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心中突突直跳,忙问喜从何来,薛姨妈便道:“前些时老太条本来念叨着要与你过生日的,因你一直病着,这事就这么耽误了。可是毕竟是老太太念着你,这事情传出来,任谁不说你得了老太太的缘法?原本这样就罢了,谁知今儿个宫中传下娘娘的懿旨,说那大观园景致颇佳,若是敬谨封锁,未免寥落,又说家中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便命大家搬进去居住,头一个就点名说你。你说说看,这岂不是又得了娘娘的缘法?”
宝钗闻言心中却是一凉,半点喜意都没有。
这些事情都是前世里她亲身经历的,如何不晓得前因后果。
前世里元春发话拦住不教她进宫的时候,王夫人和薛姨妈就解释说那是娘娘想让她当弟媳。她当时便信了,固然为不能进宫感到遗憾,却也并不算太难过,自以为女儿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合该如此,也曾经尽最大心力迎接上天为自己安排的姻缘。
“老太太想与我过生日,不过想提醒咱们家,我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无非是想催着我早点嫁出去而已。这算不上什么缘法。这府里的人谁不知道老太太心中所疼,惟宝兄弟一人。便是林妹妹,只怕也要往后头排呢。”宝钗没精打采说道,“娘娘点名让我搬进园子里,无非是看在二姨母面上,再者也是咱们家为盖这座园子花了大钱的缘故。”
薛姨妈仍不气馁:“你也知娘娘是看在你二姨母面上,又岂能不感念她的用心。你可知道,你宝兄弟也会搬到园子里住?”
知道,知道,自然知道。宝钗还知道将来他们会在大观园中起什么劳什子诗社,贾宝玉因爱煞了黛玉写的那几首咏赞白海棠的诗,特特题在扇上,结果将闺阁文字不慎流传出去,被北静王看到,终成一段孽缘。
每每想起此节,宝钗对贾宝玉就是止不住的愤懑。一个人若是实力不够,不能保护自己钟爱的人,固然无可奈何,却也罢了。可似贾宝玉这般,既然与黛玉有缘有分,更该钟爱珍藏,却如此不知收敛,大张旗鼓炫耀,致使黛玉怀璧其罪。究其原因,贾宝玉实在罪责不浅。
然而这样的男子,已是黛玉的佳婿。以宝钗两世为人的经验看,其余诸王孙公子,要么使君有妇,要么吃喝嫖赌五毒俱全,似宝玉这样懂得敬重女儿、珍惜女儿、况且与黛玉自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之人,简直就是绝世无双。这个事实尤其让宝钗觉得悲哀和无奈。
倘若她薛宝钗是男子的话……
可惜她不是。她比黛玉还大上三岁,更是到了要说亲寻人家的年纪。而她的母亲和姨母,一致想把她配给贾宝玉,不停怂恿她去跟黛玉竞争。
“母亲和二姨母的意思,女儿都明白。”宝钗低着头,艰难说道,“可母亲请细想,以宝兄弟平素之志向,岂是能专心经济仕途之道的人物?女儿从前也曾劝过他,他就敢直接给女儿甩脸子看。可见心思确实不在这上头。这本是一个人生平的志向,单靠游说,是劝不过来的。这样的人,纵使女儿嫁了,又岂有能力拉扯哥哥?不互相扯后腿已经是万幸了。”
宝钗这般说薛蟠,薛姨妈面上颇有些挂不住,正想训斥间,又想起宝钗刚刚病过一场,性情古怪不比往日,就有几分不敢训斥。
宝钗那边却慢慢说道:“母亲也曾见过贾家的族人们。时常和哥哥走动的有位叫做蔷哥儿的,母亲想来也见过几次的,觉得如何?他可是宁国府的正牌玄孙,他父亲和珍大哥的父亲是嫡亲的兄弟们,可是这位蔷哥儿平日里还要靠奉承蓉哥儿度日。去年盖院子的时候,为了揽下去姑苏采买女戏的活计,还要腆着脸去巴结琏二哥。女儿果真嫁给了宝玉,待老太太百年之后,只怕家里的光景,还不如蔷哥儿呢。到时候只怕日日到哥哥家打秋风这等事情都做得出来,净拖薛家的后腿罢了,岂能拉扯哥哥?”
宝钗这番话有理有据。那薛姨妈本是个心中没成算的糊涂人,被宝钗这么一说,就有几分犹豫。
但到底王夫人给自家姐妹的灌的迷汤显然更胜一筹,况且日久年深,轻易点醒不得。薛姨妈仍坚持道:“你这孩子怎么尽把事情往坏处想?哪里就到了如此田地?”
宝钗摇头道:“这已是女儿尽量往好处想了。母亲请细想,到时这荣国府的爵位自然是由琏二哥来袭,便是二姨母这房,也自有兰哥儿这个嫡长孙。可老太太在时,恨不得把宝兄弟擎到头顶上,只怕贾家其他玉字辈、草字辈的儿孙们加在一起,也不如宝兄弟一个人在老太太心中的分量。可这般疼爱,厚此薄彼,那其他儿孙心中岂能没有怨气?因心中存了这等意气,等到分房之时,宝兄弟岂能有好日子过?蔷哥儿在外面过得尚属滋润,那是因为有蓉哥儿和这边琏二哥拉扯他。到时又有谁肯拉扯宝兄弟一把?”
宝钗这番话固然丝丝入扣,能够自圆其说,其实却也有不少夸大的成分,为的就是让薛姨妈心志动摇,不再总逼着她跟林黛玉抢贾宝玉。
薛姨妈一心盼着女儿嫁到好人家,好拉扯自己儿子一把,最怕就是女儿嫁不到好人家,反倒连累了自家儿子去。她听宝钗这般说,果然觉得合情合理,语气就不由自主的松动了。但想起为大观园花的钱来,依然肉痛不已,道:“虽是如此说。可你的嫁妆已是在这贾府里,轻易索要不得。若是不嫁宝玉,岂不是把白花花的银子扔到水里去了?”
宝钗忙笑道:“母亲这是说哪里话。论理,亲戚之间,相互帮衬也是应该的。何况二姨母家是为了迎接娘娘省亲,这是何等荣耀之时,咱们家合该出钱出力,尽一尽亲戚的本分。不然,怎有脸面再住下去?难道若二姨母家没有一个尚未娶亲的宝兄弟,咱们家这次就袖手旁观了不成?”
薛姨妈一时呐呐不能答言,宝钗趁机就趁热打铁:“母亲,说到底,咱们家和二姨母家原本就是亲戚,若是哥哥有事求他们帮忙,难道我没成他家媳妇儿,他们就撂开手不管了不成?依我说,与其亲上加亲,倒不如另觅一门亲事。若是侥幸夫君上进,也好将来提携提携哥哥。”
母女两人正说话间,突然听得外面文杏的声音响起:“林姑娘来了。”继而帘子被高高挑起,林黛玉俏脸含笑进了屋来,同宝钗母女二人寒暄问好。
薛姨妈见状,忙将此前话头按住不说,只忙着唤人整治果品点心。
宝钗想起午后黛玉来而复返之事,不觉心中大感诧异,忙亲手捧上一盏茶,笑着向黛玉说道:“先前是我不好,照顾不周,妹妹午后走得又急,竟也没来得及请妹妹品一品这枫露茶。妹妹有所不知,茜雪最善茶道,这枫露茶是她的拿手绝活。妹妹这次来的正巧,这茶正是沏了三四次后才出色的,到这时候却是恰到好处。妹妹不若品评一番?”
宝钗说的这般殷勤恳切,黛玉倒笑了,一边接了那茶杯一边说道:“岂敢。你这般说,我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宝钗想起那匣子蔷薇硝,又道:“日里妹妹特特送了那蔷薇硝来,偏生铺子里传了急讯要我出去……”
黛玉却一摇手道:“不必说下去了。我今儿个来,原不是为听你说这个的。我且问你,这些日子里,你故意避着我,到底是什么缘故?”
宝钗闻言吃了一惊。她自忆起前世事来,深感女儿处世艰难,故刻意避着黛玉,免生纠葛,令她雪上加霜。却未料到黛玉何等敏锐聪明,早察觉了她刻意相避之意。
此时薛姨妈早已托言走开,莺儿、茜雪等人都在外间等候,屋子里惟钗黛二人。
宝钗便不敢看黛玉的眼睛,只低头数茶杯中的叶子,觉得一盏碧汤之中,几片叶子浮浮沉沉,忽上忽下,时而相聚,时而分离,似全然不能自主,不觉就有些悲哀。
屋子里静极了,惟黛玉的声音如珠玉相击,字字分明:“你是个聪明人,可我也并不是什么傻子。你有没有故意避着我,你心中最清楚不过。但我自问并未得罪于你,不该受此冷遇,这才特特跑来与你问个分明。是不是你觉得,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不配同你这等巨富之家的小姐做朋友?”
说到后头,竟隐隐有呜咽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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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宝钗闻言大吃一惊。
她一向是自家人知自家事,知道薛家是因了王夫人的脸面寄住贾府,和黛玉这种由贾家老祖宗接回来养的嫡亲外孙女不同,故而处处谨慎小心,平日里就连贾府的下人们都不敢十分得罪了去,生怕王夫人这个做媳妇儿的夹在其中难做。
论在贾府中的地位,她比黛玉更远了一层;论家世,官商却也不及林家这般显赫;论家境,黛玉固然父母双亡,宝钗只得一个母亲,多一个喜欢闯祸的哥哥,又能好到哪里去?
况且经了前世之事,宝钗更是明白,她的母亲和哥哥,非但不能成为自家助力,反倒关键时候,会嫌弃她,做出卖女儿卖妹妹的事情的!
因为前世里的事,宝钗早知道这样的母亲和兄长其实还不如没有,但只是一时亲情割舍不下,正是柔肠百转,拙于应对之时,更是深知自己不如黛玉之处甚多。不过宝钗一向深藏不露,纵使有这等情绪也不至于自怨自艾,让看客们嘲笑了去,更想不到黛玉竟然有这等心思。
宝钗因想着黛玉其人敏感多疑,一时想岔了也是有的,若果真郁结在心中,日子久了,闹出什么病来,就不好了,就欲设法开解,也不顾先前远离黛玉的打算,直接开口说道:“哪里的话?你断然不可这般想!你是何等样人,竟看不出我在家中的处境不成?难道你竟不知我私心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这番话却是比先前恳切多了。
黛玉听得明白,破涕而笑道:“宝姐姐终于不恼我了吗?肯同我说真心话了?”
宝钗这才醒悟黛玉是故意怄自己说话。若是平日里,她断然不至听不出来,可惜接连遭此变故,又关心则乱,竟忽略了。
当下宝钗只得尴尬一笑,就听黛玉又道:“既是如此,我且问你。如今宫中娘娘颁下旨意,命咱们搬到大观园中去住。你可想好要住哪一处了?”
宝钗就有几分犹豫。依了她的本意,是不想再进大观园中居住的。她在这个园子里有过太多的欢乐,也见过太多的悲伤。只是转念一想,既然是宫中懿旨,贸然抗旨的话倒是落人口实,何况前世里探春她们曾热心于起什么诗社,引出白海棠题扇诗这等祸端来,她若住在园子里,这遭倒可尽力阻止一回。
当下也不好说太多,只是说道:“我刚从母亲那里知道这消息,仓促之间,哪里来得及去想?其实随意选上一处也就罢了,只怕住不了几年,仍要搬出去。你要住哪一处好?”
黛玉却根本不接她话茬,只是反问道:“什么叫做住不了几年,仍要搬出去?”
宝钗见她果然留意此节,就趁机宽她心,笑着说道:“姊妹们难道能一辈子在一处不成?早晚要各自寻了人家的。如今此间并无第三个人,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今年满十五岁了,正是要说人家的年龄,方才母亲也说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竟是要托人多多留意相看着。你想想看,这般算来,又能在这园子里住多久?”
其时恪守礼教的闺阁女子,极少主动谈及自己的婚事。只是宝钗生性豁达,又因薛姨妈倚她为壁柱的缘故,时常谈论这些家长里短之事,原本就比旁人从容。更何况,宝钗两世为人,历尽沧桑,心中更是通透,已是深知婚嫁之事对女子而言极其要紧,宛如第二次生命,难道能为了一时羞涩,将此事含糊过去?婚嫁之事,什么时候可以说,什么时候不好说,她心中明镜似的,更加落落大方。
黛玉见宝钗竟大方将此事说出,果然是拿自己当做知己的意思,欣喜之余,却也很是迷惑,忙问道:“这是哪里话?难道你竟然要嫁外头的人不成?”
她也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道:“其实我也知道你这些日子故意躲我的缘故。无非是宫里的事出了变故,须得为自己寻一个归宿,又怕我夹在中间难做,故而刻意躲避罢了,你放心,我是不同你争的。”
宝钗闻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何曾怕你夹在中间难做?又几时要同你争持了?”
她故意笑着打趣道:“我都不知道将来会在何处,想不到你却是清楚的很吗?”其实心中早明白了黛玉的好意,感动不已。
“你――”黛玉一时之间怔住了。她自发现宝钗有和她生分之意起,就竭力挽回,因料定必是因了贾宝玉的缘故,更是权衡取舍之下,不顾贾母劝阻,豪迈出言相让,却被宝钗反将了一军。
“我方才不过是说笑。”宝钗打趣够了,立即适可而止,笑着同黛玉讲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知你方才的意思,只是也请你放心,我断然没存这个心思。纵使母亲有意,我必然设法阻止。你只管安安心心和从前一般便是。说句没羞没臊的话,京城之中俊彦众多,难道咱们姐妹的眼界就这么点,非要都挤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黛玉听至此处,早羞得满面通红。宝钗体谅她脸皮薄,也就不好再往深里说,忙拉了她的手道:“妹妹想住在何处?以我来看,妹妹住在潇湘馆最好,那处很是幽静,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甚和妹妹相配。宝兄弟一向喜欢红,只怕是要住怡红院的。来往倒更便宜些。”
黛玉见宝钗竟是处处为自己和宝玉考虑,心中五味杂陈,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本是个玲珑剔透的人,自宝钗宫选失利之后,就料定宝钗必然退而求其次,将宝玉视为竞争目标,由着贾母和王夫人二人婆媳斗法去。因宝钗这些日子疏远了她的缘故,她心中不甘,左思右想之下,竟为了挽回这段友情,不惜说出相让贾宝玉的话。却想不到宝钗心中竟是这般主张,况且更是竭力要凑成她和贾宝玉。
黛玉只晓得婚姻大事听从长辈主张,因贾母执意想把她跟贾宝玉凑做对,想来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性情也投契,又有紫鹃在旁不住的游说,心中就有几分肯了。因而当她向宝钗说明不和她争的时候,心中其实也茫然的很,无措的很。但到了宝钗表明主张,要自己退出的时候,不知道为何,竟又生出几分怅然来。
“我却打算住蘅芜院。咱们两人离的也不远,你若日里闷时,尽管来寻我开解。请你放心,但凡我在园中一日,与你开解一日。只是我尚有一事,要相劝妹妹:俗话说思虑伤身,妹妹又有不足之症,更应该将诸般心事放下,好生调养身子方好。每年里总是这么病半年的,岂不是让人焦心?”宝钗拉着黛玉的手,嘱咐道。
黛玉心中知道宝钗是为她好,一一都应了下来,又听宝钗说道:“说起这病来,妹妹倒要听我一句劝,你总这样每年间闹一春一夏的,总不是个常法。以我看,倒应先以平肝健胃为要,每日里用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慢慢的熬出粥来,这东西最是滋阴补气,若是吃惯了是比药还强的。若是妹妹怕因此麻烦了底下人,惹得他们闲话,倒不若从我这里取些燕窝。横竖你也是我们绸缎庄里的东家,这些小钱从利钱里扣就是了。”
两人慢慢的说些衷肠话,感觉倒比先前亲近了许多。在黛玉眼中是嫌疑尽去,越发亲密友爱;在宝钗看来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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