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扯间,莺儿反手一推,冯渊脚下一滑,因他正踩在那汪打翻了的水里,这一跤真个跌得是结结实实,仰面倒地,半晌未曾站起来。
宝钗和莺儿连忙逃到房外,两人只觉得如同劫后余生般,抱头痛哭。宝钗知道莺儿受到莫大惊吓,连声劝慰她,又防备着旁边动静,担心冯渊不顾脸面,追到屋外来,闹得全家皆知,心中思忖若是冯渊仍然不依不饶,追将出来,也只有连夜离开此处,待到天明再做计较了。谁知这边莺儿的哭声渐渐弱了,屋里却没有任何动静,冯渊也未从屋里出来。
宝钗心中颇为诧异,暗想莫不是冯渊一时酒醒,心中抱愧,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又猜想莫不是这一番拉扯,冯渊耗了些力气,就趁着酒意睡过去了?只是那房子却是宝钗日常起居的屋子,衣物细软皆收在此处,实在令人哭笑不得。时值深夜,两人衣饰单薄,不舍在情况不明时候贸然远离,便悄悄来到张嬷嬷的屋子。三人又等了一会儿,是好是歹始终不见什么动静,莺儿便主动请缨,说要去探察一番,看看冯渊究竟是酒醒了还是睡着了,或者在暗中使什么坏。
宝钗无奈允了,叮嘱她务必小心,又和张嬷嬷严阵以待,取了剪刀、木棒等物尾随其后,静待支援。不想莺儿去了片刻,尖叫一声,便再没了消息。宝钗不得已和张嬷嬷进去看时,却见莺儿面色苍白呆立当场,冯渊仍旧仰面躺在床边的地上,身下好大一滩血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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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 181 章
几个人惊疑不定,慢慢走过去看,张嬷嬷战战兢兢探过了冯渊的鼻息,方发觉此人已经死了,当下身子就是一哆嗦。
宝钗也不料事情竟到如此田地,四周一看,沉吟道:“观其形容,只怕是跌了一跤,后脑磕到了什么,跌得实了,才……”她思及当时境况,故而有此推论。
张嬷嬷和莺儿见说得在理,都信了。她们长期生活在深宅大院里,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都想着别的且不论,头一桩是要吃人命官司的。莺儿想到这里,先哭着说:“因了我推他,他才摔跤的。是我杀了他。”她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吓得魂不附体,此时才清醒过来,也不及细想,抖抖索索就要去报官自首。
张嬷嬷见状,连忙扯住莺儿不叫她慌乱声张,又拿眼睛看宝钗,语气也是吓得不行:“如今之计,莫不是先瞒住,偷偷使人去你舅舅家,再在衙门里使几个钱,把此事压下来?难道要莺儿坐牢不成?”她虽然年长,却从未见过这等场面,当下也慌了手脚。若是从前在金陵城中,薛家还有几分权势。如今却是在京城天子脚下,宝钗又离了薛家,几个人真正是无人依靠,一筹莫展。故而第一念头竟是向宝钗的舅家王子腾一家求援,料得王子腾家在衙门里还有些薄面,许是能压下此事,免吃人命官司。
宝钗苦笑着摇头:“你有所不知。一来舅舅离京公干,纵有舅母等人在京中,但当日是看见我离了薛家的,如今未必肯见咱们,况且就算见时,这人命关天的事,也未必肯出手。二来,这又怎会是莺儿的过错。姓冯的和我是夫妻,又死在我房中,手臂上是我用剪刀扎出印子。此事自是我的过错。”
张嬷嬷吓了一跳,忙压低道:“姑娘怎地这般糊涂。这死人吃官司的事情,岂是好顽的?便是莺儿,我也不舍得她吃官司,更何况姑娘?姑娘若是吃了官司,我们这群人后半辈子却又去靠哪个?”
莺儿也哭着说道:“明明是我的,不关姑娘的事。便是吃官司时,也是我吃。只是还求姑娘看在我一贯勤勉的份儿上,好生看待我爹娘……”
几人正闹做一团不可开交时,突然听见个声音笑道:“天下怪事不少,如今我才算是开了眼。哪里有人争着出来顶罪的?”
张嬷嬷她们唬了一跳,连忙循着声音看时,却见那房梁上轻飘飘下来一个人,身子娇小,一身暗色劲装。张嬷嬷以为屋里来了贼人,第一反应就要张口叫人,被宝钗眼疾手快,一把掩住。宝钗轻声道:“嬷嬷且慢。这个人却是咱们认得的。”她说咱们,将张嬷嬷、莺儿等人一并包括在内。张嬷嬷听了好生疑惑,大着胆子将那人打量两眼,见那人竟是个年幼的小姑娘,相貌生得颇好,不觉纳闷,暗道:这般标致的小姑娘却是罕见,若是见过,必定不至不记得的。道:“仔细想了一回,却是不曾记起。想是我老眼昏花,从前的事情尽忘了?”
宝钗微笑道:“嬷嬷只往几年前去想。”
莺儿也用力将那小姑娘看了几眼,疑惑道:“看她形容,倒似颇为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但若仔细论来,却不记得。”
那小姑娘见宝钗待她友善,又听张嬷嬷和莺儿都说不认得,又说面善,忍不住大声笑道:“确实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在你们绸缎庄前街玩耍,你们常喂我吃果子的。”
宝钗也笑着提示道:“你们难道忘了,当年有户姓柳的人家,他家女孩极有想法,后来跟一个尼姑走了的……”
张嬷嬷和莺儿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竟然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我当时还担心了好半天呢。我记得你有个乳名,唤作依依的?”又道:“当年就是美人胚子,想不到如今竟然长这么大了!”
当日宝钗常在绸缎庄看账,柳依依年幼孩童,一派天真浪漫,在门口玩耍。因她生的粉雕玉琢,冰雪可爱,常有人将些点心果子来逗她。柳依依年纪虽小,颇有志气,外人送的一概不吃,不知道为何,竟也觉出宝钗待她友善,故而只愿吃她家的果子点心。其后柳依依娘亲胡氏生了儿子,对柳依依更加疏于管教,众人常见她小小年纪,穿着不合身的旧衣在路上徘徊,难免有些恻隐之心,只是不成想柳依依性格强硬刚烈,不肯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因不受父母待见且时常挨打挨饿,竟跟一个来历诡异的中年尼姑走了。当时宝钗众人还叹惋一番,料得那尼姑不是人贩子,便是江湖中为非作歹之徒,料得小姑娘此去必会受许多苦楚。想不到几年过去,女孩子竟出落得如花朵似的,面色晶润,身量高挑苗条,虽面容犹显稚嫩,却已隐隐显出倾城之姿。但论容貌而言,只怕再过几年,不弱于宝钗黛玉,便是和宫中的娘娘相比,也未必见得逊色。
张嬷嬷想起柳依依的身世,心中不觉感叹,暗道柳家没眼力见,这等女孩子天生丽质,若是从小好好教养,只怕将来贵不可言,连带着柳家门楣风光不少,岂不是比胡氏一门心思要拼儿子强许多?可见她目光短浅,福小命薄,实在是怨不得人的。转头又一想,柳依依如此,自家奶大的姑娘宝钗又何尝不是如此?以宝钗心智才学人品,原本有福做个显贵之家的诰命夫人的,在外打理生意,应酬达官显贵,在内主持中馈,孝顺公婆,或者同良人风花雪月,吟诗作对,印证学问……普天底下的男人,又有什么人配不得?偏偏薛姨妈生性愚昧,一味将那不省心的儿子呆霸王薛蟠当宝,对着女儿处处算计,处处克扣,甚至故意败坏她名声,在人前人后给她拖后腿。致使宝钗沦落到如此窘迫的境地。若是薛姨妈是个明白人,将宝钗如旁人家女儿那般娇养着,不出什么幺蛾子,一心一意为她寻个家世显赫、夫婿厚道的好人家,宝钗必能把日子经营得有声有色。等到宝钗在婆家站住脚,有了脸面,难道怕她不肯提携娘家兄弟不成?到时候面子也有了,里子也有了,岂不惬意?张嬷嬷想到这里,不免神色黯然,怔怔站在那里,竟忍不住滴下几滴泪来。
那边宝钗正携了柳依依的手,同她叙旧,言说前番几次相遇,来去匆匆,未能说上几句话等,莺儿却无宝钗这般镇定,见到当年的女孩子如今出落得如此俏丽,心中稍稍欢喜,立即又想起自己误伤了人命,怕是要吃官司的事情,站在一旁愁云惨淡想心事。柳依依斜眼见莺儿如此模样,又见张嬷嬷在旁黯然垂泪,不觉纳闷,大声道:“你们两个怎么了?久别重逢,原是喜事,如何这般模样?”
莺儿忙拭泪道:“久别重逢,原是喜事,只可惜过几日我就要蹲大牢,只怕是再不能见了。原本不该说这种丧气的事情,冲了柳姑娘的兴致,只是我……”她虽是个下人,但自幼长在薛家,处处由宝钗庇护,但人命官司是大事,情知宝钗庇护不得,想到大好青春竟要在牢房中度过,又想起市井之中偶然提及的牢房阴森可怖之传闻,声音忍不住有些哽咽。
柳依依诧异笑道:“这是说哪里话来?难不成到了此时,你还觉得是你杀了那姓冯的?姐姐,你看看你这副身板,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走路如弱柳扶风状,怕是连鸡都不曾杀过,你拿什么杀人?若不是我在房梁上拿小石子打那姓冯的小腿,他哪里那么容易跌倒,早追上你做那禽兽事去了。嘿嘿,这等禽兽不如的男人,薛大姑娘你这样的人品,竟然也会瞎了眼选他做夫君。我正愁着日前你和林姑娘救了我一命,无计报答的,如今便顺手给了两石子,一颗石子射他小腿,叫他走不得路,一颗石子射他后脑,叫他脑袋开花,命丧黄泉。嘿嘿,谁叫他不开眼,竟敢对你们动歪脑筋。”
原来,因孙穆和姚静看重宝钗的缘故,回门宴请了不少街坊邻居,那柳依依是天理教派到城里四处打探消息、机动行事的,这回门宴的消息自然也瞒不过她。柳依依幼时便和宝钗结过善缘,对宝钗颇有好感,因宝钗和黛玉曾在官兵搜捕时候代她掩饰,对宝黛二人更是关注。回门宴后柳依依远远望得宝钗和冯渊坐车子出城,又听见那些无聊闲人说三道四,忍不住就拿言语刺了他们一回,仍然觉得不解气,竟然趁着无人留意,远远跟在宝钗冯渊的后头,访得他们所居的宅子,心中原是存了若冯渊对宝钗不好,就挺身而出替她出头的打算。
谁知道这一跟踪,竟被柳依依窥见了好了不得的事情。她竟然发现这几日宝钗和冯渊虽是新婚却分房而居,冯渊更是趁着酒意嚷嚷出许多骇人听闻的事情。柳依依艺高人胆大,悄无声息躲在房梁上偷听,心中颇为震撼,正不知道是走是留时,突然见冯渊趁着酒醉狂性大发,宝钗和莺儿两个弱质女子阻他不住。
须知当年柳依依跟着灰衣老尼姑走,一心想的是学一身好武艺,除尽世间不平之事,她天分极好,又心思伶俐,哄着老尼姑把压箱底的绝学都教给她,又狠得下心吃得了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着实苦了几年,如今身手竟是一等一的出色。柳女侠自身因父母重男轻女的缘故,尝遍甘苦,自是看不得世间男子仗着身强力壮肆意欺凌女儿家。何况宝钗是她欣赏的人,又对她有恩,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当下信手取了两颗石子出来,干脆利落取了冯渊的性命。可怜宝钗等人全不知情,在外面挨寒受冻良久进来看时,还以为是拉扯间冯渊跌倒,致使丧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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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宝钗莺儿等人听柳依依如是说,欲信不信的,宝钗便大着胆子往冯渊尸体的周围看了一回,果然看见两颗小石子躺在地上,乍一望过去毫不起眼。但宝钗一向好洁,屋中也是时常拂拭,这石子断然不是屋中应有之物。这般看来,倒是同柳依依先前的说辞相互印证了。
宝钗幼时好奇,也曾读过几本唐传奇,如聂隐娘红线之流,对她们谈笑之间取人首级的事迹印象深刻,但只当是稗官野史,山野村谈,不料身边竟然出现了一位能用石子将人灭杀的侠客来,心中大感惊奇,不觉喃喃道:“原来前朝传奇中的侠客异人,果有其事吗?”
柳依依傲然道:“难道我竟会对你说谎话不成?我年幼时便晓得,靠哥哥弟弟保护,始终是不中用的,只有女孩家自己强起来,才时时刻刻不会遭人欺负。你薛大姑娘在京城中也颇有几分名望,连道上的人都不敢对你等闲视之,怎奈一时糊涂,竟选了这等狼子野心的人做夫婿,致使今日之耻。由此说来,学文不如学商,学商不如学武。身为女子不能走科举那条道,就算再才华横溢、学富五车也只能虚掷年华,无一是处,学商虽能锦衣玉食,一时风光,但被那宵小贼人欺负,仍旧束手无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学武,才算是自己的真本事,仗剑走天涯,横行无忌。”
柳依依因年纪小,想法古怪,平日里少有人和她推心置腹的,要么是不识女侠真手段,对着她冷嘲热讽,以为是丫头片子年少不更事,异想天开痴人说梦,要么是晓得她为人,知道她脾气最为刚烈,阴晴不定,心中虽不认可却不敢和她别苗头,明面上唯唯诺诺,把她打发过去,实际上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然而宝钗却不然。她听柳依依长篇大论,神情颇为认真,见柳依依嘲讽自己一时风光却仍被宵小贼人欺负,却也不恼,仍旧面带微笑听着,待到柳依依说完了,思忖再三,方摇头道:“这倒也不尽然。侠以武犯禁。我且不同你说大道理,我只问你,你口中食,身上衣从何而来,难道都是你凭了真本事得来的?”
柳依依不解其意,道:“这个自然!”因想到她素来干得是飞檐走壁的勾当,跟着天理教一□□放火,方得衣食温饱,料得宝钗必然不赞成,语气到底有些踌躇。
宝钗度其语意,笑道:“只怕是从别人那里抢过来的吧。虽说你们走江湖的讲究一个劫富济贫,往往只朝那为富不仁的下手,但你们怎能轻易断定他人善恶?你们哪有时间听其言,观其行,怕多半是道听途说,误信传闻罢了。但世人多半以讹传讹,譬如我一向洁身自好,守礼自持,却被冯家公子污蔑为贞节有亏,可见这些善恶是非,其实复杂得很。再者乱世豪侠,盛世反贼,如今太平盛世,百姓苦思安居乐业而不得,你们教众又何必四处煽风点火,横生是非呢?”
柳依依默然,半晌笑道:“你放心,我并非真心跟着那天理教,只不过见老尼姑确有几分本事,想在她手下学几招罢了。等到学齐了她压箱底的招数,我便远离京城。听说江南风光秀美,我就去那里,或者躬耕种田,或者护镖走镖,如是可全了你盛世太平的心愿?”
莺儿听了,忍不住怯生生说道:“柳姑娘,你仗义出手相救,莺儿这里谢过了。只是……只是……”她吞吞吐吐,言语踌躇,结结巴巴竟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柳依依听得不耐烦,挑眉道:“可是什么?”
莺儿看了宝钗一眼,好容易才鼓足勇气硬着头皮说道:“可是你到底手上沾了人命,要吃官司的。又怎能从容脱身,前赴江南?”她一言未毕,宝钗已是脸色大变,忙出声道:“莺儿!”想阻止时,已然来不及,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忐忑着以柳依依性格阴晴不定,只怕会发飙。稍想一想也知道,天理教众一向是不服朝廷管,暗中筹划着谋逆之事的,若杀了人后就投案自首,或是等在原地呆呆等官府来拿人吃官司,也就不算谋逆者所为了。
柳依依听了莺儿这话,果然颇为生气,嗔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想了一想,看在宝钗面上,不好同莺儿十分计较,又到底有几分小孩子脾气,遂气鼓鼓扭过头去不说话。
张嬷嬷见这副情景,心不觉凉了半截,不觉问道:“莫不是你打算就此溜走吧?如是说来,我们仍旧要吃官司的!”她年纪大些,已然想到柳依依犯下此事,大可神不知鬼不觉脱身,而冯渊死在宝钗房中,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