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如许细细看着她的神情,说道:“林家那些弯弯绕绕,你也不是不知道。林三爷早知道自己侄子是什么德行,要是知道林奕居然将这龌龊心思打到世家子弟的头上,不拖回家再揍一顿就不错了。况且,本身就是林奕行事太过荒唐,薛准揍他一顿没什么,只要不出人命,就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荣国公是个混不吝的,荣国公夫人每日料理后院那些事就够焦头烂额了,两个人谁也没有心思管教自己的儿子,等儿子长大成了这副德行,荣国公夫人想管也管不住了,索性将多余的心思全放到了小儿子身上。所以,现在林家人对林奕的态度,基本上等同于破罐子破摔。
“要真是这样,的确没什么大事,但薛准方才说了,这事没完,要见一次打一次!”
卿如许闻言“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看来薛准这次是真被惹毛了。”
宋楹随即又想到薛准那个护短的娘,不由道;“以永平郡主的脾气,若知道儿子受了这样的窝囊气,恐怕也要找林家去闹呢。事关林家的脸面,林三爷想必不会任由此事闹下去,一定会找宸妃娘娘出面。宸妃娘娘虽然看不上林奕,可林家毕竟是她的娘家。这一来二去,两家还不得结了仇?”
卿如许见她一副当家主母的模样替薛准考虑,也没说破,只道:“宸妃娘娘不是不讲理的人,就算看太后的颜面,也不会跟永平郡主闹僵。最后的结果,必定是以‘小辈间的小打小闹’定论,没什么大事。”
宋楹闻言心下一松,回过神来惊讶的看着卿如许:“表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她斟酌了好一会,才想到可以表达自己感受的形容说:“变得这么通透了?就像长辈们坐在一起说出来的话似的。”
卿如许一笑:“身体好了,脑子就灵光了。”
宋楹闻言笑道:“表姐这样真好,我娘说,姑母在闺中时,就是个极为聪慧通透的人。多亏了她,才让我娘变成了如今这副能干的模样。”
这话卿如许也听舅母提起过,舅母是个生性内向的人,刚嫁到宋家的时候怕处理不好亲戚妯娌之间的关系,常常忧心的夜不能寐,都是自己母亲宽慰她,帮着她应对,才得以一步步坐稳了宋家主母的位置。
“等过几日这件事情平息了,我就会宋家看看舅舅舅母。”
“那敢情好,从前你病着的时候多,又离不开汤药,我爹娘轻易不敢叫你挪动,这回好了,表姐定要多来走动。”
“那是当然!”
………………………………
第一卷:谋夫 第48章 火候(下)
回廊处薜荔垂挂,豆蔻少女紫衣蹁跹,蝴蝶般轻轻盈盈飞进了卿如许的屋子。
“大姐姐。”
卿如许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攥紧拳头,感受到指尖扎痛掌心才抬头冲她浅笑:“二妹妹怎么这会过来了?没去陪阮先生用午膳吗?”自从阮先生进府,卿如初便常常去泠泠园陪阮先生用膳。但今日情况有些不同,有些事情,要趁热打铁,不是么……
卿如初轻轻抬手,将额间垂下的鬓发别到耳后,袖口处纠缠的花枝恣意开放着,与她鬓间的璎珞宝光相互辉映,说不出的潋滟迷人。“阮先生那里也并非每日都要我相陪,况且今日大姐姐受了委屈,我哪能不来,说到底,都是因为我……”
委屈……
她是今日才受的委屈吗?在那些下人第一天开口谣传的时候,无人去管,第二天事情愈演愈烈时,也未曾问津。今日终于闹大,才终于认识到她受了委屈么?
卿如许心中犹如被冰箭刺穿一般,又凉又痛!
即便早就心有所感,她还是抱着侥幸。可就在卿如初如所料中那样踏入蘅芜居时,开口说出虚假的关切时,目光中噙着若有若无的盘算时,终于让她的幻想尽数破灭。
到底为什么呢?
从小相依到大的姐妹,无数陪伴的日夜,无可替代的情分,难道都是她一个人凭空想象出来的么?
“大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卿如初见她沉默不语,便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
卿如许手指一颤,烫着了似的往回一缩,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拉着她坐下,又亲手端了盏茶递给她:“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下人不懂事,我却不必跟她们一般见识的。”
卿如初没有发觉异常,接过茶盏轻辍一口,露出内疚的神色:“不止是我,母亲心里也十分不好受,方才在祖母那里挨了一顿教训,回去更加难过了……姐姐,府中杂事繁忙,母亲一时疏忽,未能顾得上那些烂嘴的丫头,才让这不着边际的话闹得沸沸扬扬,你千万不要怪罪母亲。”
“这我当然知道,哪里用二妹妹亲自跑一趟呢。”卿如许嘴上说着,心里却百转千回,越发堵得难受。
前世卿如初也与她说了这番话,她深信不疑。可现在想想,宋氏身为当家主母,从来不是那种糊涂的,一向将上下事物都处理的井井有条,里里外外都十分妥当,家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轻易不能避过她的眼睛,怎么到了这件事上,就这般大意疏忽了?府中琐事再多,枝节再庞杂,能有嫡长女的名声更重要么?能有宅院的安宁更重要么?
她不知道整件事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所以,她得陪她们将戏演下去才能知道答案。
卿如初听了她的话,见她神色与寻常无异,便放下了心,笑道:“虽说姐姐不怪罪,但妹妹心中仍感过意不去。”她从紫袖手中拿过一只精巧的盒子,说:“这簪子,是我之前专门为姐姐生辰定制的礼物,现下便先给姐姐陪个礼吧,姐姐快看看喜不喜欢?”
不用打开,卿如许也知道里面是一支成色上好的碧玉簪,簪尾还用蝇头小楷刻了“如许”二字。她伸手接过,“妹妹给我的东西,自然是最用心的。”
卿如初闻言眼中溢出笑意,说道:“不如,我这就帮姐姐戴上吧?”说着,她便伸手替卿如许打开盒子,取出那支碧玉簪放在她眼前。
卿如许配合的点头,声音不紧不慢;“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好玉。”
卿如初听她这样说,便将她拉倒铜镜前坐下。
窗外青空晴明,一片澄澈明亮,卿如许坐在铜镜前,面容陷在暖橘色的日光中,略微苍白的肌肤被染上一层柔和的光华,冲淡了她眸光中的冷色。而立在她身后的卿如初,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手中拿着那支成色上好的碧玉簪,眼波顾盼,天真且温和的微笑着。
这一派姐妹和乐的画面,却让卿如许变体生凉,连脖颈后的寒毛都不受控制的竖了起来。
卿如初穿着一身流云纹饰的淡紫色锦衣,腰间的丝绦松松系着,双目微垂将眸光敛住,她拿着簪子左右比划了一下,仿佛觉得将它插在左边更合适,便将原先那支东珠明月簪取了下来,将碧玉簪缓缓插入卿如许的发间。然后,她伸出纤长的玉手将装首饰的抽屉拉开,将东珠明月簪放了进去。
卿如许在镜中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切,好像都在她的眼前无限放慢。
然后,卿如初轻“呀”一声,发现了抽屉里的瓷瓶:“这是?”
她拿起那只雪白泛着莹润光泽的瓷瓶,缓缓抬起双眼,眸光流转间,满是被欺骗被伤害的不敢置信。“大姐姐,这?我认得这瓷瓶,这不是你那瓶冰肌玉露吗?”
多么恰当的时机,前脚她才百般辩解澄清,后脚就被人揭穿,简直是将她的脸打的啪啪作响!卿如许心中揪痛成一团从铜镜前站起身,转头看她,没有做声。
卿如初攥紧那瓷瓶,踉跄的后退两步,声音颤抖,字字清晰,所说的话一字不落的流入卿如许的耳朵:“大姐姐,即便你不把冰肌玉露给我用,妹妹也没有怨言,可是,你这样做,是不是说明,妹妹在你心里,连一瓶冰肌玉露也不如?还是姐姐觉得我眼皮子浅,贪图姐姐的千金良药?”
风回云断,茶香散尽,一时寂静。
卿如许心绪皆空,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姐姐,你竟然连一句解释也没有么?”卿如初眼中蓄起大颗的眼泪,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晃动在周围投下颤动的光点。她咬住嘴唇,委屈气恼的抬起手,“啪”的一声将瓷瓶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的瓷瓶,飞溅的黑褐色药膏,一股冲鼻的药味顿时充斥整个房间。
不是冰肌玉露清冽的芳香,而是藿香膏微带苦涩的气息。
卿如初愣住了,看着碎瓷片上的黑褐色药膏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卿如许突然就笑了,笑的苦涩又释然,原来她前世的苦难并非无解的……
即便始作俑者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人,即便她受到的伤害并不比变成聋子要小,但是,总归是明明白白的活了一次,不是么!
卿如初见她不怒反笑,有些慌神,她咬住嘴唇,“大姐姐……我,我误会你了……都怪三妹妹,整日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大姐姐的坏话,我这才……过于敏感了……”
“没什么,二妹妹只是看错了不是吗?”
卿如初看着她,眸光中终于有了掩饰不住的慌乱:“是……是看错了……”
“兰舟,将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别伤到二妹妹。”
“是,姑娘。”
两个丫头虽然不知前世的关联,但卿如初乍见那瓷瓶就突然发难,指责卿如许,仍旧让她们感到气闷。拾舟道:“二姑娘,这会屋子里有些乱,您不如先回去?”
卿如初闻言抿了抿唇,不顾一地的碎片上前拉住卿如许的手,“大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怀疑你,更不该听三妹妹乱说话……”
卿如许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问:“三妹妹?她都说什么了?”
“她……不过就是外面下人传的那些话,你也知道她的,平时就爱无事生非……这次的事情,本来与大姐姐无关的,分明是她引起的,最后居然让大姐姐成了众矢之的!都怪我,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应该把耳朵堵上,免得伤我们姐妹的情分……”
是卿如兰伤了她们情分吗?口中说着卿如兰喜欢无事生非,心中也明白跟谁更亲近,结果还是被挑拨了?卿如许垂下眼睛:“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三妹妹那里我会看着办的。”
卿如初见她这样说,低低应了一声,说:“大姐姐千万别不高兴,你身子不好,不可多思多虑……”
“嗯。”
卿如初一走,拾舟和兰舟就走过来围住她,拾舟道:“姑娘,奴婢怎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姑娘,喝一口缓缓神吧。”兰舟连忙端了一杯热茶过来,说道:“奴婢也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是觉得二妹妹的脾气发的有点突兀吧?”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皆是点头。
“可如果她方才摔的真是冰肌玉露,恐怕所有人都忽略这种奇怪的感觉,只会觉得理所当然。”经历过一次,所有的一切在卿如许眼中,都似被放大的一般清晰无比。
“姑娘的意思是?”
卿如许轻轻启唇,道:“那瓶藿香膏,外表看上去虽然与冰肌玉露很像,但质地要差得远。然而二妹妹拿在手里都没发现,说明她一早就认定了那是冰肌玉露,并且心思全部都放在自己该说的话上,根本没有留意到瓷瓶的差别。”
直到戏演完,藿香膏的味道散了一室,卿如初才惊觉不对。
拾舟还是有些糊涂:“可奴婢不明白,二姑娘为什么一眼就认定那是冰肌玉露?”
………………………………
第一卷:谋夫 第49章 得失相依(上)【第二更】
事已至此,许多疑窦已经浮出水面,室内不由得沉寂万分。
兰舟的脸渐渐褪了颜色:“因为……二姑娘知道,她知道冰肌玉露在抽屉里,姑娘的妆奁上有四个小抽屉,偏偏二姑娘就拉开了那一个,因为她早就知道那里有‘冰肌玉露’,是不是?”
拾舟不由惊呼:“难道渔舟是受了二姑娘的指派?”
兰舟的声音甚至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虽然不知道二姑娘为什么这么做,可若是姑娘没有提前发现端倪,让你将冰肌玉露掉了包,那么今日二姑娘这一遭,就要让姑娘您应了府里那些传言,成了冷心薄情虚伪自私之人了!”
重复的经历,让卿如许有更加深切的感受,分明是芝麻大的一件小事,起初甚至与她毫无关系,可就这么一步一步的,将她套在了里面。如此高明的攻心之策,就连疼爱她到骨子里的父亲和祖母都因为这件事情对她生出了芥蒂……
为什么,卿如许也想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她接过兰舟手里的茶盏抿了一口,疏淡的茶香流入喉咙,一路顺着往下,锥心的刺痛渐渐化作眼中碎裂的冷芒。“想要知道答案,就得先把这场戏演完。把东西带上,我们去三妹妹那里。”
………………
卿如兰喜欢养鱼,因此芸箩院中特意让人挖了一方小池塘,如今正值六月初夏,池塘里小荷初发,游鱼潜底,倒也闲趣横生。卿如许进了院子,见花苞亭亭玉立,随风轻轻摆动,不禁心生喜爱,便伸手抚了抚。
卿如兰听了丫头回禀,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禁嘟囔道:“今日的风怎么这么厉害,把花都吹歪了。”
卿如许闻言一笑,收回手转向她:“三妹妹的意思是,不知今日吹的什么风,把我给吹来了吧?”
卿如兰听她如此直言不讳,也不客气:“大姐姐来我院子里的次数,好像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呢!不知今日来找我,有何贵干?”
卿如许见她气呼呼的模样,有点好笑,笑盈盈上前一步,说:“三妹妹不请我到屋子里坐坐?”
卿如兰有点奇怪,心里想卿如许是不是吃错药了,态度这么好?“请吧……”
卿如许进了屋子,婢女们奉上茶点果子便退到一旁,低头不敢乱扫乱看。早上老夫人刚因为卿如许的事情撵了好几个下人出府,这个时候,谁也不想撞上去触霉头,心里只盼着卿如许不是来找麻烦的。
“大姐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卿如许抬眼看着卿如兰,见她一脸明晃晃的好奇、不满和探究,不由得笑了,还真是个天真简单的姑娘,一眼就让人看透,从前卿如许讨厌这张臭脸,现在却觉得,这并非是卿如兰的可恨之处,而是她的可爱之处。她压下心口的复杂情绪,从拾舟手中拿过布包递了过去:“这是给三妹妹的赔礼。”
“赔礼?”卿如兰吃惊不已,盯着布包犹豫半晌也没伸手,心想看上去扁扁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会是用来吓唬她的吧?想起之前那幅蜈蚣图,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什么赔礼?”
在她看来,二人之间的争执都是你来我往的,赔礼什么的,实在太奇怪了!
卿如许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索性替她解开布包。
卿如兰下意识的缩了缩肩膀,身体微微后仰,生怕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可那布包一打开,便让她的双目忍不住流露出一抹惊艳。“好漂亮的风筝!”
这是一只用绡纱糊成的蝴蝶风筝,上面一笔一划细细的描绘出楼阁山海,天外飞仙,再用绣线勾勒出紫金交织的花纹,美轮美奂,极是精致夺目。
她忍不住将风筝拿在手中,看看风筝又看看卿如许,不确定的问:“这是……送给我的吗?”
“当然。”卿如许见她爱不释手的模样,笑道:“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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