,更缺冷静,摔门出去后的第二天他来了,父母不再计较他昨天的失礼,这源于他的家庭教育,两个老人认为不宜扩大事态,宜体谅人家面临的压力。四个人都不再提旧事,该吃吃该喝喝。
秋秋常来找于悦,她是婚姻危机,也是没个出口,和于悦算是难兄难弟了。她最是快人快语;“哼,这家人素质这么差,难怪风水不好,大的离婚,小的车祸,现在轮到中间了。哎呀,要用迷信的说法,就是你八字弱啊。”于悦回答,“虽然不信这些,但他们家确实有欠厚道。就那前几代人的金瓮都还没入土为安,摆在村里土地庙几十年了,家公几兄弟为这事闹了不知道多少次。农村人也不知是因为穷还是因为自私,都说家公是长孙长子该牵头,家公也没话说先出钱安葬了自己的母亲,结果呢,其他几家人都跟说好了似的装蒜,家公垫付的钱他们不肯给,到处说家公请先生算风水结果把好风水都算给自己家了,所以才发了一笔财,而其他几家人都没帮扶上。这一来,其他几个先人的事情就搁浅了,什么曾祖母,祖父母包括自己爹都还没入土,你说,这怨气有多重?”秋秋吃惊地张了半天嘴巴,“太恐怖了吧,简直就是凶灵啊,一大群不肖子孙。看来这家人是祖上开始就家风不正了。哼,讲句难听点,你那两个老的不死,对你们的坏影响只会越来越多。”于悦不赞同,“我可不是他们家生养的,三观早就定型了,没办法认同就是没办法。”秋秋急了,“什么呀,当然不是说你,说你那个老公啊,有这样的家庭教育负累,给他再高的学历都会被重新拉回去。到时候影响最大的不就是你吗?你要好好的可能不会变,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人性中隐藏的恶的一面随时会占上风,你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身体上的伤可能结束了,但心灵上的折磨,哼哼,说不定才开始呢。”于悦默认,“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夜里,世元有时会抱着妻子哭,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于悦反作慰藉,“你不能这么脆弱,多想想以后就乐观了。只要没被打垮,身体总会越来越好的,要是总想以前的事,我连死的心都有了。有如此可爱的孩子,人生无憾。”都说男人是顶梁柱,该是风雨屹立不倒的,但事实上很多时候男人很脆弱,很怕从头来过,更怕一蹶不振。只有心无旁骛的人才会勇敢,但对于太希望成功的男人来说,后院失火会让他们产生挫败感,从而把一股子怨气戾气化为对周遭的脾气!于悦知道丈夫的纠结在于家人的冷嘲热讽极尽挖苦,他们在教唆他。这个时候,男人不仅需要得到全社会的赞扬,更需要的是家里人的认同和支持,而他面对的情况却是那样的极端,他的行为得到了社会风评的肯定,领导和同事们亦给予他极高的评价,可在家里却饱受非议,替他不值,甚至嘲笑他运气背,“还以为是金镶玉没想到是烂瓢子,忍辱负重就为了个好名声?要来这个面子就输了里子,到时候能落得什么好处,人财两空!看她怎么耗光你!“十分听不下去的时候世元也会跟自己的家人吵架,吵完最后的结果却还是自己在捶胸顿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于悦的病情在好转,婚姻却在恶化。人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自立自强的,唯有伤病落魄之时特别想有依靠,而此时最看懂人心。
灾难来得太早了,得这么个病就是既得想命又得想钱。于悦对着老公是满怀内疚的,虽然嘴硬,但心里满满的皆是负疚感。创伤太大了,身体的,心灵的。对于孤独的人来说,爱情只是解一时燃眉之急,爱过后会备加孤独。一个好女人,如果你选择了清高孤傲的品性,就注定了要独行一生。学会爱自己,哪怕是一个人的时候。癌症可怕的不是这个病本身,最可怕的是病人到死都是清醒无比,算得上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思考死亡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不知道是因为越来越**,还是越来越心虚。走了这么久,发现唯一靠的住的还是自己。于悦既然已有心理准备,反而什么都不在害怕,一切都是未知数,何必事事较真?她对丈夫的阴晴不定和反复无常已经越来越无视了,大部分时候都是冷眼相看,她知道世元在与自己的心魔斗争。人啊,都是明知道人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却还是希望不要这么自私。于悦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