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台上的戏曲在唱,唱曲的戏子却是残泪两行。
“主子,主子?醒醒……”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主子,云家的当家人已经到了。”
“云家?什么云家啊……”我皱着眉从榻上坐起身。
头好晕。
王捷知道我身体很不好,他拿过一旁的毛毯盖在了我身上。
“就是这次缴纳善款最多的那个圖州富商。”
我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晕沉沉的脑袋总算清醒了几分,
“是那家啊……”我点点头,表示想起来了“圣旨到了么?”
王捷将桌上的冷茶壶拿到了靠门的桌子上,他打开门道“传旨的太监已经到了,现在就等着您出去呢。”
茶水里的冷气蹿上心肺,我努力压了压,还是咳出了声。
王捷担忧地看向我“王大夫已经去煎药了,主子不然还是等喝了药再出去吧?”
我摇了摇头“圣旨已到,岂可拖延?”
言罢,我站起身,随手将毛毯放在了榻上,然后拿过披风便出了门。
王捷见我如此,也不多劝,跟在我身后出了客房。
一路上,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除了雪,还是雪。
“葛均监斩了么?”我问身后的王捷。
“是。”王捷道“主子说他没胆子,他自然就去了。”
我浅笑了笑。
“主子若是想威慑他,监斩未免仁慈了些。葛均毕竟是个将军,不过是斩杀一二十人,他如何会放在眼里?”
不是王捷有多么冷血暴力,朝堂上的事大都如此,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做出这样一个根本毫无意义的举动。
一个很可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举动。
我道“这你就不懂了。”
王捷看向我。
“葛均如今不过是刚及弱冠的年纪,他虽经过艰苦的训练,头脑有,行军打仗的本事也有,可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血,杀人的血。”
“只有亲身经历过战场的厮杀,他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将帅。”
“现在?他还太嫩。”
我笑得别有深意,王捷却是不太能明白我的心思。
“主子是说,葛均的阅历太少,不值一提么?”王捷问。
我道“雄狮总有长大的一天,要想它不咬你,你就得成为他的主人。”
说到这,王捷总算听明白了。
“主子让葛均监斩,除了是要以斩杀者的头颅威慑葛均,另一方面,您是想借处斩罪犯的机会让葛均与裴太傅之间产生裂隙,毕竟被斩杀的是裴氏家族的旁支,是他们安插在圖州的眼线。”
我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
“雪灾情况如何?”我换了个话题问。
王捷答道“情况还算好,这几日雪小了些,我们赈灾的行动方便了许多。”
我点头。
“主子大开圖州粮仓,又调派周边的粮草,这样虽能解一时之危,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朝廷的赈灾粮再拖上一月半月,我们恐怕……”
“不会拖太久,也就是圖州储备耗尽之时而已。”我道。
“主子凭何这般肯定?”王捷奇怪。
“我们这儿在闹雪灾,叛军占领的三县又何尝不是?只不过他们人比我们少,坚持的时间能我们长久罢了。一旦我们粮草耗尽,叛军自会看准时机,攻打过来,掠夺生存的物资。际时,顾元城也不必再阻碍调拨圖州粮草的行进了。如此,粮草不就该到圖州了么?”我道。
原来赈灾粮迟迟不到,竟是顾相在背后搞得鬼。
王捷心里既有些佩服自家主子的脑筋,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有些无语。
额……自家主子还真是心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主子可知道了谁才是给叛军通风报信的人?”王捷问。
“没有啊。”我道。
本来所有的证据都可以指证宋良是隐藏在圖州的叛徒,然而他的胞妹宋晓却不远千里,从江南跑来说她兄长不是叛徒,真正的叛徒是赵成,赵成当然不会承认这项罪名,而宋晓提供的证据又不足以说明赵成就是叛徒。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杠在那里,进也进不得,退也无处退。
其实我也觉得挺无奈的。
“那主子怎么这么…淡定的……”
他还以为主子是知道了掺和在众人之间的奸细,这才这么胸有成竹的呢。
原来是他想多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是狐狸,它的尾巴就藏不住,何必着急?”我高深莫测地笑着,一掀衣摆,进了燕喜堂。
世间之事,掌寸之间,她乐得与他们玩玩。
“奉天承运皇帝,赦曰:云氏一族族长云海,身得百钱,不吝不啬,兼爱百姓,捐银十万,其节乃当众商所效。特允其在户部挂职,宫中采办皆有其代理,钦此。”
云海谢恩接旨。
“丞相大人,皇上有口谕给您。”传旨太监对我道。
“公公请说。”
太监道“皇上说,您在圖州的事办得很好,回京重重有赏。皇上还说,若是丞相大人有什么为难犹豫的,尽和着自己的意思就好,不必担心其他。”
原来是给我吃定心丸来的。
我道“微臣谨遵皇上旨意。”
传旨太监又指了指正抬进来的箱子道“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要您保重好身体。”
我笑着点头“是,那是当然,烦请公公回去后替本相向太子殿下告一声谢。”
丞相之言,他一个小太监哪有不听的道理?
太监道“丞相大人客气了,奴才一定把您的话带到。时辰不早了,奴才这就去赶路了。”
“王捷,送公公出去。”我吩咐。
王捷遂领着传旨太监走了。
“午时将近,云族长可要留在这儿吃顿午膳?”我对着一直铁青脸色站在堂前的云海道。
云海身为长辈,又是一族之首,如今却被一个小小少年玩弄于股掌之中,便是他想冲着丞相这个头衔给面前之人一点好脸色,他也做不到。
这个沈相大人,玩阴谋那是玩得一个叫信手拈来,杀人那是杀得那是叫一个面不改色。
本来衙中筹集善款的告示一出,再加上不遵告示的富商被全族尽斩,他们这些圖州商人也就认命,准备破些财去消灾,若是商量好谁出高价,其他人不抬价,得了那么个皇商的称号,这样对他们日后能从中捞油水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谁想,他们这几个商业大头刚刚商定好,还没来得及捐款,这位初至圖州的沈相就以徐雷不及掩耳之势行动了。
她先以不缴捐款,其心可恶的罪名把我们这几家的人全部囚禁在各自家中,后又以通敌叛国,目无尊卑的名头把圖州裴氏全部斩杀,财产充公。
杀的杀,囚禁的囚禁,圖州商户见此,纷纷掏出钱财上捐,生怕自己会人头落地,
便是如此,这位沈相大人还不满意。
她派重兵将云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自己却带着手下大摇大摆走进了云府。
功德箱往家祠前一摆,捐款清单往功德箱上一放,笑咪咪地就说了句“云皇商,该您了。”,他们云氏一族就把家底全部交代了进去。
让他坐在她对面吃饭?
他怕自己不是被噎死,就是被气死。
“不用了。”云海阴沉着脸,就连圣旨上的金光都不能让他的脸色好看一点“老夫一介末流,哪敢和丞相大人同桌而食?这就告辞了。”
言罢,就要拂袖离开。
“爹,丞相面前,岂可造次?”站在云海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云笙拉住了云海,他对云海暗使了使眼色。
云海心下了然,可他根本下不了这个面子。
“既然丞相好意,便由你替爹陪丞相大人用午膳罢,爹是一把老骨头,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云笙看我,我笑道“不过是想酬谢云家慷慨解囊,救助百姓而已,云族长既然累了,尽管回去休息就是了,不必太在意本相。”
我的话音刚落,云海直接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无话可说。
“家父就是这样,脾气不是太好,还请大人不要怪罪。”云笙抱歉道。
“云族长是真性情,本相怎会怪罪?”
“大人雅量,”
“飞雪亭冬季的景色最是好,既然云族长不与我们一起用膳,那便把膳食移至飞雪亭中,你我二人边赏雪边用美食,也算一桩风流雅事,如何?”
云笙自然不敢有其它异议,他拱手道“全凭大人做主。”
“那便请吧。”我一只手抬起,算是为他指了方向。
………………………………
(第二十四章)云中笙歌天籁音
雪在下,如梦似幻。
叶在落,枯黄的痕迹。
这样白雪纷飞的季节,或许该驻足的从来不是你我。
咕嘟嘟的茶水在小炉上沸腾翻滚,嫩绿的茶叶在沸腾的水里浮浮沉沉,偶尔有亭外的飞雪吹落进来,丝丝透骨的冰寒。
“大人的脸色一直这么苍白么?”
云笙用白布包住茶壶柄,然后拿起小炉上的茶壶给我和他自己各倒了一杯茶。
我看着面前雾气袅袅的白兰茶,脑中空白了一瞬。
“不是本相,是雪白。”
云笙不置可否,他双手握住茶杯杯壁。滚烫的温度从杯壁里侧传来,他没缩手。
毕竟天气这么冷,不是么。
“本相的诚意已出,下面该看云公子的诚意了。”我没动他倒的茶。
云笙道“云家已出了十万,这在圖州可不算是一笔小数目,大人觉得还不够诚意么?”
“不够。”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本相的意思。”
云笙看着我,随即他轻笑了笑。
“大人已在官场得了这么高的地位,却还是想在商场也插上一脚么?”
我见他笑,自己跟着也笑。
“自古权离不开势,势离不开财。本相为你铺路,你借本相生财,本相自要在你身上讨回本相应有的回报,因因果果本就如此,不是吗?”
云笙低头沉吟了会儿,遂拿起手里已经变温的茶喝了一口。
“丞相大人替我们云家除了裴家这个对手,我们云家是要好好感谢大人的。”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大人愿意,我云家愿倾全族之力,做大人最忠诚的朋友。”
我看着他,他也抬头看我,那双水璃子般的眼睛里似乎映着亭外的飞雪。
“你凭什么代表你们云家?你们云家的少爷并不只有你一个。”
“丞相大人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本相从不为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花心思。”
“真巧,我也是。”
“哦?”
“大人放心,三日之后,我会在云家回请大人今日之宴,以云家族长的身份。”
我拿起茶盏,眯眼笑道“若你做得到,本相自也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言罢,我将有些有些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云笙见我动作,他沉默地将桌上的茶壶又放回了小炉上。
“白兰最是矜持,容不得第二次蒸煮,你这样做,这壶茶可就喝不得了。”我不赞同道。
云笙并不在意这千金一两的白兰有多么珍贵,他只是将目光从我脸上淡淡扫过,然后站起身,缓缓走了两步,走到亭子的栏杆处,他停下道“不过是一壶茶而已,大人若是爱喝,我可让家丁回府取上几斤白兰给大人。”
有钱了不起啊,卖茶叶的了不起啊,以为本相没见过世面怎地?
我拿起桌上的糕点尝了一口,点头道“好啊,本相还想喝碧螺春,你一起给本相拿点吧。不过,今日不必送来,待三日后你宴请本相时,本相亲自去取。”
云笙回身看我,他笑道“大人果然是不轻易相信人的。”
我装作没听到,又拿了一块马蹄糕塞进嘴巴里。
“圖州的雪很冷,便是不想输了气势,大人也不防多穿些。”云深看着我轻薄的衣服,眉头皱了一下“披风再厚,身子也是扛不住的。”
我调侃“云公子倒是会关心人。”
云笙不以为然“我云家日后还要仰仗丞相大人,大人若是因为身体而精力不足,我们岂不惶惶难度?”
我恶狠狠将塞进嘴里的糕点吞了个干净。
“有道理。”我哀叹“本相毕竟年纪大了,是该好好保重。”
云笙看我满嘴糕点渣子,嘴角抽了抽。
“既如此。”我从石凳上站起来“本相先回客房休息了。云公子可要本相派人相送?”
“不必了。”云笙摇头。
挺有眼力,好小子。
我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下我自己的眼光。
“那好吧。”我冲他点了一下头,准备回房。
“等等。”云笙叫住我。
我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云笙三两步走到我面前,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紫色的绣花帕子递给我。
“……”我没接。
“云香阁紫罗姑娘送的帕子,很香的。”云笙想说服我。
所以呢?你拿块女人,还是青楼女人的手帕给我干嘛?
我瞪他。
云笙见我没明白他的意思,踌躇了会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道“大人,您这儿……要不要擦一擦?”
“……”
我拽过帕子猛擦嘴角。
本相风流倜傥的形象啊。
打死我,我也不要再吃这些糕点了,果然是女人爱吃的甜玩意儿,和女人一个样,麻烦!
擦完嘴,我狠狠瞪了云笙两眼,帕子扔回云笙怀里,我调头就走。
“丞相大人。”云笙又在背后叫我。
我不想回头,不想听他废话,可我又怕自己身上还有掉面子的地方,思来想去,还是停下脚步回了身。
罢了罢了,在同一人面前丢脸,总比在无数人面前丢同样的脸要好。
“你还有什么事?”我黑着脸站在飞雪里看他。
雪下得大了些,飘飘扬扬的,我看不清云笙眼里的神色。
“丞相大人,草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大人。”
回到府里,云笙没去拜见云海,他先去了一个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小院子。
小院子虽不大,几株腊梅却是开得很旺盛。梅花花瓣玲珑剔透,晶莹可爱,似有似无的寒梅清香散落在白雪里,点点泼墨般的色彩。
开得最好的那株腊梅正好对着一扇半圆窗子,窗子很大,朱红色的漆,里面温婉清秀的身影在树影斑驳中依稀可见。
她在绣花。
他大概不该打扰她。
脚步一止,就要转身离开,然衣袍拂动的花枝还是惊扰了那抹倩影。
“子笙,是你么?”
云笙停顿了下身形,遂走进绣阁里。
“是我,姐姐。”
“怎么来了,又要走?”云音放下手里的绣帕,她站起身,帮他脱下身上厚重的大衣。
“怕打扰姐姐清净。”云笙解释。
云音笑斥道“自家姐弟,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云笙告罪“是子笙错了。”
云音拉着云笙坐下,把手里的暖炉塞到了他的手里。
“外边天气冷,别冻着。”
云笙赶忙又把暖炉塞还给云音“姐姐身子单薄,理应保暖才是,子笙是男儿,男儿血气方刚,哪会怕冷?”
云音了解自己的弟弟,见他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强求他。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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